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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悟 陈氏的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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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周过得很快。
林介跟AURORA经纪人与节目组取得联系后就发布声明,澄清绯闻的同时,放出了当天路元、叶嘉言争执的完整视频,并将裴子意入院就诊记录附上,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解释了一遍。
AURORA经纪人原本不想发,但既不敢得罪裴子意,又不愿意放弃叶嘉言,双重压力之下,不得不一同发布声明,证实事件的真实性。
此前一众网友瓜田里遨游半天,吃到的只是恋情瓜,没多久就没了新鲜。
谁成想这回视频一放,直接疑似从粉红频道转到了法制频道。
于是乎,热度顺杆直上,路元的大名高高挂在了热搜榜上,从前在各个节目里一些略有争议的言论也被挖出,不出一日,路人缘就彻底崩盘。
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瓜就奇迹一般熄了火。
牵扯其中的当事人双方不仅没撕起来,甚至没做出一个字的回应。
一众在瓜田里上窜下跳的围观群众吃瓜吃到一半卡了嗓子,只觉得难受。
可两位正主死活不下场,那点推搡又不能证明什么,外人再多讨论也只是一时风浪。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事会以最无聊的冷处理收场,满载失望地打算各自散去时,一组路元和游鱼文娱高层出入同行的亲密照突然爆出。
随后,就像是点燃了引火线一般,私联大粉、黑稿拉踩队友、抢资源,一个个有关路元的大瓜接连被爆,各种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冲上前排,一时间整个热搜榜都被他一人占据,热度突破了他出道以来的历史记录。
围观群众也没想到这破烂瓜皮嚼了半天居然真又嚼出了一串大瓜,乐得都顾不上睡觉了,直接一头扎进瓜田里彻夜遨游。
这一游可不得了了。
大伙惊而发现,和路元出入同行的游鱼高层李升已婚多年,半年前还在微博上晒他一家三口的亲密合照,与那张他跟路元搂搂抱抱的照片放在一起,格外讽刺。
一瞬间,网友炸锅了。
——你这老不死的原来还是出轨?
——你这小不要脸的居然是做三?
这下什么瓜都不用再吃,网友、对家粉、队友粉、回踩的前路粉,还有此前被拖下水的“玉如意”们齐齐上阵,血洗广场,轰轰烈烈地送了路元一场风光大葬,李升也在第二天由游鱼官方宣布开除。
整个过程里,这二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事情结束时裴子意已经回到剧组。
作为知晓内情的吃瓜人,林介跟他说时,他就猜到了中间那几天的缄默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没想到后续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叶嘉言性子软,但也不会窝囊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不肯和路元撕破脸,多半是公司出面调和。叶嘉言没有后台,身边也没有可以帮衬的亲友,被人一劝就容易失去主心骨,公司顺势给他承诺一点补偿资源,他自然不能再多说什么。
后续的事百分之一万是纪闻声做的。
裴子意本以为纪闻声那天说的只是客套话,就算处理顶多也就是帮忙压一压热度,怎么都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后续。
小纪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校园里还是刚毕业的清澈大学生,手段却已比得上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油条。这招釜底抽薪把人挖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没留,甚至也没给游鱼任何面子,用得当真狠绝。
只是……小纪总背靠恒川可以无所顾忌,其他人可就不行了。
裴子意看着手头的来电信息,无奈笑了一下,把化妆师打发走。
“是你做的?”
电话刚一接通,任往一句话就丢了过来。
裴子意装傻充楞:“我做什么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也不是我做的。就诊记录你看到了,行程也跟公司报备过,我这些天一直在养病,什么都没干。”
裴子意仰躺在椅子上,懒懒道:“任总只怕不知道,我们这小网剧虽然庙小,却有一尊大佛坐镇。路元闹这么大,影响了剧组拍摄,大佛很不高兴,略施手段小惩大诫。所以任总,接下来再有这种事,你还是先自己掂量着处理,免得损失更多。”
“你——”
电话那头滋滋啦啦响了一阵,而后静了下去。
良久,平复好情绪的任往问:“这些天你考虑得如何,后悔吗?”
“后悔什么?”
“解约。”
裴子意还以为这人不好好收拾公司的烂摊子,反而急匆匆打电话来是有什么大事,结果不是问罪,就是拐弯抹角地要他续约。
翻来覆去,没个新鲜。
“所以,你替我接这么多工作,原来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续约?”
裴子意哑然一笑,头一次发觉任往这么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还有点幼稚。
他绷不住话音里的笑意,仿佛跟任往身份对调了一样,带着些许逗小孩的意味说:“好歹这么大岁数了,任总,这种手段是不是有点太低级。不会收拾人我可以教你,犯不着这么麻烦。”
“……”
裴子意丝毫不觉对面隐忍的怒火,继续火上浇油:“随便吧,还有什么想接的都随你,反正我就一条命,累死了算我解脱,任总也不见得高兴,一举两得的事,不是吗?”
