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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夜的歌与别墅的光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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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天大附中的教学楼顶,连星星都躲得不见踪影。柳和云背着半旧的书包,慢吞吞地挪出校门,鞋跟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只没力气的蜗牛。书包带早就磨得发毛,边角还沾着上周值日时蹭到的灰,他拽了拽带子,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缠成死结的毛线。
“喂,柳和云!”身后突然炸起个声音,吓了他一跳。回头瞅,是池欲清,正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灯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亮得很,像淬了光的玻璃珠子。
柳和云停下脚,没说话。这阵子池欲清怪怪的,讲题时总把摄像头对着习题册,语音里的调子也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不像以前,会笑着说“这步错得离谱”。
池欲清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鞋底敲着地面“咚咚”响。“刚在楼上看见你磨磨蹭蹭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和云的书包,“题没看懂?”
“啊……嗯。”柳和云含糊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上的破洞。其实不是题的事儿,是早上柳建军又翻他书包,把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搜走了,还骂骂咧咧的,说他藏私房钱准没好事。那钱是想攒着买本新的乐理书,现在全泡汤了。
池欲清像是看穿了他的不对劲,却没追问,只是往旁边的岔路偏了偏头:“走这边,顺道。”那条路是条老胡同,路灯忽明忽暗,墙根堆着些破纸箱和旧家具,平时没几个人走。柳和云犹豫了下,还是跟着挪过去了,脚底下踢到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暗处,没了声响。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开腔。胡同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不知哪户人家窗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在演老戏。柳和云偷偷瞟了眼池欲清,他侧脸线条挺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条直线,看着挺严肃,可刚才说话时,声音里好像藏着点别的味儿,说不清是啥。
“上周让你记的和弦公式,”池欲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记了没?”
柳和云猛地回神,赶紧点头:“记……记了点,就是转位那块儿,还是有点晕。”
“正常,”池欲清的声音松了点,“转位本来就绕,等周末找个时间,我拿琴给你弹一遍,比对着书看强。”
柳和云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池欲清钢琴弹得好,上次音乐课表演,一首《月光》弹得全班都静悄悄的,连最闹腾的男生都闭了嘴。他刚想说好,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起来,屏幕一亮,是柳建军发来的短信,就俩字:滚回。
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柳和云赶紧攥紧,指节都泛白了。不用想也知道,柳建军准是又喝多了,回去免不了一顿骂,搞不好还得挨几下。
池欲清瞥见他发白的脸,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没事。”柳和云把手机往兜里塞,手却抖得厉害,“我妈让我早点回去。”这话编得自己都不信,声音飘得像根羽毛。
池欲清盯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柳和云,”他忽然叫了全名,“你家是不是……”
话没说完,胡同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踢翻了垃圾桶。两人同时回头,昏暗中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下,快得像阵风。
“谁?”池欲清皱起眉,往前跨了半步,把柳和云挡在身后。他身上那股子平时温温淡淡的劲儿没了,像只绷紧了弦的弓。
柳和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攥着书包带的手全是汗。这胡同邪乎得很,前阵子就听同学说,有人晚上走这儿,被抢了钱包。
没等他们再出声,那影子又动了,这次看得清楚些,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好像还拎着根棍子,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嘴里嘟囔着“死猫,吓老子一跳”。
池欲清松了点劲,但还是没挪开步子。等那男人走远了,他才回头看柳和云,语气沉了沉:“这地方不安全,我送你到胡同口。”
柳和云没敢说不用,他现在腿还有点软。两人接着往前走,只是这次,池欲清走得离他很近,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带着点温热的劲儿,让人没那么怕了。
快到胡同口时,池欲清忽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柳和云。是块巧克力,包装纸亮晶晶的,在暗处闪了下。“刚买的,没拆。”他说得挺随意,耳朵尖却好像有点红。
柳和云捏着那块巧克力,隔着包装纸都能感觉到点温度,心里头那团乱糟糟的毛线,好像被人轻轻扯松了点。“谢……谢谢。”
“谢啥,”池欲清别过脸,往胡同外指了指,“你家在那边吧?快回去,有事给我发消息。”
柳和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池欲清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沉默的哨兵。他挥了挥手,池欲清也抬手挥了下,动作有点笨,不像平时那么利落。
出了胡同,街上的灯亮堂多了,车来车往的,喧闹得很。柳和云摸了摸兜里的巧克力,又想起池欲清刚才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好像连心里的苦都淡了点。
走到家附近的巷口,柳和云停住脚。巷子里黑黢黢的,能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隐约的吵架声,是柳建军的大嗓门,夹杂着孟西彻尖细的骂声。他站在巷口,没敢进去,就那么靠着墙,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巧克力。
