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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病 他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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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从屋内过渡向窗外,最后一幕定格,甄导当即喊了卡。
这几场戏是连贯在一起的,除了裴宁和单瑜对话这场之外情绪都比较重,中途一直卡,来来回回收拾,拍了好几次才过,是他们开机这么多天以来拍的最难的一段戏。
这一场结束,今天的重头戏就都拍完了,仅剩几个琐碎片段需要见缝插针地拍,演员们如若没有后续任务,就可以休息一下准备收工了。
于是乎,甄导刚喊完,整个片场就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都别太放松啊,别以为这就彻底结束了,简单戏也给我认真拍!裴老师我就不说了,肯定不会掉链子。那边几个,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干什么呢?都注意点,一会儿还有你们镜头呢,别到时候抱着奶茶呲个大牙就上来了。这是古装戏!严肃点!”甄导一本正经地绷住脸,朝已经聚在一起嗷嗷待哺的演员们喊。
演员们十分不满他这个时候泼冷水,哀怨地拖长嗓音:“知道了——”
然后转头就开启了抢奶茶大战。
简盈没如从前那样冲到第一个,站在人群外,给只穿了一层单衣的裴子意递外袍,“这才一个月,甄导越来越有大导演的风范了。”
“得了吧,大导演才不这样呢。”躺在长椅上刷手机的林介撇了撇嘴,“那群人都是疯子,各有各的怪癖,拍起戏来麻烦得要死。”
简盈转头:“真的吗?”
“嗯,搞艺术嘛,多少都有点不正常。”裴子意拽来小马扎,外袍还没裹严实就开始对着皱皱巴巴的剧本写写画画,连翻数页后,看到一场标题写着“宜商”二字、整段都重点标粗的戏份,笔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宜商。
近一月紧锣密鼓的拍摄,外景已经拍了十之八九,只剩最后几场。这其中,他最不想拍的便是宜商这场。
“阿宁,你知道贺途吗?”
孩童懵懂的疑问仿佛就在耳畔回响,稚嫩的音色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得像是刻在灵魂深处。
贺途……
裴子意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正当他出神地默念着这两字,思绪不断飘远时,低而急促的女声打破回忆闯入耳中。
“小裴?小裴!”
裴子意蓦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在那段戏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完全相同的两个字——太子。
他的戏不拘类型,剧本上总会写满标注。因他字迹漂亮,又有意写得工整,即使经手后外表已皱巴得像被人蹂躏过千百次,内在也还是赏心悦目的。
如今这毫无意义的两个字就这么密密麻麻铺了一大片,落笔轻重不均,排布杂乱无序,夹在中间,就如布置好的花田里突然长出一枝极不和谐又难看的花一样,格外刺眼。
裴子意心烦意闷地将这页翻过去,抬起头,见适才喊他的林介正满脸凝重地望着他。
“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天?”大抵是顾忌在场还有很多人,林介没往下说。
裴子意扯出一点极为浅淡的笑意:“化妆师画得,没事。”
“可你最近的状态……你这都第几次——”林介眉尾下压,刚说一半,余光忽然瞥见严锦提着袋子向他们这边走来,纪闻声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林介想也不想,立马闭了嘴。
“纪总好!”