“嘭——”
“嘟——嘟嘟——”
话音刚落,电话就在一声砰响后骤然被挂断。
只听余音,裴子意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任往的脸色,躺在长椅上乐不可支地又笑了会儿才收起手机,拎好衣摆走出去。
十月底,俞城已经光速略过秋天宣告入冬,凉风吹在身上寒浸浸的,刚一出门,裴子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抵是天公作美,今天和要拍的戏里一样没有出太阳。
整片天空灰蒙蒙地压在头顶,看得人心胸生闷,浑身的神清气爽转眼就散如云烟。
裴子意视线绕场地一周打了个转,上扬的嘴角缓缓下落,虚浮的高兴不消几时,就被进入片场后就时刻压在他心上的愁云抢占了空间。
一会儿要拍的是最后一场戏,也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场——宜商。
哪怕他有意放松,拿着任往寻乐子,但也还是难以真的高兴起来。
剧组选的场地和真正的宜商不像,只有零星几点相似之处。可就是这少到可怜的些微相似,已让他心神恍惚,恍然间,好像又回到长平元年的深冬。
定安十一年春,大启军队在单家兄妹的带领下长驱直入,一举收复北方失地,将占据大启北部江山十年有余的格根驱逐。
陈昱入主皇城,承袭父志,于夏至之日改元长平。
启军的马蹄并未因回到旧都而就此止步,此后数月又陆续向四境其他异族小国发兵。到这年秋天,十一年来大大小小几十个政权几乎全部被铲除,仅有最后两个幸存。
一个是宜商的乌氏政权,一个是番兰的梁氏政权。
宜商离大启边界近,兵强马壮,易守难攻;番兰距大启千里之远,弹丸小国,难成气候。大启决定先攻克难关,再择他日收服梁氏。
确定攻城顺序后,他在朝会上主动请缨,希望由他亲自带兵去攻宜商。
理由很简单。
宜商是他父母战死之地,他想替亡父亡母了却心愿。
那时候的陈昱年已及冠,对他这个老师却一如既往地尊敬,听他开口,不曾犹豫便应允,还令单瑜与他同往。
他不喜领兵,前十一年大多时间都周旋在各大世族与流民之间,随军督战也是为了陪陈昱,除了必要时刻,几乎不插手其他将领的决定。
但论兵法,他好歹是裴家之后,又师承前一任的帝师纪海,自然也不逊色于人,且有单瑜从旁协助,宜商纵是万般难攻,终究势单力薄,难以抵挡势如破竹的启军。
朝中人人皆道他们无需多久便会凯旋,可就在半月之后,他差点死在宜商。
“裴公之死非乌氏所为!”
裴子意合上眼,攥紧指节,刺痛感慢慢侵入大脑,五脏六腑都开始颤抖,他却将之攥得更紧,清醒地感受着疼痛。
“还好吗?”
低低的声音从身侧响起,裴子意陡然一松,转头撞进一双墨色沉沉的眸子里。
纪闻声的眼神总是很冷,阴翳的墨色中总还夹杂着一层隐约可见的血色,晕染在一起,像阴司地府里爬出来跟人索命的恶鬼,即使裴子意不信鬼神,却还是从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起就下意识地这样觉得。
然而这一刻,这双常常积淀着沉霜的眼睛里却蕴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担忧,像一滴滴入墨汁里的清水,虽无大用,终归是清水,聊胜于无。
可惜裴子意是个溺死在墨汁里的人,那点清水反而看得他有些烦闷。
真是够在乎,开拍前还特意跑来关注演员的状态。
裴宁生前如果知道死后化作另一个世界的角色,能这样被人惦记,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裴子意强扯了一下面部肌肉,对这位也算是他另一种程度上的死忠粉露出一个从容自若的笑容,“好得很,放心。”
他说得坦然,也自欺欺人地以为能够控制。
直到真正走入镜头,看见饰演乌氏首领的演员跪在身前声泪俱下,裴子意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平静。
“裴公之死非乌氏所为!”
回忆和耳畔真实的声音完全不同,却又重叠得宛如从同一个人口中发出,裴子意握了握手,强忍情绪,压下抵在乌氏首领后颈的长枪,继续在剧情里念台词:“你什么意思?”
“我族当年便有意归顺,一早就与裴公相约,十月初七献城投降,是你们启人失信在先!是你们启人勾结禾屠,夜袭启军营帐杀了裴公!非我乌氏之过!”
