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线索与涟漪
...
-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外茂密的梧桐叶，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打碎的金子。池欲清斜倚在走廊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卷燃得只剩下一小截，灰烬摇摇欲坠。直到灼热的温度烫到指尖，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栏杆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栏杆上的斑驳漆皮。旁边的小弟阿武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难掩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搓着手小声说：“清哥，早上我在后操场围墙那儿抽烟的时候，听见两个外班的男生在那儿嘀咕，好像说的事儿跟你最近查的那个有点关系。”
池欲清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声音淡淡的：“说什么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上，那些喧闹的笑声隔着老远传过来，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好像在说……有个女的，给了城西那帮‘烂仔’一笔钱，让他们去堵个人。”阿武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眉头皱成一团，“我离得远，没听清全名，就听见他们提了一嘴，好像叫‘孟什么悠’……还说那女的要求不高，只要把那人堵在胡同口，让他晚点儿出来就行，最好是能耽误点重要的事儿。”
池欲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堵谁？”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好像是……叫柳和云？”阿武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那俩男生还说，听那帮混混吹嘘，说那女的出手挺大方，就为了让柳和云‘耽误两科考试’，听着都觉得有点不值当。”
柳和云。
孟悠悠。
这两个名字在池欲清的脑海里一碰撞，像是两块拼图找到了契合的边缘，之前那些模糊的猜测、零碎的线索瞬间有了清晰的轮廓。柳和云这几天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低落，考试时反常的缺席，还有那天在胡同口隐约瞥见的混乱场面，甚至是便利店老板闪烁其词的态度……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线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对阿武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教室走。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却像是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边，将周围的暖意都隔绝开来。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与阴影的交界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平静的表面下，是压抑着的怒意——那怒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被人精心算计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的柳和云。他想起柳和云低头解题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拉小提琴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被问到伤口时躲闪的眼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恼怒在心底翻涌。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桌椅摩擦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同学间的道别声混杂在一起。池欲清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而是直接走出了教室，在校门口不远的街角停下。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凉。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男生很快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默契的询问，眼神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去把孟悠悠‘请’到这边来。”池欲清靠在槐树干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作轻点，别在学校门口搞出大动静，也别伤着她，就是……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随便就能做的。”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男生们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点头应下，很快便像融入水中的墨滴一样，消失在放学的人流中。街角只剩下池欲清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咕咕的叫声。
十几分钟后，孟悠悠被半拉半劝地带到了街角。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被突然拦住的惊慌和明显的恼怒，挣扎着喊道：“池欲清？你想干什么？让你的人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神却透着几分不服气。
池欲清依旧靠在墙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旁边的男生们也只是围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那一圈沉默的人影形成的无形压力，已经让孟悠悠的气焰降了不少，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柳和云的事，是你做的吧？”池欲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孟悠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和云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装了。”池欲清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花钱找混混堵他，就为了耽误他考试，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被戳穿心事的瞬间，孟悠悠的脸瞬间涨红了，不知道是羞愤还是恼怒，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倔强：“是又怎么样？谁让他……谁让他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谁都欠他的似的！凭什么他能得到老师的关注，凭什么池欲清你也总是帮着他？”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把积压在心底的不满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谁让他什么？”池欲清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孟悠悠笼罩在阴影里，“他招你惹你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同学，你觉得很光彩？”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孟悠悠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男生，她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那些理直气壮的理由，在池欲清冰冷的目光下，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这次就算了。”池欲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以后离他远点，再敢动什么歪心思，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的目光扫过孟悠悠，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男生们让开一条路。孟悠悠如蒙大赦，咬着唇，狠狠地瞪了池欲清一眼，转身快步跑开了，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被吓得不轻，裙摆被风吹得扬起一角，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清哥，这就完了？”阿武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就这么放她走了？也太便宜她了。”在他看来，这种背后使坏的人，怎么也得给点教训才对。
“够了。”池欲清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的达到就行。”他不是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这次出手，更多的是想敲山震虎，让孟悠悠知道害怕，不敢再对柳和云动什么手脚。至于更深的报复，他还不屑于做，那样只会让自己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给路边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池欲清推开家门，换鞋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温馨。
一个熟悉又略带疏离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看。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气质优雅的脸，正是他的母亲。
“妈？”池欲清愣住了，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在国外待一阵子吗？上周视频的时候你还说项目没结束呢。”他放下书包，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池母放下杂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站起身：“分公司的事情比预想中顺利，提前处理完了，就想着早点回来看看你，给你个惊喜。”她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儿子，伸手拂了拂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像又长高了点，也瘦了点，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张阿姨做的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挺好的。”池欲清不太习惯这样亲近的关心，微微侧了侧身，避开母亲的手，语气有些生硬地移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下午到的，让张阿姨去机场接的我，回来后就让她收拾了一下房间。”池母没有在意他的疏离，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房间方向，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对了，昨天晚上，你房间里的摄像头怎么盖起来了？我看监控回放的时候发现的。”
池欲清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家里为了安全，确实在几个角落装了摄像头，他房间门口也有一个，是母亲之前坚持要装的，说是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昨天晚上他回来得晚，又想着柳和云的事心烦，觉得那个摄像头的红点一直亮着，像一双眼睛盯着门口，心里很不舒服，就顺手拿了块布盖了上去，没想到被母亲发现了。
“哦，”他不动声色地解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觉得那东西一直对着房间门口，挺膈应人的，就盖起来了，想着等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掀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池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隐私了，不喜欢被人盯着。”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装摄像头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多，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记录。以后要是觉得不方便，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妈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池欲清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复杂。他一直觉得母亲忙于工作，对自己的关心更多的是流于表面，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就理解了自己的想法。他点了点头，低声说：“知道了，下次我会跟你说的。”
“对了，”池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着皮，“昨天跟你们班主任李老师通了个电话，她跟我说马上要周测了，让你最近在学校别太贪玩，好好准备准备，别掉链子。你呀，从小就聪明，就是有时候心思不在学习上，得收收心了。”
“嗯，知道了。”池欲清应下，目光落在母亲削苹果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动作优雅而熟练。但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柳和云。周测……他耽误的那两科，不知道学校会不会给机会补上，以柳和云的性子，肯定会很在意这件事吧。他是不是应该问问李老师？或者……等明天到学校，提醒柳和云去问问老师？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母亲的声音温和地在耳边响起，说着公司里的趣事，说着国外的见闻。池欲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今天的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圈圈涟漪，而那涟漪的中心，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叫柳和云的男生。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就像窗外的夜色，看似和往常一样深沉，却已经悄悄酝酿着新的黎明。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柳和云的聊天框，输入了“周测准备得怎么样了”，想了想又删掉，换成“明天早点到学校，有几道题想跟你讨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