纪闻声这一个月里来过不少次剧组,剧组人时常见他,渐渐发现小纪总只是话比较少,根本没有资本家的架子。每次看他们拍戏,小纪总就和其他小演员一样,搬着和他那身定制西装完全合不来的小马扎坐在旁边安静观看,从不外行指点内行。慢慢地,演员们就不再那么怕他。
这会儿演员们人手一杯奶茶,见到这个大金主更是喜笑颜开,纷纷高喊着打招呼。
纪闻声只淡淡嗯了声。
严锦揣着笑容 ,替他应付完一圈人之后,走近裴子意三人。
“裴老师,中间那杯是你的,加冰两倍糖。”
“两倍糖?”林介一愣,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迅速飞去一个审视的眼神。
裴子意却偏头避开了视线。
裴子意此刻没有想喝奶茶的劲头,跟严锦道过谢,就想直接将奶茶放桌上,可看严锦和纪闻声都还在这,便拿起自己那杯插上管子随便吸了一口,一入口他就不自觉地拧了下眉。
——淡得跟冰白开似的,喝得他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裴子意食不知味地又尝试吸了一口,还是一样的味道。扫过牌子,把这家拉进黑名单后,他把奶茶放一边,垂下头暗暗吸了口气,将剧本翻回前边那一页。
“不合口味?”这时,坐在另一边的纪闻声突然问。
裴子意顿了下,回道:“没有,在想剧情。”
他本是随口一提,不想让纪闻声觉得他吃人家的还挑挑拣拣,没想到纪闻声闻言却点了点头,而后没头没尾地说:“刚才……演得不错。”
嗯?
嗯嗯?
语气冷淡平缓,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情绪,可的的确确是在夸奖。
这下裴子意的剧本翻不下去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纪闻声。
虽说他不信鬼神,但……这人被夺舍了?
纪闻声像是浑然不觉他的惊讶,继续说:“宜商那场好好演,很重要。”
哦——
裴子意几乎能替纪闻声补完后半句:对裴宁很重要。
说来说去,又是为了裴宁。
他算是明白了,这人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裴宁,剧组其他人都是来添数的。
又是砸钱又是再三叮嘱,台词戏份也记得那么清楚,不仅摒弃前嫌关注他这个裴宁扮演者的口味,甚至还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嘴,这算是爱屋及乌?
什么毒唯,小纪总应该是个狂热甜唯才对。
粉丝的力量,当真伟大。
裴子意想起这人几天前还义正辞严地警告自己,莫名涌上来一股兴头,弯起眼睛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纪总放心,我一定时刻铭记自己是个演员,认真对待工作,绝不给剧组再添麻烦。”
“……”
纪闻声被堵得磕巴了一下,表情一白,凌厉的眉眼间罕见地露出一丝呆愣。看到裴子意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反应过来这人是故意挤对他,嘴角微微一压,一言不发地转过了头。
哦,冷战。
裴子意顿时笑得更灿烂了。
他顺手拿起刚放到一边的奶茶,好好地、不带个人偏见地品味了一口。
呸!
难喝的东西,什么时候喝都一样!
裴子意十分复杂地端详着奶茶,心底琢磨要不要干脆一口闷了,早喝完早解脱,却又实在对那味道心有余悸,感觉再喝一口能把早午饭捎带着一起吐出来。
端详半天,就在他终于决定舍生取义时,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裴哥。”
裴子意光速丢下奶茶,回头扬起笑脸:“怎么了?”
“刚才……对不起。”已然换好衣服准备收工的叶嘉言走到近前,一开口便是道歉。
他站得近,还正好挡住风口,没几秒过去,裴子意就觉得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与胸闷感更明显了些。
裴子意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些许,“刚才怎么了?小叶老师,你这话无缘无故的,我可承不起。”
“就是……”叶嘉言懊丧地耷拉着脑袋,“我一直卡戏,情绪总是进不去,影响进度,刚刚拍戏时还没站稳,要不是你,那场又要重来了。还有昨天……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什么话?”
裴子意自觉没做什么,充其量只是为图省事伸了下手,便刻意忽略了后头那句,温声说:“卡戏是很常见的事,哪里需要道歉?”
“可我也太多次了。”
“我……有点把握不住,在舞台上从来没有这样过。”叶嘉言不住地揪衣角,语气低落:“裴哥,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演戏啊?”
裴子意唔了声,没有草率回话,只问:“那你为什么抛弃舞台来这里呢?”
