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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信 节哀顺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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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裴子意做了很长又很短的一场梦,那近乎是裴宁的一生。
七岁那年,他在宫宴上看京城才子对诗,百无聊赖时自己跟着念了一篇,内容他已记不清,只记得皇帝听后龙颜大悦,点他去东宫和太子陈景一同读书。
两个月后,爹娘奉旨领兵出征,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和姐姐裴嘉乖乖在家等他们回来。
那时他很想跟着一起去。
先生说的战场危机四伏、关外兵荒马乱,于他而言都不过是飘在天上乌泱泱一大片的云彩,看着唬人,实则一滴雨点都滴不下来。
他只是想跟爹娘在一起。
于是想了便做,当天他就拖着根本拿不动的长枪吭哧吭哧堵到爹娘面前,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他也要去上阵杀敌。
爹娘笑得前仰后合,摸着他脑袋说等他什么时候拿得动枪,再带他一起。
他那时觉得爹娘那样说是看不起他,气得面红耳赤,连爹娘出城都没去送,转头便拖着长枪回去瞎捣鼓,差点戳烂他院子栽的那棵老桂树。最后还是裴嘉送完爹娘后回来哄他,他才不情不愿地打住了手,勉强饶了那老桂树一条命。
两年后,他拿得动枪了。
但是爹娘没守信。
回来的只有一副空荡荡的朱棺。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飘在天上的乌云原来真的会下雨,而且,是雷电交加、连夜难停的瓢泼大雨。
那之后裴公府走了很多人,二叔裴任接过掌家权,裴嘉的婚事也被提上日程。
他看着府中人来人往,从前熟悉的人一个个远离,走出那扇大门就再没回来,他没有挽留,直到裴嘉出嫁。
太多人从那扇门里消失,他知道,姐姐也会是其中一个。而他或许要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裴公府里继续待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漫长的光阴。
他倒也不是很怕,就是有一点说不出的迷茫,好像某个地方悄然之间失去许多光彩。
总之,世界暗淡了不少。
幸运的是裴嘉出嫁后有过一次回门,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分别就又一次见到姐姐,还捎带了一个与他同窗两年的太子姐夫。
姐姐嫁得很好,太子同她青梅竹马,早就情深意重,成婚后两人更是如胶似漆。
他看在眼里,打心眼里替姐姐高兴,但总觉得哪里不舒坦。送走两人后,那份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
后来,先生不知为何辞了官,临走前特意来寻他,问他想不想去外祖家。他回望京城,除了死气沉沉的裴公府和喜气正盛的东宫,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便跟着先生一起去了平城。
到平城后万象更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留在了京城,他不必再守着大宅子看人来人往,推拒了日日来看他、请他回家住的外祖,跟先生一起住进了破破烂烂的小院,每日念过书就跑出去撒欢。
那时他总贪玩,看什么都新鲜,但又做什么都不长久,整日约人东游西荡,很快就跑遍了平城每一寸土地。
崔家那一代人丁单薄,小辈中最受疼爱的反而是他这个不姓崔的。
外祖请不回他,就隔三差五寻好东西塞给他。外人知晓此事,礼送不到崔家,就变着法地往他眼前送,每每出行他总是众星拱月的那一个。
他嫌那些人太过拘束,慢慢就不乐意再找人,自己提了好马跑得远远的,有时去荒郊野外看山水,有时去附近的小县城、小村落里随便找几个不认识的闲人消磨时间。直到日薄西山,浑身弄得脏兮兮的,才披着夕阳缓缓而归。
先生看到便知他又出去野,每次都要抄起戒尺,满院追着他打。
先生名为纪海,曾是先帝的老师,德高望重,后来也教过他父亲和太子陈景。
纪海为人宽厚,虽然总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对他却一直很好,教他礼易诗书,教他兵法谋略,教他治国良策,也教他权术手段,仿佛从一开始就把他当作后来的帝师去教导,让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少时便成了平城远近闻名的裴二郎。
永宁二十一年,京城传信说裴嘉有孕,思念亲人,想见见幼弟。
于是三月初,溪水涓流、芳菲正盛的时节,他挥别纪海纵马赴京。路过青元城外,他见漫山晴雪未消,雪下压着一片灼灼春色,想到此行来得仓促,所携金银细软都是外祖所赠,他自己却没给姐姐准备好礼,便折了几枝桃花相赠。
