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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房里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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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赦免令,尖锐地划破了教学楼里最后一丝沉闷的空气。原本鸦雀无声的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桌椅摩擦的吱呀声、同学间的说笑声、书包拉链的拉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涌去。
柳和云背着半旧的书包,混在人群里,脚步却比往常轻快了几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和委屈,像是被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一并带走了似的,又或许,是被池欲清递来的那杯温水、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悄悄抚平了些褶皱。他今天的状态难得地好,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竟也能顺着耳朵钻进去,在脑子里留下几分清晰的印记,不再像从前那样,像指间的沙,抓不住分毫。
教学楼西侧的琴房区总是比别处安静些。这里远离主干道,掩映在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红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带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柳和云原本是想抄近路从这里穿过,却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绊住了脚步。
那曲子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柳和云一听就认了出来。这曲子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妈妈总在家里放,旋律本该是明快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慵懒,像穿着华丽舞裙的少女在舞池里旋转,裙摆飞扬,带着恰到好处的俏皮。可此刻从琴房里飘出来的声音,却被拉得磕磕绊绊,尤其是音准,像个喝醉了酒的汉子在钢丝上摇摇晃晃,时不时就偏离轨道,发出刺耳的尖鸣,刺得人耳朵发紧,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柳和云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对音乐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更何况是这双手,曾被母亲寄予厚望,指尖能精准捕捉每一个音符的色彩;这双耳朵,能清晰分辨出半音间最细微的差别。绝对音感像一根被调得极紧的无形琴弦,被这杂乱的音准拨弄得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口发颤,忍不住想靠近些,听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指法错了?还是运弓的力度不对?
他放轻脚步,像只谨慎的猫,沿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琴声是从最东侧的那间琴房飘出来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琴房里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背对着门口,身形很高,微胖,肩膀微微耸着,正拿着小提琴,弓子在琴弦上笨拙地拉动着。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在为自己糟糕的演奏苦恼,每拉错一个音,肩膀就会更垮下去一分,像被无形的重担压着。
“停!”一个严厉的女声突然在琴房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那勉强维持的节奏,“宋子衿!这都练了快一个月了!音准还是一塌糊涂!你自己听听,这像是圆舞曲吗?简直是锯木头!难听死了!”
琴声戛然而止,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琴弦震颤的余音。那个叫宋子衿的男生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愧疚和窘迫。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张老师,我……我还是找不准那个升fa的位置,总觉得手指一按就偏了。”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结巴,手指紧张地捏着琴弓,指节都泛白了。
“找不准?”被称为张老师的女老师气得脸色发红,她大概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此刻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更显怒气。她一把抓过桌上的乐谱,指着其中一行,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用首调定位!把do找到!从do开始推!耳朵呢?你的耳朵是摆设吗?这么明显的音高差别都听不出来?”
宋子衿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敢反驳,只是肩膀又垮了垮,手里的琴弓几乎要被捏断。
柳和云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他能听出来,宋子衿的基本功不算差,运弓的力度也还行,至少没有出现明显的杂音,只是音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尤其是在几个变化音上,升fa和降mi总是混淆,手指按弦的位置偏了大概两毫米,就是这两毫米,让整个旋律都变了味。
他本想悄悄离开,毕竟这是别人的练习时间,自己一个外人,贸然打扰不太好。可刚挪了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像是抗议似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琴房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在外面?”张老师警惕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门口,当看到站在那里的柳和云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干什么?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
柳和云心里一紧,像被抓包的小偷,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就是路过,不是故意偷听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琴房对于学音乐的人来说,是很私人的地方,尤其是在练习的时候,最不喜欢被打扰。
“路过?”张老师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可疑的物品。她的目光落在柳和云洗得发白的校服、半旧的书包上,眉头皱得更紧了,“琴房区也是你随便乱逛的地方?这里不是谁都能来的,赶紧走!别在这影响宋子衿练习!”
“没关系的,张老师。”宋子衿连忙开口打圆场,他对着柳和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憨厚,“他可能就是刚好经过,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张老师的火气似乎被这句话点燃得更旺了,她猛地转过身,指着宋子衿手里的小提琴,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拉成这样还有脸说没关系?下个月就是市里的器乐比赛了!你就打算带着这水平去?去了也是给学校丢人!给我丢人!”
宋子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抓着琴颈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柳和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冲动像被按捺不住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他想起自己躲在城郊那个废弃的旧仓库里,偷偷拉着妈妈留下的那把旧小提琴的日子——也是这样,一个音一个音地抠,拉错了就重来,手指磨出了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固执地练着。那种对音乐的渴望,那种想把曲子拉好的执念,他太懂了。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攥了攥书包带,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琴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老师,他……他主要是音准控制不好,尤其是在降B大调转D小调的那几个小节,升fa和降mi总是混淆,手指按弦的位置偏了大概两毫米,所以听起来才会模糊。”
话音刚落,琴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老师愣住了,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散去,却多了几分错愕,像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会说出这样专业的话。宋子衿也惊讶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生,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事。
张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怀疑,她上下打量着柳和云,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乐器:“你懂小提琴?”
