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输液管里的暖意   ...


  •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缝隙中勉强透出点微光。网吧里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几台未关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得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柳和云是被冻醒的,那股凉意并非骤然袭来,而是像无数根细针,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单薄的衣料,一点点刺透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这外套不是他的,是池欲清昨晚留下的。布料是那种很柔软的棉质,洗得有些发白,却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像是刚从阳光下收回来,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柳和云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布料,那股味道更清晰了些,莫名地让人心里安定了几分。

      他是趴在电脑椅上睡的,那椅子的靠背硬得像块铁板,边缘还硌得人骨头疼。半宿下来,脖子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成了麻花,稍微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断了似的。柳和云扶着旁边的桌子,慢慢直起身子,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像是生了场大病。左手的指骨更是隐隐作痛,那是上次被孟西彻推倒时磕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稍一用力,就牵扯着神经突突地疼,时刻提醒着他还没痊愈的伤。

      网吧角落里有面蒙着灰的镜子,柳和云走过去,借着屏幕的光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少年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角的伤口结了层褐色的痂,边缘还微微泛红,颧骨上的红肿也没消退,带着些青紫,看起来狼狈又憔悴,活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他从口袋里摸出池欲清给的那瓶消肿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柳和云用指尖沾了点药膏,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脸上的淤青处抹。药膏凉凉的,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像是有股清泉流过,稍微缓解了一点肿胀带来的紧绷感。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药膏抹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尤其是池欲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昏暗的网吧里格外显眼。柳和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预感似的,他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池欲清:“早读前到教室,给你带了早餐。”

      短短一句话,柳和云却盯着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玻璃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文字传递过来的温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漫过干涸的心田。他快速按了个“好”字回复过去,手指因为有些激动而微微发颤。然后,他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快步走出了网吧。

      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唰唰”声,有节奏地回荡在空荡的街巷里,还有远处早点摊上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混着食物的香气,一点点驱散着黎明前的寂静。柳和云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毯。

      他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豆浆。老板娘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递给他的时候还笑着说:“刚磨好的,热乎着呢。”柳和云道了谢,握着温热的豆浆杯往前走,白色的雾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豆香,一点点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连带着心里都暖烘烘的。

      走到校门口时,晨曦刚好撕破云层,给教学楼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校门已经开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柳和云刚要抬脚,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池欲清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池欲清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来了。肉包,还热着。”

      柳和云连忙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池欲清的手。对方的手指依旧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却让他心里猛地一颤,像有电流窜过。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发紧:“谢谢。”

      “赶紧吃,一会儿早读了。”池欲清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教学楼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轻快,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镶上了一道光晕。

      柳和云跟在他身后,拉开塑料袋的口子。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躺在里面,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混着面的麦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馅在嘴里化开,鲜美得让他眯起了眼睛,烫得他舌头直伸,却舍不得停下。这是他这个月以来,第一次吃这么像样的早餐。以前这个时候,他要么啃个干硬的馒头,要么就干脆饿着肚子。

      ***早读课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破了清晨的宁静。教室里很快响起了琅琅的读书声,有读语文的,有背英语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模糊的杂音,嗡嗡地钻进柳和云的耳朵里,却一个字也留不住。

      他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微凉的课本,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盘旋、冲撞,吵得他不得安宁。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也抬不起来,每一次想要睁开,都要费尽全力。浑身更是奇怪得很,又冷又热,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火两重天——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让他忍不住打寒颤,可皮肤却烫得吓人,像是有团火在烧。

      昨晚在网吧根本没睡着。椅子硬得硌人,后背的伤口被磨得生疼,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神经痛。加上身上的伤和心里的郁结,像块石头压着,他睁着眼睛看了一晚上的电脑屏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却很快又被冻醒了。此刻,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搅来搅去,难受得快要炸开。

      “喂,柳和云,你没事吧?”旁边传来林思宇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柳和云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林思宇皱着眉,正探着头看他。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林思宇“嘶”了一声,低呼道:“我靠,你这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了!是不是发烧了?”

      柳和云摇摇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哑着说:“没事,可能有点着凉,过会儿就好了。”

      他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去医院。去医院就要花钱,他口袋里那点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连挂号费都不够。上次手受伤在小诊所花的钱,已经让他的积蓄见了底,这个月剩下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第一排。池欲清正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语文课本晨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他读书的动作轻轻颤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池欲清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柳和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脸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他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前方的动静,连池欲清翻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整天的课,对柳和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炸着。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三角函数公式,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在他眼里像是活过来的小蝌蚪,在眼前不停地游动、旋转,搅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假装在看书,其实视线早就模糊了。

      语文课的古文晦涩难懂,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分析着“之乎者也”,那些字句钻进他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苍蝇在叫。他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只能用胳膊肘死死地撑着桌面,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他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只觉得眼睛疼得厉害,字里行间都在旋转、跳跃。

