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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药膏与沉默 ...


  •   网吧里的空气还是那么呛人,烟味混着泡面味,往肺里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跟下不完的雨似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池欲清瞅着柳和云脸上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松,没一会儿就没了,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不但没下去,反倒沉得更厉害了,像压了块石头。

      “胳膊到底咋样了?”他没再提去医院的事儿,语气硬邦邦的,跟揣了冰块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柳和云一直藏在身后的左胳膊。那胳膊缩得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恨不得嵌进墙里。

      柳和云下意识又往回缩了缩,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口棉花:“真没事,就……就有点肿,过两天自己就消了。”

      “我看看。”池欲清的语气没给人留反驳的余地,听着就不容置喙。他伸手过去,动作算不上多轻柔吧,但也没敢碰着伤口,就轻轻拽了拽柳和云的袖子。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地方鼓起来一块,硬邦邦的,肯定不正常。柳和云疼得“嘶”了一声,倒抽口凉气,额角的冷汗“唰”地又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脏兮兮的键盘上。

      池欲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跟打了个死结似的,二话不说站起来:“走,跟我回去。”

      “回……回哪儿啊?”柳和云懵了,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满是迷茫。

      “我家。”池欲清拎起自己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又扫了眼柳和云空着的两只手,“你的东西呢?书包啥的。”

      “没带……”柳和云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他早上来学校请假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再回教室拿东西,身上就揣了个手机,还有口袋里那几块皱巴巴的零钱,够买瓶水就不错了。

      “那就走。”池欲清不容分说,拉起柳和云没受伤的右臂就往外拽。那劲头还挺足,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思。

      柳和云踉跄了一下,差点被拽得摔倒,赶紧想挣开:“别……我不回去,我爸说不定在家呢……回去又是一顿闹……”

      “你爸在家你还敢回去?”池欲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急,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还是你想在这网吧窝一晚上,等着胳膊肿成猪蹄子?到时候动不了了,看你咋办。”

      柳和云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池欲清紧绷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有。他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没再挣扎,就那么任由池欲清把他拉出了网吧。

      傍晚的老街比刚才来的时候挤多了,下班回家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摁着铃,推着三轮车叫卖的小贩扯着嗓子喊“甜西瓜,不甜不要钱”,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吵得人耳朵疼……乱哄哄的,却又透着股鲜活的劲儿,跟他心里的沉闷完全不一样。池欲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跟踩在鼓点上似的,柳和云被他拉着,只能快步跟上,受伤的左臂随着动作一扯一扯地疼,可奇了怪了,心里头倒没那么害怕了。

      走出老街,拐过两个路口,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就变了样。老房子不见了,换成了一栋栋气派的高楼,路灯也亮得晃眼,照得跟白天似的。池欲清在一栋看起来特高级的公寓楼下停住,刷了卡,玻璃门“唰”地开了。

      柳和云站在光可鉴人的大堂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紧紧攥着衣角,感觉浑身不自在。这里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氛味,跟他住的那个又小又潮、墙皮掉渣的老破小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就他俩,光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柳和云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点灰的鞋尖,感觉脸都有点发烫,浑身不自在得像长了刺。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池欲清拉着他走出去,在一扇看着就挺沉的木门前停下,按了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了出来,把两人都裹住了。

      客厅宽敞又明亮,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沙发垫都没歪一点,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绿油油的,长得特精神。

      “随便坐。”池欲清松开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转身往浴室走,“我去拿点药和冰袋,先给你敷敷。”

      柳和云站在玄关,换了池欲清递过来的拖鞋,鞋底软乎乎的,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差点没站稳。他没敢坐,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家。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老大的山水画,看着就挺贵;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几个奖杯,亮晶晶的,上面好像还有字,瞅着像是池欲清小时候得的。这屋里的一切都透着安稳和富足,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没一会儿,池欲清就拿着个医药箱从浴室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用毛巾裹着的冰袋,估计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过来。”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柳和云过去。

      柳和云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身体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尽量离池欲清远一点,生怕碰着人家啥东西。

      “把袖子卷起来。”池欲清打开医药箱,里面的东西可真全乎,碘酒、棉签、绷带,还有好几种药膏,摆得整整齐齐,跟药店似的。

      柳和云咬着牙,慢慢把左胳膊的袖子卷起来。胳膊肘往上一点的地方肿得老高,一片青紫,还带着点红,看着就吓人,甚至能看到几道不太明显的擦破皮的痕迹,血都结痂了,显然是被啥硬东西打的。

      池欲清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只是把冰袋递过去:“先敷十分钟,能消肿。”