天上不知啥时候飘起了小毛雨,凉丝丝的打在脸上。柳和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沉沉的,可心里头,却好像透进了一点点光。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池欲清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发了句:“巧克力很好吃,谢啦。”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下,是池欲清回的:“嗯,早点休息。”后面还跟了个月亮的表情,傻乎乎的。
柳和云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巷口飘着,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他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书包,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巷子里走。不管里面等着的是啥,好像都没那么怕了。毕竟,兜里还揣着点甜,心里还记着个站在路灯下的影子呢。
夜色还浓着,但柳和云的步子,好像比刚才轻快了点。鞋跟蹭着地面的声音,也没那么像蜗牛了。柳和云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家里的门“砰”地被撞开,柳建军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柳和云往后缩了缩。
“你还知道回来?!”柳建军眼睛红得像兔子,指着他的鼻子吼,“钱呢?老子让你拿的钱呢?”
柳和云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我……我没钱。”
“没钱?”柳建军冷笑一声,扬手就往他脸上扇,“你那点私房钱藏哪儿了?是不是给那个野女人了?我就知道你跟你妈一个德行,胳膊肘往外拐!”
巴掌带着风刮过来,柳和云下意识地闭眼,可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他睁开眼,看见孟西彻不知啥时候跟出来,伸手拉住了柳建军的胳膊。
“行了老柳,跟孩子较什么劲。”孟西彻的声音懒洋洋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别吓着孩子。”
柳建军甩开她的手,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你少管!这是我们父子俩的事!”他瞪着柳和云,“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就别想进门!”
柳和云咬着牙没说话,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跟醉鬼讲道理就是白搭,只能盼着他赶紧骂累了。
孟西彻往旁边挪了挪,挡住柳建军的视线,给柳和云使了个眼色,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快上楼”。
柳和云心里一紧,犹豫了下,还是借着孟西彻的掩护,猫着腰往楼梯跑。刚跑到二楼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柳建军的咆哮和孟西彻的尖叫,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咚咚”跳得快要炸开。这破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池欲清的聊天界面,那个月亮表情孤零零地亮着。
手指哆嗦着,他点开对话框,敲了句“我能去你家待一晚吗”,发出去又觉得太唐突,赶紧撤回,可撤回键按慢了半秒,显示“已读”。
柳和云的脸“唰”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池欲清回了消息,就俩字:“定位。”
他赶紧把地址发过去,手指还在抖。没过十分钟,手机响了,是池欲清打来的。
“在楼道口等我,”池欲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电流声,却很稳,“别出声,我上去接你。”
柳和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蹑手蹑脚地往下走了几步,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映得墙面上的污渍像张鬼脸。他缩了缩脖子,又退回到二楼,心里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自家那种粗暴的砸门,是“笃笃笃”三下,很有节奏。柳和云知道是池欲清,赶紧往下跑。
池欲清站在楼道口,穿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个下巴。他看见柳和云,往旁边侧了侧身,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袋子。
“走。”他没多问,声音压得很低。
柳和云跟在他身后,尽量把脚步放轻。经过自家门口时,里面的吵闹声还没停,柳建军好像在摔杯子,“噼里啪啦”的,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跟池欲清出了单元门。
外面的雨下大了点,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池欲清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柳和云:“给你带的换洗衣物,新的,没拆封。”
柳和云接过袋子,触手是柔软的布料,心里暖烘烘的:“你怎么知道……”
“猜的。”池欲清含糊了一句,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往他这边靠了靠,“走吧,我家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柳和云偷偷看了眼池欲清,他下颌线绷得挺紧,好像在琢磨着什么,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爸……经常这样吗?”池欲清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丝。
柳和云愣了下,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嗯,喝了酒就这样。”他不想说太多,那些难堪的事,像烂在地里的泥,提起来都觉得腥。
池欲清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些,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了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柳和云想说让他往那边挪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悄悄往他那边靠得更近了点。