      英语课的听力像一首冗长的催眠曲,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和老师平缓的发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一个单词也没听进去。他觉得自己像在水里挣扎,周围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遥远而不真切。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愣了半天,才在林思宇的提醒下磕磕绊绊地坐下,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他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撑着额头,尽量不让自己倒下。每次昏昏欲睡时,都会被身上的寒意惊醒,打个寒颤后继续硬撑。恍惚间,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自第一排的方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池欲清好像一直在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乱,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痒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他不敢去证实,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柳和云几乎是立刻瘫软在椅子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教室里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桌椅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却觉得异常刺耳,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林思宇收拾好书包,凑过来关切地问:“真没事?你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发白了,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我有钱。”

      “不用,”柳和云摆摆手,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不听使唤,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老毛病了。”

      林思宇还是不放心,皱着眉说:“真的不用?要不我陪你去校门口的诊所看看?花不了多少钱的。”

      “真不用,谢谢。”柳和云坚持道,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钱。人情这东西,欠多了就像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思宇没办法,只能嘱咐道:“那你路上小心,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别硬撑着。”

      “嗯。”柳和云应了一声,看着林思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思宇走后,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喧闹声渐渐散去,只剩下桌椅摩擦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柳和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得赶紧回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可他刚一动,就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和冰冷的水泥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很稳,像一块坚实的石头,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去医院。”池欲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柳和云抬起头,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池欲清皱着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没事,”他想推开他的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就是有点累,不用去医院。”

      “别废话。”池欲清半扶半架地把他弄起来,他的手臂很有力,像铁打的一样,稳稳地托着柳和云的身体,“发烧了自己不知道?脸烫得像火炭。”

      “去医院要花钱……”柳和云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固执的窘迫。他已经欠了池欲清太多——补习、药、昨晚的面、今早的包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还,更不想再欠下去,尤其是钱。钱这东西,最是实在,也最是伤人,他还不起。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扶着他往外走。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却很稳,让柳和云不至于摔倒。穿过空旷的走廊,墙壁上的宣传画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模糊不清。下楼时,池欲清特意放慢了脚步,每走一步都提醒他“抬脚”,像照顾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生怕他磕着碰着。

      走到校门口,池欲清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附近医院的名字。柳和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塞进后座,靠在椅背上,头晕得更厉害了,胃里也开始一阵阵抽搐,难受得要命。他只能闭着眼,任由池欲清安排。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模糊的幻影,霓虹初上,点亮了半边天。他闻到池欲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车里的皮革味,竟莫名地让人安心,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想吐就说。”池欲清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默。

      柳和云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他不想在池欲清面前这么狼狈。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破了柳和云混沌的意识。那味道带着点苦涩,又有点辛辣,钻进鼻孔里,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往池欲清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在陌生而冰冷的环境里,只有身边这个人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池欲清扶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挂号处。他把柳和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上前,报了症状:“发烧,可能有点感冒。”挂号的护士抬头看了看柳和云,又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个号码。池欲清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钱递过去,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来医院一样,这让柳和云有些疑惑——像池欲清这样的人,家境看起来不错,平时也没什么病气,怎么会对医院这么熟悉?难道他经常生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柳和云压下去了,他觉得不太可能。

      排队候诊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柳和云靠在墙上,闭着眼,浑身发冷,牙齿忍不住打颤,上下牙床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把池欲清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却还是觉得冷,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池欲清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池欲清的体温,暖暖的,带着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像是一床小被子,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柳和云甚至能感觉到,外套内侧还有一点淡淡的阳光味道,像是晒过的被子。

      “谢谢。”柳和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池欲清“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涌动的人潮。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却让柳和云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这里。

      终于轮到他们,诊室里的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让柳和云坐下,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又量了体温,眉头渐渐皱了起来:“39度8,烧得很厉害,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炎症有点重。得打点滴,最好住院观察一晚,怕晚上再烧起来。”

      柳和云听到“打点滴”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听到“住院”更是慌了——那得花多少钱?他拉了拉池欲清的袖子,小声说:“能不能……开点药就行了?我没钱住院,打点滴也不用太好的药……”

      池欲清没理他,直接对医生说:“那就打点滴吧,麻烦您开最好的药,不用住院,打完我们回去休息,我会照顾他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仿佛早已做好了周全的打算。

      医生看了池欲清一眼,又看了看柳和云苍白的脸,点了点头:“也好,那先开三组点滴,都是对症的,起效快。打完观察半小时,没什么反应再走。”她说着,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用……”柳和云还想反驳,却被池欲清用眼神制止了。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仿佛在说“钱的事你不用管,安心治病就好”。柳和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和感激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池欲清拿着处方单去缴费,柳和云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缴费处的人群里。他的校服外套在人群中很显眼,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柳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还带着池欲清体温的外套,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池欲清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们不过是同桌,是算不上熟悉的同学。他记得刚开学时,池欲清总是独来独往,话很少,眼神淡淡的,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那时候,柳和云觉得他像天上的云,遥远又清冷,永远不会和自己有交集。可现在,这个清冷的少年却陪他来医院,为他付钱,还说要照顾他……

      “发什么呆?走了。”池欲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手里拿着缴费单和药袋,快步走了过来。