阔别多年,青元山花依旧,殿堂金碧如昨,故人却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记忆中总是威严与尊贵并存的皇帝变得年迈无比,皮肤蜡黄,眼窝凹陷,满眼都是浑浊,和世上绝大多数风烛残年的老人相比没有两样。
从前与他临窗对坐、弈棋翻书的太子姐夫陈景则从幼龄稚子变成了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是皇家风范,唯有私下里见姐姐时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在东宫住了些时日,屡屡听到朝中传来战报,问及其中内容,太子总是闭口不谈。
他想太子多半不愿他掺和这些事,便也不问,每次太子跟人谈事都躲得远远的。
临近冬日,裴嘉月份渐大,身子愈发沉重。他本决定留在东宫,等裴嘉平安生产后再离开,怎料收到一封来自平城的急信。
信中说,纪海年中上山拜佛时不慎摔了一跤,从长阶上滚落,身体一下子垮了下去,怕他担心,一直隐瞒。可最近纪海身体越来越差,只怕命不久矣,所以传信来,想见他最后一面。
纪海教他九年养他七年,既是恩师也似亲父,与长姐一样重要,两边他都不能舍下。最终,在裴嘉的劝说下,他再三叮嘱完御医,快马加鞭赶回去见纪海。
便是在回平城的路上,青元被格根攻陷。
他匆忙折返,趁夜潜入青元去到东宫,见到病入膏肓的太子和刚刚生产的裴嘉。
不过几日过去,太子已经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看见他,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从榻上滚下,手臂颤抖地抓住他衣袖,让他带陈昱和陈永离开。
从前的天潢贵胄那般狼狈地跪在地上求他,身旁还有根本没打算走的裴嘉泣泪涟涟,他不可能不答应。
后来,他拼了命把两个孩子带出城,安置好陈永后,十年潜心帮扶陈昱,终于和陈氏皇族最后的血脉一起回到了青元。
他自觉没有遗憾,唯一未了的心愿便是昔年父母没能收复的宜商,所以,即便明知王朝新定时局未稳、正是权力洗牌的关键时期,他还是选择了亲自领兵出关。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那时他才明白,太子肯屈尊跪他,先帝总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别人,其实都不过是心里有愧。
裴宁,裴宁。
既是祝他安宁,也是要他安宁。
回京的路上他一病不起,几度郁郁将死,路过青元城外一时心血来潮,不顾单瑜的劝阻去看了裴嘉。
十年太过久远,当初的东宫早被他一把火烧了,裴嘉和太子的尸身都未找到,陈昱回到青元后为夫妻二人立了衣冠冢。
他不知该跟这对夫妇说什么,在墓前静坐许久,临走时,偶见路边初春雪后,一株桃花竟顶着寒霜早早结了花苞。
一瞬间,他想到那年刚刚回到青元城时的情形。
他忽然明白,锦衣美玉铺就的逍遥乡很好,先生用心良苦的教诲也让他挂念,可从回到青元城的那天起,他就被城外的雪后桃花迷了眼,乐不思蜀了。
太子也好,先帝也罢,亦或是这十数年来遇到过的所有人,其实都比不过他自己。
是他自己选的路。
马蹄踏出去的一刹那,就绝无可能再收回了。
心里想开,吊着的那口气也就松了,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积年伤病有了一丝油尽灯枯的迹象。
他称病不朝,知晓内情的单瑜急得每日下了朝就往裴府跑,一见面就要问府医他的状况。成日游手好闲的徐来也不再约人出去鬼混,自作主张住到他府上,日日捣鼓新花样跑来烦他。
半月后,满城桃花开的时节,书邮从千里之外的平城捎来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末学后进,纪聆顿首,谨奉书于尊兄足下:
累累十年,音问阔疏,自别后,先生常念,唯恐拖累,泣泪难书。闻知新帝还朝,深感宽慰,意寻相见之机,无奈久病不医,于上巳之夜亡故,临终嘱弟代为传达,请兄常记平城当日所言。
凶事仓促,未敢徘徊,冒昧书信遣急足奉闻。伏愿节哀顺变,珍重万千。
弟聆再拜。]
节哀顺变,珍重万千。
裴子意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打进来的阳光。微尘在光影里浮动,是早冬难得的温暖和煦。
恰如旧梦里那封信上别的桃花枝。
人总是不长记性,会在同一个坑里反复连栽,同样,也会因为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而重新站起。
梦醒后,裴子意心情变好了许多,去到剧组时,化妆师都说他状态比昨天好,眼瞧着都不贴合病重的帝师了,要多擦一点粉,再画苍白点。
回到皇城的第一场戏拍的是陈昱和陈永来探病。
那时他刚领兵还朝,没去见陈昱,反而只托单瑜交了兵符便称病告假,除了单瑜和擅自住到他府上的徐来之外谁也不见,病情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大臣们只能从单瑜散朝后奔走的背影中隐约品出一丝不对劲,却也无从查证。
陈昱心里惦念,没多久就和单璇一起移驾裴府。
夫妻二人来时,陈永正在府上。
入主青元后,陈昱便将陈永身世公布,封为安王,但因年岁尚小,东宫也未修整好,还是让他住在崔家。
过去十一年间,裴宁虽然更关注陈昱,却也不是和陈永全无来往,对这个小外甥,他总会因姐姐的缘故记挂一二,裴府也向来任陈永通行。
陈永来时,裴宁还卧在榻上和徐来下棋。
“小舅小舅!”
