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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空座位与网吧角 ...


  •   清晨的阳光如同被打碎的金箔,漫过天大附中教学楼的玻璃窗,在教室里的课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池欲清刚在座位上坐定,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前方的那个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随意地放在桌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着页角。

      柳和云没来。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池欲清一下,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记得早上路过办公室时,隐约瞥见柳和云站在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似乎在说些什么,当时他正赶着去交物理作业,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柳和云大概是来请假的。可既然请了假,为什么不把书包带走?那本磨得卷了边的物理练习册,还是上周他借给柳和云的。

      一上午的课,池欲清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末簌簌落在黑板槽里;英语老师播放着听力磁带,标准的伦敦腔在教室里回荡;就连他最擅长的物理课,讲台上老教授眉飞色舞地分析着天体运行规律,他的视线也总忍不住一次次往那个空座位上落。柳和云不是会无故缺课的人,那孩子像是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哪怕前一天被柳建军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第二天也会咬着牙准时坐在座位上。更何况昨天刚处理完孟悠悠的事,他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操场跑,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和八卦。池欲清却没像往常一样去操场打球,而是径直走向了林思宇的座位。林思宇正趴在桌上,嘴里叼着半块面包,见池欲清过来,连忙把面包往嘴里塞了塞,含糊不清地问:“清哥,有事啊?”

      “柳和云怎么了?”池欲清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林思宇沾着面包屑的嘴角,“他今天没来学校,请假的时候说什么了?”

      林思宇咽下嘴里的面包,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你也不知道啊?”他放下水瓶,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了,说……说他被他爸打伤了,今天必须去医院看看,不然怕留下后遗症。我当时让他发个定位,说过去陪他,他死活不肯。”

      “被他爸打伤了?”池欲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冰块冻过,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具体怎么回事?他说伤到哪了吗?”

      “具体的他没细说,就说他爸动手挺重的,胳膊疼得厉害,连笔都快握不住了。”林思宇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那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像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一团。我追问了几句,他就说没事,让我别担心,还说让我帮他跟老师请个假。”

      池欲清没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被父亲打伤?这几个字像根淬了冰的刺,狠狠扎在他心里。他想起柳和云总是安静低垂的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遮住眼底的情绪;想起他校服袖子下偶尔隐约可见的、像是磕碰留下的淤青;想起他被柳建军推搡时,下意识往后缩的样子……原来,那些伤痕都不是意外。

      下午的课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一点点西斜,将空座位上的练习册影子拉得老长。放学铃声一响,池欲清几乎是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连阿武在后面喊他去打球都没理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柳和云。

      他不知道柳和云家具体在哪,但他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结束后,他偶然看到柳和云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那条堆满杂物的老街,往深处一家挂着“极速网吧”招牌的地方走去。那地方他以前路过时瞥见过一眼,又小又破,门口堆着几个脏兮兮的垃圾桶,灯光昏暗得像是随时会熄灭,池欲清以前绝不会踏足那样的地方,但现在,他却几乎是凭着直觉往那边走。

      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的水洼还没干,倒映着两旁斑驳的墙。楼房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晾衣绳在头顶纵横交错,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有褪色的衬衫,有打了补丁的裤子,还有小孩子的碎花裙,风一吹,像是一面面破烂的旗帜在摇晃。池欲清走到网吧门口,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十台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或疲惫的脸上。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里的厮杀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洪流。池欲清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排座位,那些或兴奋或麻木的脸在他眼前闪过,终于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柳和云缩在宽大的电竞椅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却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停留在一个空白的文档页面,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颗孤独的星星。

      池欲清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嘈杂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柳和云似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池欲清,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下意识地将左边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手忙脚乱地想把袖子往下拉一拉。

      “你怎么在这?”池欲清的声音穿过周围的嘈杂,清晰地落在柳和云耳里,“不是说去医院了吗?”

      柳和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的污垢,指甲缝里都蹭上了灰,声音闷闷的:“没……没什么大事,不用去医院。那地方太贵了,去了也白花钱。”

      “没什么大事?”池欲清盯着他藏在身后的胳膊,语气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林思宇说你爸把你打伤了,胳膊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

      提到“爸”这个字,柳和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就是……昨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回来找不到钱,就跟我吵了几句,动手推了我一下……胳膊不小心磕在桌角上,有点肿,真的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池欲清看得清楚,他额角还有一块没散去的淤青,呈青紫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左边的袖子似乎比右边更紧绷些,袖口处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这显然没他说的那么简单。

      “差点打断手臂,也是磕在桌角上?”池欲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早上从林思宇那里离开后,越想越不对劲,便给认识的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学长打了电话,学长说昨天晚上确实有个叫柳和云的少年去急诊挂号,说是被人打伤了胳膊,拍片显示有骨裂的迹象,但没等医生处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柳和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瞳孔微微放大:“你……你怎么知道?”

      池欲清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担忧和怒意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让柳和云有些无措,只好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他当时气疯了,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钱,就拿起墙角的棍子……我怕他打到头上,就用胳膊挡了一下……真的没事,我自己去药店买了点红花油涂了涂,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着,似乎想证明自己没事,深吸一口气,刚想把胳膊从身后拿出来,却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池欲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算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动。跟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柳和云却用力摇了摇头,头发都晃得乱了起来:“不去!去了也没用,他不会给我钱看医生的,而且……而且去了医院,医生肯定会问怎么弄的,要是让他知道我去了医院,他肯定又要……”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池欲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胀,说不出的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钱我有,不用你担心”,却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像羽毛,无法驱散柳和云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就在这时,柳和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池欲清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雀跃的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却像是瞬间被点亮了:“对了,昨天……孟悠悠是不是被人教训了?”

      池欲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是我让人找了她,跟她好好‘聊’了聊。”

      “我就知道!”柳和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藏进了星星,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报复的快意,“我今天早上在网吧门口听两个女生说的,说她昨天回家的时候,身上好多磕碰的地方,胳膊上还有块淤青,她妈急得跳脚,问是谁弄的,她支支吾吾的,后来有人听见她说,是你带人打的她。”

      他顿了顿,看着池欲清,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其实……就算不是你,是别人帮我出了这口气,我也很高兴。她害得我耽误了考试,还让那些混混在胡同里堵我,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次,总算让她也尝尝不好受的滋味了。”

      他说着,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往椅背上靠了靠,尽管胳膊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但脸上却露出了难得的轻松,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虽然还有水汽,却透着清亮。

      池欲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柳和云不是记仇的人,甚至有些过于温和,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是默默忍着。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孟悠悠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受了不少委屈,那些委屈像积攒在心底的雨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网吧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旧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柳和云带着笑意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池欲清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突然觉得,自己昨天对孟悠悠的教训,或许还太轻了。那个女生脸上的惊慌,比起柳和云此刻的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柳和云没受伤的右胳膊,声音放软了些:“走吧,我带你去医院。不管你爸知道不知道,伤着了就得治,不然真留下后遗症,以后怎么办?”

      柳和云抬起头,看着池欲清眼里的坚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像是找到了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

      网吧里依旧嘈杂,键盘声、鼠标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但在那个靠窗的角落,却仿佛有了一片小小的、安静的空间,只属于两个少年。一个带着伤,一个带着担忧,他们的影子被屏幕的光照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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