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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琴房里的合奏 ...


  •   晚自习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跟个没力气的老头似的,慢悠悠地消散在走廊里。教室里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灭下去,最后就剩下最后一排还亮着盏孤灯,把柳和云跟池欲清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柳和云把摊开的习题册“啪”地合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池欲清刚标出来的解题步骤。这家伙的字还是那么工整,跟打印出来的似的,连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这阵子的补习早就没了最开始那股子紧绷劲儿,倒像是有了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负责皱着眉头发问,池欲清负责拿着笔拆解,偶尔抬头时目光撞上,也能坦坦然然地移开,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跟做了亏心事似的赶紧躲开。

      “今天就到这儿吧。”池欲清收拾着笔袋,金属拉链“咔啦”响了一声,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挺清楚,“明天要讲的知识点我标在你课本第三十二页了,睡前抽空看看,有个印象就行。”

      “嗯。”柳和云点头,把习题册往书包里塞的工夫,忽然想起件事,抬头补充道,“对了,明天放学后我可能得晚点走,学校乐团要排练,说是……说是要准备明年的文艺展演。”

      “文艺展演?”池欲清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他没太看懂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起的小涟漪,“你加入乐团了?”

      “没,没有,”柳和云赶紧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布料都快被他摸得起球了,“就是……之前在琴房那次,张老师不是听见我拉琴了嘛,他说乐团缺个小提琴手,让我偶尔去帮忙合练一下,凑个数。”

      他没说的是,张老师发现他那点所谓的“绝对音感”后,简直跟捡着宝似的,天天往他跟前凑,半劝半逼地让他重新拿起琴,嘴里念叨着“这么好的天赋浪费了简直是造孽”。起初他是一百个抗拒,可当指尖真的再次触碰到那熟悉的琴弦时,那些被死死压抑了好几年的悸动,终究还是忍不住破土而出,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噌噌往外冒。

      池欲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背起书包时,忽然开口道:“你有琴房的钥匙吗?”

      柳和云愣了一下,点头:“有……张老师给的,说方便我平时没人的时候去练琴。怎么了?”

      “没什么。”池欲清的嘴角似乎往上勾了勾,弧度浅得像水面的波纹,“既然明天要排练,不如今晚先合练一首?就当……提前热热身。”

      柳和云怔住了:“合练?可我……”他那把宝贝小提琴还藏在乐团仓库的角落里呢,平时带到学校都得跟做贼似的,藏藏掖掖生怕被人看见,更别说现在拿出来。

      “我知道你有琴。”池欲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上次在琴房,你右手虎口那块茧子,不是拿笔能磨出来的。”

      柳和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跟被人戳破了心事的孩子似的,连耳根都烧得慌。他确实把琴偷偷带到学校了,就藏在乐团仓库最里面那个落满灰的柜子里,只有每天放学后没人的时候,才敢偷偷摸摸拿出来拉一小会儿,跟偷来的快乐似的。

      “走吧。”池欲清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里听不出啥情绪,“我知道有间琴房隔音特别好,保证没人听见。”

      柳和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惊又疑,跟揣了只乱撞的小鹿似的,可脚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夜风顺着走廊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前跑。池欲清带着他绕到教学楼另一侧的琴房区,这里的房间看着比白天那间要旧点,也更僻静,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教师专用”,字迹都有点模糊了。

      池欲清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算浓烈,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块被养了很久的墨玉。墙角还立着一个琴架,上面空荡荡的,落了层薄薄的灰。

      “你先等一下。”柳和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乐团仓库跑,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回来了,布面磨得有些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看着跟块擦桌子的抹布似的。

      他把布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里面的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弦轴看着有点松动,漆面上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小的划痕,显然有些年头了。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很用心,琴弦锃亮,松香也涂得均匀,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多宝贝。

      这是他用母亲留下的那点钱,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宝贝,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念想。

      池欲清的目光落在琴上,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随即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黑白相间的琴键在月光下泛着光。“会拉《春天奏鸣曲》吗?贝多芬的那首。”

      柳和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是母亲最喜欢的曲子,小时候母亲总拉给他听,有时候是在洒满阳光的午后,有时候是在安静的夜晚,他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旋律,每个音符都刻在骨子里。

      他把琴小心翼翼地夹在肩上,调整好姿势,指尖落在琴弦上的瞬间,微微有些颤抖。太久了,他太久没有在别人面前拉琴了,更别说和钢琴合奏,心脏“砰砰”跳得跟打鼓似的。

      池欲清没有催促,只是抬手放在琴键上,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第一个钢琴音符响起,清澈明亮,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叮咚”一声滴落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紧接着,小提琴的旋律跟了上来,温润而舒展,像拂过湖面的春风,带着点痒痒的暖意。

      起初还有些生涩,柳和云的弓法偶尔会不稳,手指也有点僵硬,音准上甚至能听出细微的偏差。他心里一紧,额角都渗出了汗,可池欲清的钢琴始终稳稳地托着他,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引导着他找回感觉,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渐渐地,柳和云像是进入了状态。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客厅,母亲坐在钢琴前,他站在旁边拉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松香和母亲身上的栀子花香。

      小提琴的旋律越来越流畅,时而欢快得像雀跃的溪流,在石头上蹦蹦跳跳,时而又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缠缠绵绵。钢琴则像广阔的原野,包容着所有的起伏,低音沉稳得像大地的呼吸,高音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与小提琴交相辉映,织成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把整个房间都罩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池欲清的气息,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透过那些跳跃的音符传递过来,沉稳而安心。那双手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精准而有力,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些黑白相间的琴键。柳和云忽然想起学校里那些关于池欲清是“书呆子”的调侃,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笑——他们都不知道,池欲清的指尖,不仅能解出最难的物理题,还能弹出这么动人的旋律,跟有魔法似的。

      乐曲进入高潮,小提琴的旋律陡然拔高,像冲破云层的阳光,热烈而明亮,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钢琴也随之变得激昂起来,和弦层层递进,越来越饱满,仿佛有万千花朵在瞬间绽放,铺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里都好像飘着花香。

      柳和云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像是落了星星,亮闪闪的。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热爱,被遗忘了的快乐,仿佛都随着这些跳跃的音符一点点回来了,在血液里奔腾着,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他眼里的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沉埋了许久的星辰,终于重新绽放出光芒。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房间里久久回荡,带着一丝未尽的温柔,像恋人告别时的拥抱。

      柳和云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池欲清也停下了手,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像被旋律点燃的火焰,温暖而热烈。

      “很久没拉得这么尽兴了。”柳和云笑了笑,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池欲清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又慢慢移回那把旧小提琴上,轻声道:“你的琴……很有故事。”

      “嗯,”柳和云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琴身,像是在抚摸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它陪我很久了,从……从初中开始。”

      两人都没再说话,琴房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唧唧”两声,又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温柔得不像话。

      柳和云忽然觉得,也许那些被丢掉的快乐,并没有真的走远。它们只是藏在了某个角落,像被遗忘的宝藏,等着被一段旋律,一个人,重新唤醒。就像现在这样。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池欲清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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