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雨幕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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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煦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杯水上，水汽袅袅，升腾着，将他眼底的情绪氤氲成一片看不真切的湖。光线透过玻璃杯，在他指尖投下晃动的、琥珀色的光斑。
就在佟牧以为这沉默会凝成固体时，他开了口。
“我三姐……去武汉之前，收拾行李。”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她翻遍行李袋，硬是挤出角落，塞进来两大把这种巧克力。包装纸哗啦哗啦响，她说，‘小煦，你胃是纸糊的，又总记不得吃饭，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难受。这个齁甜，能顶一会儿。姐不在，你得自己记着。’”
他顿了顿，拿起杯子，水温已经刚好。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艰难地咽下某种无形的东西。
“后来她不在的时候，”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被吞咽声和窗外的风声合力绞碎，
“我总是习惯买巧克力，买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就是超市最底层货架，过年才促销，十块钱一大袋，全是代可可脂，甜得发齁的盗版德芙。”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好像……这么放着，拆包装时哗啦那一声响，就总觉得她下一秒还要念叨我。”
佟牧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着任煦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侧脸，那弧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某种相似的、关于失去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被这段话撬开了一丝缝隙，在他心底引起一阵沉闷的回响。
原来那些随时能掏出的、带着体温的甜，背后是这样深重而孤独的纪念。
用一生的习惯，去对抗一场永远的散场。
“现在也习惯了。”
任煦转过头，对他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得像错觉，还未抵达眼底就已消散，
“低血糖的学生，哭鼻子的学生，考砸了不敢回家的学生……有时候一点甜，确实能让人喘口气。”
他目光扫过佟牧膝盖上渗着淡黄药渍的纱布，语气随意了些，
“对你，也算没白囤。”
“……谢谢。”
佟牧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生了锈，
“很甜。”
“代可可脂而已，能有多甜。”
任煦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佟牧，身影被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助学金的事，我明天开始挨个敲打。至于跑操和……张主任那边，”
他微微侧头，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
“你先别管，我来处理。”
然后他忽然转身，脸上顷刻间换了副“和蔼可亲”的表情，眉眼弯弯，笑得像朵迎风招展的向日葵：
“佟老师，实习期是黄金学习期啊！要不要提前感受一下班主任的‘快乐’？速成班，包教包会，学费就用你以后第一个月的班主任津贴抵，怎么样？”
“任煦，”
佟牧不吃这套，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椅背发出抗议的呻吟，
“我不是需要你挡在前面的学生。”
“我知道啊。”
任煦的声音被玻璃滤得有些模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所以我说，我是你‘前辈’嘛。前辈罩着后辈，天经地义，懂不懂规矩？”
任煦说完，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个背影挺直却单薄，像一棵早就习惯了把所有风雪都默然扛下的树。佟牧所有翻腾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最后化作心底一声沉甸甸的、混杂着无数情绪的叹息。
“你先休息，膝盖别用力。”
任煦走回座位，拿起桌上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正好去一趟教务处，交竞赛班的集训计划表，顺便问问雯雯姐下周备课会的事。她下午好像要提前走。”
“她怎么了？”
“疫情封锁不是降级了嘛。她家里有哺乳期的小孩，学校就特许她可以每天回家看孩子，但是也要每天做核酸上交阴性报告。”
“真辛苦。”
“是呀……都辛苦……有孩子牵扯的女教师更是……”
任煦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佟牧点点头。
等任煦带上门离开，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教案，那些数字和公式却模糊成一片。
任煦讲述时平静的侧脸，和他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画面，反复交叠。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任煦身上淡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粉笔灰的味道。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前几分钟，任煦回来了，带着一身走廊里的微凉气息推开办公室门。
“走了佟牧，”
他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看这样子，暴雨在路上了。咱们得赶在下课铃响前去食堂，不然准被学生大军淹没。”
佟牧从教案上抬起头——实际上他根本没看进去几行——看了眼窗外乌云压顶的天色，眉宇间浮起一层担忧：“好像真的要下了，办公室有备用伞吗？”
“找找看，我记得有。”
任煦快步走到自己与佟牧相邻的办公桌旁——两人的桌子呈直角摆放，共享着一个角落。
他拍了拍佟牧的椅背，
“劳驾，佟老师，椅子往前挪挪，给我让条‘康庄大道’。”
佟牧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乖巧地撅起屁股抬起椅子往前挪了半米，眼神却还有些飘忽，似乎心神仍沉浸在刚才交错的回忆里。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任煦的动作，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任煦的办公桌整洁得近乎刻板，与他本人外在的温和随意形成微妙反差。
一个胡桃木增高架稳踞中央，上面架着一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屏幕边缘纤薄，泛着金属冷光。
佟牧曾对此表示过惊讶：“一个老师，用这么大这么专业的屏？”
当时任煦只是笑着回应：“谁规定老师的标配只能是保温杯和PPT翻页笔？佟同学，要打破刻板印象啊。”
桌面右侧，一个多功能书架分区明确：
上层是码放整齐的课本和用不同颜色标签区分的教案夹；