      柳和云连忙站起来,身上的外套滑了一下,池欲清伸手帮他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谢谢。”柳和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输液室走。药袋里的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输液室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小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水味和低低的说话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奶奶,正在给怀里的小孙子讲故事,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柳和云被安排在靠墙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冰凉坚硬,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护士拿着配好的药水走过来,撕开包装,露出里面透明的输液管。冰凉的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柳和云看着那针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他从小就怕打针,每次打针都像要了半条命似的。

      护士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笑:“别怕,很快就好,不疼的。”

      柳和云咬着下唇,把眼睛闭了起来。冰凉的酒精棉球擦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紧接着,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他瑟缩了一下,像被针扎的兔子,却没敢吭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感觉到鲜红的血珠顺着针头回流,又被透明的药水冲散,然后,冰凉的液体开始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他的血管里。

      那液体凉得像冰,流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阵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池欲清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摊在腿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柳和云以为他要写作业,没在意,只是盯着输液管发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答,滴答,像时间在流逝。以前他也生过病,也来打过点滴,都是一个人。他总是不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袋,生怕药水打完了回血,每次护士来拔针,都会夸他“这孩子真懂事,自己盯着药水”。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懂事,是没人可以依靠。每次输完液,都累得眼睛发酸,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妈妈还在的时候,每次他生病,都会陪着他来医院。她会坐在旁边给他讲童话故事,会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额头,会帮他盯着输液袋,药水快打完的时候,会提前叫护士。那时候,连医院的消毒水味都好像没那么难闻,带着点甜甜的味道,像妈妈身上的香水味。

      妈妈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了。柳建军只会骂他“麻烦”、“浪费钱”,觉得他是个累赘;孟西彻会翻着白眼说“装病博同情”,变着法地欺负他;孟悠悠则会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看着他难受就开心。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像一只刺猬,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可现在,身边有了池欲清。

      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点热,酸涩感从鼻腔蔓延开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却徒劳无功。

      他转过头,想看看池欲清在写什么,却愣住了。

      池欲清手里的笔记本,不是他自己的深蓝色封皮笔记本,而是……柳和云的那本快要散架的练习册。那练习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也卷了起来,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却能用来记笔记。此刻,池欲清正低着头,在上面写写画画,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赫然是今天一整天的课堂笔记——数学课的三角函数公式推导,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和易错点,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语文课的古文注解,详细到每个虚词的用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老师随口提的典故都记了下来;英语课的重点句型,还附带了例句,甚至把听力里的难点词汇都标了出来;甚至连物理老师补充的几道难题,都一步一步写好了解题步骤,旁边还画了受力分析图,一目了然。

      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手指在下巴上轻点,像是在回忆老师上课讲的内容,然后继续低头书写。夕阳透过输液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轻颤动。

      柳和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他笔下那些清晰工整的笔记,看着他偶尔抿起的嘴角,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冰凉的,然后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想忍住,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股委屈和感动交织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挡不住。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孤独、无助、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而出。

      这是妈妈去世以后,第一次有人陪他来医院。第一次有人不用他说,就知道他需要什么。第一次有人会帮他盯着输液袋,会帮他整理落下的笔记。第一次有人在他发烧难受的时候,强硬地把他送来医院,毫不犹豫地为他付钱。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寒冬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意;像干涸土地上的甘霖,滋润着龟裂的心田;像黑夜里的星光,照亮了前行的路。温暖得让他想哭,让他想卸下所有的防备,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池欲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笔,抬起头,看到柳和云掉眼泪,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吓到的孩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针头疼?”

      他甚至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去叫护士,手都已经撑在了椅子扶手上,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和云连忙摇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没……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感动。”

      他说得很直白,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了出来。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过,可在池欲清面前,他却控制不住自己。

      池欲清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像兔子一样,眼神柔和了下来,像冰雪慢慢融化。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色纸巾,包装简单,却很干净,和他平时用的似乎不太一样。

      “谢谢。”柳和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擦得脸颊通红,既有不好意思,又有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好像积攒了多年的委屈,都随着这眼泪流了出来,心里轻松了不少。

      “笔记给你补好了,”池欲清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等你病好了,自己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嗯。”柳和云点点头,看着练习册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再也感觉不到之前的空落和寒冷。他拿起练习册,指尖拂过那些字迹,能感受到纸上残留的温度,那是池欲清的温度。

      输液袋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答,滴答,像温柔的节拍。但柳和云忽然觉得,不用那么紧张地盯着了。因为他知道,旁边有个人会帮他看着,会在药水快打完的时候叫护士,会在他冷的时候给他披外套,会在他难受的时候……一直陪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终于敢安心地睡一会儿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坐在他旁边,给他讲《小王子》的故事,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点也不冷。而在妈妈的旁边,似乎还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对着他,却让人觉得很安心,那背影,像极了池欲清。

      输液管里的液体依旧冰凉,但柳和云的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阴霾。他嘴角微微上扬,在梦里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池欲清看着他沉睡的脸,烧得通红的脸颊渐渐褪去了一些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柳和云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下去一点了。他松了口气,拿起柳和云放在一边的练习册,继续低头,把刚才没写完的笔记补充完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柳和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温柔而绵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