叶嘉言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半天没出声。
裴子意低叹了口气,怕他钻牛角尖影响状态,宽解道:“其实很多演员入行初期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迟迟进不了角色,卡几十次都是有的。陈昱这几场戏考验情绪,你没有那些经历,和陈昱的性格也不完全相同,又是新人,遇到那样的场景,当然会有不适应,你不必太纠结。在我看来,你演得的确称不上完美,但放在新人里还算不错,对得起你的舞台经验。至于适不适合,几场戏倒还看不出,你如果想知道,先得继续做下去。”
叶嘉言沉默地点了点头。
“裴哥,你刚进圈时也会这么卡戏吗?”简盈对着小糕点大口一咬,鼓着腮帮子问。
据她浅浅几年的吃瓜经历来看,每一个和裴子意合作过的导演对他的评价都极高,说他演什么像什么,完全没有职业瓶颈。
这些话或许有人情世故的成分在里面,可她跟着裴子意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开机第一天被莫名发癫的纪闻声反复要求重来之外,裴子意的戏都是一条过。即使没有,问题也不是出在他身上。
他好像生来就会演戏。
“当然没有,你裴哥是天赋型。”
提到这个,林介难得有种跟人炫耀自家孩子的成就感,“业内那些人怎么说的来着,他是天生的演员。”
“这么厉害?”
简盈两眼直冒星星,其他几个演员也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人手一盒糕点一杯奶茶,排排坐听他们聊天。
裴子意心觉好笑:“哪有这么夸张。”
不过是上辈子在朝堂上跟那些老油条们明争暗斗磨练出来的,熟练了自然不会卡。
演戏需要模仿和伪装,绝大多数时间都要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哪有天赋是让人生下来就带着面具的?
林大经纪夸张起来,可比简盈厉害多了。
裴子意摇了摇头。
不知是否是周围的人太多,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已经有些喘不过来气。
眼看好好的休息时间就要变成粉丝见面会,裴子意用剧本挡住浅浅落下来的阳光,开始打发人:“好了,你们再扯,我词都忘完了。接下来几场可都是重头戏,没看纪总都来亲自监督了。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让我看会儿剧本。”
正巧这时,场务来通知他下场补镜头的戏服准备好了。
裴子意放下剧本,压着胸闷起身,还没站稳,眼前忽地黑了一下。
刻意被忽视的不适在这一刻齐齐涌至,裴子意按了按眉心,强行睁开眼,却被日光晃了一下,腿上一软,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惊呼声此起彼伏,纪闻声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向前一步接住砸下来的人。
感知到重量,纪闻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坦白来说,裴子意很瘦,即使穿着一身长衫,落进怀里的重量也有些轻。肩骨撞着肩骨,隔着衣服,纪闻声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
纪闻声怔怔低头。
过近的距离让他看清了怀里人妆容下依然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色,与上一场戏里的裴宁如出一辙。
念头浮现的一瞬间,纪闻声下意识收紧手,把人往怀中按了按。
“裴哥!”
焦急的声音闯入耳畔,纪闻声如同被人从氧气罩中拽出来一般,猝然惊醒。
发现自己跟裴子意过分贴近,甚至此前还生出那种不着边际的念头,纪闻声眉头嫌恶地皱了下,想把人推开,却又顾忌裴子意的情况,不敢轻易松手,最终只是疏离地扶着他,让严锦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纪总……”
对上纪闻声的视线,叶嘉言无端有些畏惧,出口的声音都在抖:“我背裴哥去吧。”
纪闻声低声一嗯,丢用不着的废弃物一样,当即把人交过去。
滚烫的触感离开指尖,手掌间霎时清凉了不少,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哪里空落落的。
望着叶嘉言远去的背影,目光触及被他背在背上全无意识那人,纪闻声表情中划过一丝困惑。
不久前停留的温度仿佛还在指尖盘旋,纪闻声闭了闭眼,攥紧手,任由痛感传入大脑,他轻声对自己说:“不是。”
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