打车的时候,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好几眼,大概觉得俩半大孩子大半夜的往外跑有点奇怪。池欲清没理,只是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柳和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头乱糟糟的。他想起小时候,柳建军还没这么凶,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公园;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个下雨天,她摸着他的头说“和云要好好的”;想起刚才孟西彻那个眼色,明明平时她对自己也算不上多好……
“想什么呢?”池欲清忽然睁开眼,吓了他一跳。
“没……没想什么。”柳和云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
池欲清挑了挑眉,没再问,从兜里掏出副耳机,递了一只给他:“听听?刚下的曲子。”
柳和云接过来戴上,是首钢琴曲,调子很温柔,像月光淌过水面,刚才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好像被这曲子抚平了些。他侧过头,看见池欲清也戴着耳机,眼睛望着窗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比平时柔和多了。
到了池欲清家小区门口,柳和云才发现这地方真挺偏的,周围都是栋栋独立的小楼,门口还有保安亭,比自己住的老破小高档多了。保安看见池欲清,点了点头,没多问就放行了。
“你家就住这儿?”柳和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嗯,我妈在这边工作,就搬过来了。”池欲清说得轻描淡写,领着他往其中一栋小楼走。
楼道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些抽象画,柳和云也看不太懂,只觉得挺贵的。池欲清家在三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了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亮起来,照亮了宽敞的客厅。
房子装修得很简单,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台很大的电视,角落里还放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关着,上面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我妈今晚值夜班,不在家。”池欲清换了鞋,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找双拖鞋。”
柳和云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脚底下的拖鞋是新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比家里硬邦邦的木凳舒服多了。
池欲清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柳和云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他小口抿着,牛奶甜丝丝的,带着股奶香味。
池欲清坐在他旁边,没靠太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了个静音的纪录片,屏幕上一群鲸鱼在海里游,画面安安静静的。
“今晚你睡客房,”池欲清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屏幕,“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放心睡。”
柳和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池欲清笑了笑,这是柳和云今晚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像落了星星,“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挺闷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柳和云,眼神认真了点:“以后要是再有事,别硬扛着,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我随时都在。”
柳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池欲清的眼睛,那里面亮堂堂的,像盛着光。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牛奶,耳朵却烫得厉害。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电视屏幕上的鲸鱼还在慢慢游,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柳和云捧着热牛奶,感觉这一晚的慌乱和委屈,好像都被这暖黄的灯光、温柔的钢琴曲和身边的人慢慢抚平了。
他偷偷看了眼池欲清,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柳和云忽然觉得,其实下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能遇到愿意给你撑伞、让你躲雨的人。
喝完牛奶,池欲清把杯子收走,领着他去客房。客房不大,但很干净,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墙角有个书架,上面摆着些漫画和科普书。
“浴室在那边,”池欲清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毛巾牙刷都给你准备好了,在洗手台上。”
“好。”柳和云点点头,看着池欲清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他,“池欲清。”
“嗯?”池欲清回头。
“今天……真的谢谢你。”柳和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池欲清笑了笑,抓了抓头发:“说了别客气。快洗澡休息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等池欲清走了,柳和云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远处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池欲清发了条消息:“晚安。”
很快收到回复:“晚安,好梦。”还是那个月亮表情,这次看着没那么傻了。
柳和云躺在床上,闻着床单上淡淡的清香,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踏实得很。这一晚像场乱糟糟的梦,但好在,最后有个温柔的收尾。他想着池欲清刚才的笑容,想着那杯热牛奶,想着那首钢琴曲,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也许,日子没那么糟。他迷迷糊糊地想,说不定,明天会是个晴天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