十月初七,禾屠。
十月初七,禾屠。
裴宁脸色一瞬间几番变换,他揪住首领衣襟,声音前所未有的阴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首领像是早有准备,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裴宁如有所感,一把抢过,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他手中一颤,当啷一声,长枪落地。
首领趁势拽住他衣摆,甚至抢下了那枚时时刻刻挂在裴宁腰间的香囊,嘶吼道:“你们裴氏子孙,怎能为一己之荣而忘先父遗恨,甘为陈氏卖命!”
一己之荣,先父遗恨。
怎能忘记。
怎、能、忘、记……
裴宁揉住信纸,耳旁不断回响着这句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倾身上前,捡起长枪猛然贯入首领腹中。
首领拼命挣扎,张嘴又要说什么,裴宁抢先一步捂住他嘴,死死按住对方,握住枪柄,疯了一般捅了一枪又一枪,直到身下人彻底没了响动。
“裴二……”
轻而又轻的喃声自身后传来,裴宁如梦惊醒,怔然松枪,向后一步瘫坐到了地上。
好半天,几近窒息的感觉缠上来,裴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忘了呼吸,大口喘了下气,接着越喘越重。
他颤着手,如同一个病入膏肓垂垂将死的骷髅鬼,在离世前一刻看到自己嶙峋的白骨身上流溢着淋漓鲜血,两步之外,长姐赠予的香囊还被首领握在手中,而那个死不瞑目的乌氏首领,犹然睁大眼睛瞪着他。
“阿宁,你知道贺途吗?”
“那是何地?”
“不是地方,是我在父皇书房里看到的。父皇说贺途是乌氏一族的语言,是安宁的意思。”
“和我一样?”
“对,和你一样。”
临窗对坐的幼童,空空荡荡的朱棺,还有那对和如琴瑟的夫妻,那位站在树荫下目送他离去的青衣老者……过往一幕幕从回忆里涌出,不断闪过。
裴宁不敢置信地摇了下头,心中猝然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永宁,永宁。
陈氏的永,裴氏的宁。
倏地,裴宁忍不住笑了出来。
脏污的手捂在脸上,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刚迈出一步便猛一踉跄,喷出一口血,双膝直直砸回了地上。
指间,轻飘飘的信纸脱手而落,似有万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像将要溺毙之人一样揪住心口那片衣衫,猛烈地咳着,仿佛要把全身的血都咳尽。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前这么狼狈。
单瑜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接住他,牢牢抓着他双臂,将捡回的香囊交入裴宁手中,试图通过这份慰藉让他平静下来。
裴宁却在被他揽住的一瞬间便应激般地哆嗦了一下,将他狠狠推开。
失去力量支撑的身体很快重新跌回地上,裴宁嘴角挂笑,捡起掉在身前的香囊看了片刻,随后紧紧握住,近乎要将其中陪伴他十余年的安神香连同指骨一起揉碎。
他无声念着:阿姐,阿姐……
然而没过多久,裴宁就慢慢松了手。脸上没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他异常冷静地站起来,步伐艰难却坚定,一步步向前走,干涩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今日在场之人全数斩杀,厚葬。”
镜头不断推进,定格在帝师远去的背影上。
一声“卡”后,镶在身体里的开关被摘除,裴子意丢了魂似的跪到了地上。
他闭上眼,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如潮水般涌起,远远近近,来去匆匆,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何时何地,可他心里脑子里想的却都是那些早该被遗忘的旧时碎片。
耳边一会儿是阿爹阿娘慈爱地唤他“宁宁”,说让他听姐姐的话、乖乖在家等他们回来,一会儿是东宫那对夫妇蜜里调油地跟他谈天说趣,憧憬日后几十年安稳光阴,再到惊变后混乱的马蹄声、刀剑声、雨声、烈火焚烧后宫殿坍塌的轰鸣声……他觉得好乱,好乱。
怎么没有尽头呢。
怎么……没有尽头呢……
裴子意有点忍不住,想把身体缩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人轻轻抱住了他。
怀抱微凉,环起来的双臂没有怎么用力,却如一道厚实的屏障,模模糊糊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全部隔绝在外。
淡淡的冷香萦绕,从鼻尖一路沁入五脏六腑,像极了记忆里的安神香。
裴子意蹙眉睁眼,入目是一角黑色西装。
“……做什么?”