      冰凉的触感一贴上肿胀的地方,柳和云疼得“嘶”了一声,倒吸口凉气,浑身都打了个激灵,但很快,那股尖锐的疼就缓解了不少,感觉舒服多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这狼狈的胳膊,又瞅了瞅旁边正在认真挑药膏的池欲清,嘴唇动了动,想说说谢谢,又想说说抱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咋说,就那么憋着。

      十分钟过得挺快,池欲清拿过冰袋,拧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手心,双手搓了搓,然后轻轻按在柳和云的伤处。

      他的动作挺轻,特意避开了破皮的地方,但药膏一接触皮肤,还是传来一阵刺痛。柳和云忍不住缩了一下,却被池欲清按住了胳膊。

      “别动,揉开了才管用,不然白瞎了这药膏。”池欲清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听着就靠谱。

      柳和云就乖乖不动了,任由池欲清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按揉。他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还有那小心翼翼的力道,生怕弄疼了他似的。这还是除了奶奶在世的时候,第一次有人这么细致地照顾他。鼻子忽然有点酸,眼眶也热了,他赶紧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心里头堵得慌。

      “你爸……经常这样吗?”池欲清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破了屋里的沉默,听着挺轻的,却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柳和云的身体僵了一下,跟被冻住了似的,过了好半天才低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喝了酒就这样……跟疯了似的……有时候输了钱,也会……”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太丢人了,说不出口,但池欲清大概也能想象到是啥样。

      池欲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继续揉着药膏,力道又轻了点。

      客厅里又恢复了沉默,就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挺清楚的。药膏的清凉气息慢慢散开,混着屋里淡淡的香氛味,说不出的好闻,意外地让人觉得平静。

      柳和云看着窗外,忽然就想起自己那个家了。昏暗的灯光,墙壁上一片片的霉斑,永远堆在角落的空酒瓶,还有父亲醉酒后模糊不清的咒骂声,有时候还会摔东西……跟这儿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个……”柳和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跟砂纸磨过似的,“我在这儿待着,会不会不方便啊?你妈妈……她要是回来了,看到我这样……”

      “她今天回公司处理点事,晚上不回来。”池欲清打断他,语气挺平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今晚就在这住下,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看看骨头有没有事,别耽误了。”

      “不用了真的……”柳和云连忙摆手,跟拨浪鼓似的,“明天肯定就消肿了,而且……我没钱去医院,拍片子可贵了……”

      “我有。”池欲清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钱的事不用你管,先把伤看好了再说,别的都是次要的。”

      柳和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拒绝的话,可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心里清楚,池欲清是真心想帮他,而自己,好像也确实没底气拒绝。在这个时候,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已经够不容易了。

      池欲清把药膏擦匀了,又拿了块干净的纱布,轻轻缠在伤处,动作算不上多专业吧,但看得出来挺仔细的,生怕弄疼了他。“好了,这两天别碰水,也别使劲,好好养着。”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客房在那边,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找件干净衣服,我爸的,你穿着估计能合身。”

      柳和云点点头,看着池欲清走进卧室的背影,心里那片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好像悄悄松了点,没那么难受了。也许,在这儿待一晚上,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儿。

      他站起身,慢慢往客房走,脚步有点虚浮,胳膊上的疼还在隐隐作祟,但心里头却奇异地没了之前的恐慌,反而踏实了点。也许,有人能靠着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不用自己扛着所有事,不用怕下一秒不知道会发生啥,挺安心的。

      客房也挺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看着就舒服。柳和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头乱糟糟的,有感激,有不安,还有点说不清的暖意。他摸了摸胳膊上缠着的纱布,上面好像还留着池欲清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没一会儿,池欲清就拿了件干净的T恤和裤子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先凑合一晚,明天再给你找别的。浴室里有新的毛巾牙刷,都是没拆过的,你直接用就行。”

      “嗯,谢谢你啊。”柳和云低着头,声音有点小,但这次说得挺清楚。

      池欲清“嗯”了一声,看着他:“快去洗吧,洗完早点歇着,累了一天了。”

      等柳和云走进浴室,拧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了一身的灰和疲惫,也好像洗去了点心里的沉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额角的淤青,胳膊上的伤,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点。也许,事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洗完澡出来,池欲清已经把客厅的灯调暗了,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柳和云出来,他抬了抬头:“客房的被子够厚,晚上要是冷了就说一声。”

      “嗯。”柳和云应了一声,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池欲清,“那……晚安。”

      “晚安。”池欲清的声音从灯下传来,挺温和的。

      柳和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味,心里头踏实得很。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被父亲打,躲在网吧,被池欲清带到这儿……跟做梦似的。他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还挺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客厅里,池欲清合上书,看了眼客房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亮着。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有些事,得慢慢弄清楚,不能急。他不能让柳和云再受那样的委屈了,绝对不能。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池欲清裹了裹衣服,转身回了客厅,轻轻关上了灯。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陪着两个少年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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