中层立着几本厚重的教育心理学专著，书脊已有翻阅的痕迹；
下层则躺着班主任专用的文件夹，贴着“待处理”“紧急”“家校沟通”等标签。
增高架的侧面，永远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待办事项，已完成的项目会被红色水笔干脆地划去。
桌面上除了一个造型简洁的白色陶瓷茶杯，几乎空无一物。所有杂物都被归置在抽屉里。
这种秩序感甚至“感染”了佟牧
——他原本是个能在杂乱书山中精准捞出任何所需文件的“混沌派”，如今桌面竟也保持住了基本的整洁，至少，不会随时有东西滚落。
任煦弯下腰，拉开办公桌下左侧第一个抽屉。
佟牧瞥见里面分门别类：
一摞用丝带束好的之前学生送给他的手写明信片，边缘平整；
一沓已审批和待审批的请假条，用燕尾夹固定；
缝隙里巧妙地塞着几卷透明胶带和一把迷你订书机。
没有雨伞。
任煦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这里稍显杂乱，放着备用红笔、充电器、喉糖、一小盒创可贴，还有几包未开封的咖啡条。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正安然躺在最上面。
“找到了。”
任煦抽出雨伞，在手心掂了掂。
伞面上沾着点细微的灰尘，混合着抽屉里纸张和旧文件夹特有的、微带干燥感的味道。
“看着还挺结实，伞面也大，咱俩挤一挤应该够用。走吧？”
佟牧还处于那种思绪半放空的状态，眼神没有焦点，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直到任煦拿着伞在他眼前晃了晃，黑色的伞布几乎要扫到他的鼻尖。
“Hello？地球呼叫佟牧同志？收到请回答，over。”
佟牧蓦地回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伞尖和任煦带笑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点游离的思绪被彻底拽回：
“收到收到，指挥中心。这就出发，over。”
“韦老师，我们先去吃饭了！”
任煦朝办公室里另一位老师的方向说道。现在办公室只有韦芯老师，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报表皱眉。
韦芯老师闻言推了推眼镜看过来：
“你们两个今天不去教师食堂？学生食堂离这儿可有一段路，这雨应该不小。”
“谢谢韦老师关心，我们还是去学生食堂吧，吃惯了那儿的口味。”
任煦礼貌回应，顺手检查了一下伞骨。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韦芯老师摇摇头，语气是过来人的调侃，又低头继续她的报表战争。
两人轻轻带上门，将满室寂静关在身后，走向教学楼出口。
刚走到楼梯间，一股挟带着湿土气息的、冰凉的穿堂风就呼啸而来，毫不客气地钻入衣领。
佟牧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雨恰在这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起初是试探性的几点，敲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随即，雨势迅速增大，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呼啸的风声中织成一道喧嚣的雨幕，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水汽弥漫的灰白笼子里。
任煦和佟牧走到教学楼门口，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雨线如织，地面已泛起粼粼水光。
佟牧看着门外泼天雨势，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单薄的衣衫，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
任煦却一把将他拉回门内干燥的地砖上。
“急什么？等着淋成落汤鸡表演‘湿身秀’吗？等我把伞撑开。”
任煦说着，熟练地找到伞柄上的粘扣，“刺啦”一声撕开，然后拇指用力按下自动开伞的按钮。
——没反应。
“嗯？”
任煦挑眉，又用力按了两下，按钮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佟牧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不经意间拂过任煦握着伞柄的手腕皮肤。
任煦只觉得那小块皮肤忽然像过了电，微微发痒，热度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是不是卡住了？我试试。”
佟牧没察觉到丝毫不对劲，接过伞，双手握住伞柄，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上蛮力狠狠一按
——按钮依旧顽固地坚守岗位，倒是佟牧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脸颊微微涨红。
他不信邪，换个角度再按，甚至试图用指甲去抠。
就在他与这把倔强的伞较劲到第五个回合时，教学楼里学生奔向食堂的嘈杂声浪隐约传来。
几乎是下课铃响起的同时，“咔吧”一声脆响，伞柄的按钮终于不堪重负，被佟牧的蛮力硬生生按了下去！
然而，预期的伞面“嘭”地弹开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令人措手不及的连锁反应：
先是顶端的伞帽“咻”地一声弹飞出去，不知滚向了哪个角落；
紧接着，两根纤细的伞骨连接处“噼啪”断裂，一小截弹簧“铮”地蹦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奈的弧线；
最后“叮当”一声落在光滑的地砖上，清脆地滚了几圈，停在任煦脚边。
整把伞，以一种极其委屈又滑稽的姿态，伞面半开不开，几根金属骨尴尬地支棱着，歪歪扭扭，活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遭遇了不幸、却还顽强不肯彻底倒下的、秃了头的向日葵。
任煦和佟牧同时僵住，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这“伞中烈士”的遗体。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任煦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叛逆”弹簧，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佟牧手里那柄堪称现代工业残废艺术代表的伞，
最后，
将目光投向佟牧那双写满了无辜、震惊和“这不关我事”的眼睛。
门外，暴雨如注，哗哗作响。
门内，学生们的笑闹和脚步声正迅速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向门口。
任煦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无比和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又温和地问：
“佟、老、师。请问，我们现在是打算——抱着这堆‘伞’的零件，表演一场‘雨中即兴现代舞’，冲进食堂呢？还是……干脆点，直接躺平，让路过的同学们把我们当‘人体地标’参观？”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如果忽略掉他眼底那抹“核善”的光芒的话。
佟牧心虚的避开视线，嘴里嘟囔：
“还不是你的伞质量不行。也不知道多久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雨幕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