换做以往,发现纪闻声这么莫名其妙跑过来,他大概会笑意盈盈地调笑几句。可现在他有点乏力,刚提起说笑的念头,笑容还没往上浮,就无声无息地散了。
他甚至没提起力气把人推开。
所幸下一秒,纪闻声就主动退开,面露惊诧,好似被人无缘无故抱住的是他一样。
裴子意没心思去管这小少爷又怎么了,垂下眸子,强忍胃部一阵又一阵的痉挛感,撑着地面重新站起,强打精神去问了问乌氏首领那演员。
他刚刚没控制好,差点真把自己当成那时的裴宁,不顾一切地想杀首领,拼命往下压;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怕伤了演员,拼命往外收。
一来一去,力道全作用在他自己手上,大约是没伤到人。
但他不确定,还是想问问图个安心。
那演员听他问,连忙挥手,笑说:“没有没有,我还觉得裴老师你动作太轻了,看着那么用力,我都以为是真裴宁来找我索命了,谁知道就是看着唬人,我还怕挣扎得太过,把你顶下去呢。”
裴子意跟着笑了笑,又跟他闲扯几句后才僵着那副半笑不笑的诡异表情走回休息区,躺进长椅。
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明明没有阳光,剧组赶着换场,灯光组也去了另一边候场,他却觉得周围的光有点刺眼,眼睛眯起来也不够,干脆拿起剧本盖住脸。
世界霎时间安静了。
黑暗会放大人的感知,也会隔绝一切不想要的杂念。
细碎风声溜入耳中,裴子意漫无目的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听到大约几步的距离开外,简盈在小声唤林介。
“没事,这种情绪比较沉重的戏,演员下场时通常都没法立刻出戏。你去再对一遍流程,看看有没有遗漏,还有今晚的酒店也好好再确认一下,别出岔子。”
“好。”
一阵脚步声后,林介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又用那方法了?”
裴子意的确称得上天生的演员,这么多年来从没卡过戏,但他并不是对每个角色都能信手拈来。对于一些复杂戏份,他也会有难以把握的时候。
每到这时,他会做一个体验派,把自己当角色本人,做角色做过的一切,身临其境地体会角色那一刻的所思所想。
效果自然极佳,可一个人终归只能是一个人,只有一种最舒适的状态,反复把自己变成其他性格各异的人、反复在差别极大的环境与状态里切换,这对他本身的伤害也很大。
慢慢地,林介就不许他再这样。
在林介看来,九分力就能演得出神入化,就不要再去追逐最后那一点不值当的完美。
戏里的角色是暂时的,戏外活生生的人才是长久的。
“我跟你说过什么,以你的能力,就是不用,照样能在演员这一行横着走。你不怎么接古装戏,可也不是没演过类似的,这戏对你来说根本不算难,何必非要这样?小裴,你的职业寿命还很长,不要这么为难自己。”
裴子意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嗓音沙哑地回:“没有。”
“长本事了,还骗我?”林介强硬地扳开他手掌,将热水袋塞到他腹间,“你刚才没拿好那信纸,是因为手太用力了吧?”
平常握得住几十公斤重的枪,这会儿却拿不稳一张薄薄的纸,还说没有。
入戏太深可是讨不到好的。
林介愁眉不展地又叹了口气。
“……没有。”裴子意固执地继续说。
没有。
他没有为难自己。
一开始入不了戏时他的确有想过用那法子,可这是他自己的经历,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他只是太久不做裴宁,有些忘记自己曾经的样子。
从前他一直觉得,他是裴宁,所以即使来了这里十二年,也从没真的把自己当成裴子意。直到这部戏开始,他才发现他也不全是裴宁,他身上已经有了属于裴子意的痕迹。
两个人的痕迹烙在他一个人的灵魂里拉扯,哪个都没有赢。戏外他是来了这里扮演裴子意十二年的假裴子意,戏里他则渐渐地偏向曾经的裴宁。
不用设身处地,也无需将心比心,那些情绪便会从回忆里伸出爪牙,坠着他陷回旧时。
其实没有什么精妙的波澜,也没有什么独特的苦楚。
不过是史书上最常见的狡兔死,走狗烹,不过是兵法里陈列案例都有许多条的瞒天过海、笑里藏刀,不过……是一段晦暗的往事。
只是因为经历者的名字从书上或者他人口中陌生的几个字变成了他自己,痛苦就从看不见的地方侵上了骨髓。
他在翻阅那些史籍策论时,并不知晓其中的人会那样痛。
直到他自己走入其中。
直到他如今又隔着世界隔着生死看曾经的自己。
“林姐。”裴子意闷闷地唤,“我有点累。”
林介看不到裴子意的表情,只好从状态里猜测他是真的拍累了,说:“那就休息一下。反正这边的都拍完了,下一场明天下午才开始。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会好的。”
裴子意没有接话。
林介从这漫长的沉默里觉出一丝不对劲,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染上凝重:“你想好了?”
“不知道。”
“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林介又愁又气,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最终还是没打下去。
漫长的寂静无声过后,她说:“其实你之前说不续约的时候我就有点预感,只是一直不能确定。现在真的听到了,好像也挺容易接受的。”
“小裴,你还年轻,不是必须给人遮风挡雨收拾烂摊子的长辈。你也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能够承担,所以也不是必须要做什么人听话的后辈。凡事不要总是只顾想别人,先多想想你自己。以前我总拉着你,我知道你累。以后等解了约,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我不拦你。人嘛,自己开心最重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