陈永人未到声先至,携着春日芳香飞进屋内,啪的一声将画铺到棋盘上,“你看,我在放置东宫旧物的书阁中找到的,外太公说是你画的,这是阿爹阿娘吗?画中那个绣样和我这香囊一模一样呢。”
裴宁落棋的动作一顿,指节抵在鼻尖,垂目扫了一眼——是他住在东宫时看到姐姐姐夫举案齐眉闲来所画。
历经东宫大火,纸张边缘处尽被焚烧,中间却保留得意外完整,画中那对恩爱夫妻还看得出昔年残影,只是如同泛黄的纸张一样,沉淀了许多岁月。
“瞧这画功,不是他还能是谁。”裴宁还没作声,徐来先抢过话头,伸手揪住陈永耳朵,把人拎到身边,“臭小子,我好不容易跟你小舅拼了个势均力敌,说不定马上就能大杀四方了,你一来却把我满盘棋都给毁了,你瞧瞧,这还怎么下?”
陈永一把挣开,脚底抹油溜到裴宁背后,冲他做鬼脸:“臭棋篓子,小舅那是让你,我不来你也下不赢!”
徐来一听,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揍他。
两人在屋内叮铃咣当跑了好几圈,差点没把房梁拆下来。就在裴宁按着眉心忍不住要开口叫停时,只听笃笃两声闷响,屋门被人叩开。
门房来传,说帝后亲临,想见他一面。
御驾亲临本不必这般通传,该是臣子速速前去迎接才是。陈昱到底还是尊敬他这个先生,不愿僭越礼数。
“就说我无碍,让他们回去。”裴宁漠然回道。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敢这么将帝后二人拒之门外。
徐来看了看脸色犯难的门房,笑着揽活:“我去,免得传出去教人非议。”
两人走后,陈永坐到榻边,冲裴宁仔细看了片刻,蓦然问道:“小舅是不是生气了?”
裴宁不解。
陈永瘪了下嘴,两手撑着脸气鼓鼓地说:“小舅以前从来不会冷落陛下,对他比对我还好,这几日却一直避而不见,定是他做了什么事惹小舅生气。”
裴宁浅笑着喝止他:“没有的事,别瞎猜。”
“本来就是。”陈永忿忿地伸手抱住裴宁的腰,觉得他小舅的身量越发窄了,嘴角一压,哼道:“小舅不气,明日我见了陛下,一定替你罚他。”
陈永一贯懂事,待人接物谦和有礼、面面俱到,很有其父当年风范,唯独在裴宁面前总是孩子气更多一些,说话也没个分寸,惯会寻哄他高兴的话说。
无心人听到是童言无忌,有心人听到却是不臣之心。
哪怕知道陈永在外绝不会乱说,裴宁依旧习惯性地叮嘱道:“这话你说给我听也就罢了,外人面前切不可胡言,他可是陛下,明白吗?”
陈永心里门清,面上却佯装不懂,满不在意道:“那我还是安王呢。我爹比他大,他得听我的!”
裴宁无奈一笑:“好,听你的。”
陈永眉眼像裴嘉,性子则更像从前的太子,又比太子多一分狡黠,很懂什么时候该卖乖、什么时候该装傻。
每每见他,裴宁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姐姐姐夫。
然而时移世易,从前那些沉在心底的挂念,好似随着旧事的揭开变得十分可笑。
裴宁轻抚陈永后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枚出自裴嘉之手、满载一个母亲爱子之心的香囊。
他想,阿永,你若是早生十年便好了。
“现在也不晚啊。”
陈永仰头,兴致勃勃地说:“昨个外太公还说要择个良辰吉日请你给我取表字,你看,这是不是说我就快长大了。”
裴宁听到话音猛然一惊,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本能地扫向四周,意识到还在自己家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陈永没在意那话,裴宁也将这小岔子不着痕迹地揭过,顺着他说:“是,就快长大了。”
大约是在他走之后吧。
“小舅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取字呢?”陈永问。
“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能给小舅取字的人了。”
陈永不明所以地嗯了声,俄而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外太公说小舅是从前的纪太师养大的,太师仙去,小舅是在怀念太师,对不对?”
裴宁扯了下唇角。
陈永扑到他怀里,捧着香囊,将裴宁腰间那枚一同捂在手心,“小舅不怕,太师走了还有我呢!阿永和阿娘会一直陪着小舅。”
“……好。”
屋内舅甥二人安然静好。
一墙之隔的门外,帝后肩并着肩,无声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