柳和云抿了抿唇,唇线有些紧绷,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以前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就能听这么细?连两毫米都能听出来?”张老师显然不信,她走到靠墙的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手指在琴键上悬停了一下,随手弹了一个和弦,音符清澈地流淌出来,“那你说说,我弹的是什么和弦?”
她弹的是C大调的主和弦,C-E-G,三个音叠加在一起,纯净而明亮,像阳光下的溪水。
柳和云几乎是在琴声落下的瞬间就答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C大调主和弦,根音C,三音E,五音G。”
张老师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怀疑取代。她手指一动,又弹了一个更复杂的和弦:在小字一组弹了降B,小字二组弹了D和升F,三个音交织在一起,带着点诡异的张力。
“降B为根音的增三和弦,降B-D-升F。”柳和云的回答依旧迅速而准确,像早就背熟了答案,每个音的名字都清晰地从他嘴里吐出,没有丝毫含糊。
张老师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脸上的怀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探究。她看着柳和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语气也郑重了许多:“你有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柳和云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是学音乐的人梦寐以求的天赋,能不借助任何基准音,直接辨别出每个音的音高,甚至能说出音名、调号。这种天赋万里挑一,尤其在普通人里更是罕见,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独独给了某个人最敏锐的色彩感知。
柳和云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算是吧。”
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这天赋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部分——妈妈会抱着他,指着窗外的小鸟说:“你听,小鸟的叫声是高音la呢。”也是父亲禁止他碰音乐后,心里一道隐秘的伤疤——柳建军会红着眼,把妈妈留下的乐谱撕碎:“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不准再碰!”
宋子衿看着柳和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像看着一个无所不能的偶像。“同学,你太厉害了!”他忍不住感叹道,语气里带着点崇拜,“我练了这么久,还是分不清升fa和降sol,总觉得它们听起来差不多……”
“这不是厉害,是天赋。”张老师的语气彻底缓和了下来,她看着柳和云,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天赋这东西,是老天爷赏饭吃,放下太可惜了。”她顿了顿,转向宋子衿,指着乐谱上刚才柳和云说的那几个小节,“听到了吗?人家随便听听就能指出你的问题!宋子衿,不是老师说你,天赋不够,就得多下功夫!把刚才柳和云说的那几个小节,单独抽出来练,一个音一个音地抠,对着钢琴找音准!明天我再来检查,要是还拉不好,你就自己看着办!”
“嗯!好的张老师!我一定好好练!”宋子衿像是找到了迷失的方向,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用力点了点头,看向柳和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啊,柳和云同学,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柳和云摇了摇头,看着他手里的小提琴,想起了自己那把藏在旧仓库里的琴,琴身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能拉出温暖的声音。“不客气,你……加油。”他说完,转身想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有点乱。
“柳和云,等一下。”张老师却突然叫住了他。
柳和云停下脚步,回过头,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老师还要说什么。
张老师看着他,眼神里的惋惜更浓了些,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琴房有空的时候,你也可以过来坐坐,不用拘谨。这里的钢琴和小提琴,只要没人用,你都可以随便用。”
柳和云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呼吸都漏了半拍。
“过来坐坐”……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早已尘封的音乐世界里,荡起一圈又一圈微弱的涟漪。他多久没敢想过“琴房”这两个字了?多久没敢触碰那根藏在旧仓库里的琴弦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都忘了,久到提起时,心口还会隐隐作痛。
他攥了攥书包带,指尖有些发烫,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几乎要顺着那道敞开的门缝走进去,去触摸那熟悉的琴键,去感受琴弦在指尖震颤的触感。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那股冲动死死按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谢谢老师,不用了。”
说完,他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身快步离开,脚步甚至有些踉跄。身后的琴房里,很快又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依旧有些生涩,带着点小心翼翼,但似乎比刚才精准了一点点,那几个困扰宋子衿许久的变化音,终于有了几分清晰的轮廓。
柳和云走在夕阳下的校园小路上,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平静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绝对音感,小提琴,琴房,张老师……这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词语,因为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插曲,再次浮现出来,带着母亲温暖的笑容——妈妈坐在钢琴前,回头对他笑:“云云,来,妈妈教你弹这个。”也带着父亲愤怒的嘶吼——柳建军把小提琴摔在地上,怒吼:“不准再碰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结痂脱落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疤痕,像小小的印记。指尖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粗糙而坚硬。他忽然有点想念小提琴的触感——光滑的琴颈,微微凸起的指板,松香在弓毛上留下的涩感;想念松香的味道,带着点松脂的清香,钻进鼻腔里,让人安心;想念音符在指尖流淌的感觉,像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清澈而流畅。
“在想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像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柳和云纷乱的思绪。
柳和云吓了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看到池欲清正站在旁边,背着书包,身形清瘦,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
“没、没什么。”柳和云连忙收回思绪,有点慌乱,眼神不自觉地闪躲着,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怎么在这?”
“等你。”池欲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的数学错题,我整理了几个典型例题,回去给你讲。”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柳和云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视线。
柳和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暖暖的。他看着池欲清清瘦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那些因为音乐而起的波澜,似乎也慢慢平息了些。
也许,偶尔想想,也没关系。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琴房里的松香味道,混合着夕阳下青草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他抬起头,对着池欲清,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好啊。”
夕阳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琴房里的小提琴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热爱与努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