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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轻点我疼 ...

  •   去医务室的路上,佟牧用没受伤的右手勉强架着一个呲牙咧嘴的男生。他侧过头,目光穿过稀疏的秋阳,落在前方——任煦正半扶半抱着那个扭伤脚的女生,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缓,仿佛他臂弯里的是件易碎的瓷器。

      阳光给任煦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蹙眉时额间那道浅痕都清晰可见。方才那声猝不及防、破了音的“佟牧!”,与他此刻沉静如水、指挥若定的样子,在佟牧脑海里来回切换,最后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拼凑成一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任煦。

      手臂和膝盖的擦伤火烧火燎地疼,可心里某个角落,却被这阳光晒得酥酥麻麻,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暖意。

      他甚至荒唐地想:这一跤,摔得……好像不亏。

      校医室门被推开,任煦领着这支“伤残小队”鱼贯而入。
      正伏案写东西的校医惊得笔都掉了,扶了扶眼镜,才叹着气站起来:“哎哟,这又是……跑操的‘战损’?”
      一个“又”字,道尽了无数故事。

      “你先坐这儿,别乱动,我去找冰。”任煦把女生安顿在靠门的检查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羽毛,转头对校医解释,“对,转弯处没注意,倒了一串。”

      校医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碘伏、纱布、喷雾剂一字排开,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怎么搞的?重心不稳?说了多少次跑操要专心……”

      “怪我,”那个被压在最底下、当了肉垫的男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没看见内侧那个下水井。咱这跑道就在楼下的柏油路上,路窄,井盖还多,一不留神就……”

      “来,手伸过来。你算走运的,垫在最底下,跟地面摩擦少,就手心这点破皮。”校医捏着蘸满碘伏的棉签,下手稳准,“回去写字注意点,别蹭着。”

      任煦已找来用毛巾裹好的冰块,轻轻敷在女生肿起的脚踝上。“记住POLICE原则,回去每天冰敷15到20分钟,睡觉时用枕头把脚垫高,超过心脏位置。”

      校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任老师,懂得不少啊?”

      任煦手下动作没停,只淡淡回了句:“以前家里人教的,略懂一点。”

      把几个学生都安顿妥当,看着校医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任煦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在室内搜寻,终于落在一直安静靠在门边的佟牧身上。

      佟牧就这么看着他,从冲进来到处理伤情,再到此刻终于看向自己。四目相对时,佟牧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亮得晃眼的笑容。

      “任老师,”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虚弱,眼神却狡黠,“我头晕,想吃你兜里的巧克力,行吗?”

      任煦愣了一下。他预想了佟牧会喊疼、会抱怨、甚至调侃自己刚才的慌张,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近乎撒娇的“讨要”。
      有点……出乎意料的可爱。

      但这念头只在他心里闪了一瞬,面上依旧镇定。“吃吧。”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独立包装的德芙,是最常见的那种小方块,边角都有些磨圆了,“真不晕?”

      佟牧摇摇头,接过巧克力,指尖无意间擦过任煦温热的掌心。

      不晕。只不过,你第一时间冲向了学生。那我总得……从你这里,讨一点他们还没有的“特别”吧。

      他剥开糖纸,劣质可可脂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一点点苦涩钻入鼻腔。很普通的味道,却因为递来的人不同,变得格外甜。

      心里翻涌着太多疑问:你为什么懂这些?为什么总备着巧克力?为什么对每个人都好,却唯独在看向我时,那温柔里会掺进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任煦看着他低头咬巧克力的模样,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极快、极轻地将他额前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僵了一下,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眼神仓促地飘向别处。佟牧却没抬头,只是咬着巧克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幸好,校医室里弥漫着碘伏的味道和学生的低声哀嚎,没人注意到这个短暂到近乎错觉的触碰。

      任煦的视线这才真正落到佟牧身上。除了左臂和肩膀,他右侧裤子的膝盖处也磨破了一大片,粗糙的布料纤维直接嵌进了翻开的皮肉里,血珠混着灰土,凝成暗红色的痂。

      任煦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他转身取来新的碘伏棉签和纱布,回到佟牧面前,指尖在他膝窝处轻轻一压:“腿弯一点。”

      佟牧顺从地照做,没喊疼,只是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任煦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

      棉签蘸着棕色的消毒液,即将触到伤口时,任煦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情绪:“秋天了,穿得也不薄,今天早上不是穿的薄棉裤吗?怎么还能摔成这样?”

      佟牧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调侃或逞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呢喃:

      “……疼。”

      任煦的手悬在半空,棉签上的碘伏差点滴落。他抬眼,对上佟牧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半晌,他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松动:
      “刚才不还说皮糙肉厚?这会儿知道疼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上药时,门被“砰”地推开,班长和体育委员带着几个同学风风火火闯进来。
      “报告任老师!跑操结束了!我们来帮忙!”

      任煦头也没抬,注意力全在佟牧膝盖那片惨不忍睹的擦伤上。“嗯,辛苦了。扶需要帮助的同学回教室吧。佟老师我来负责。”

      “佟老师也伤了?”体育委员倒吸一口凉气,凑过来看清伤势后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这么严重!咱们学校这跑操也太危……”

      “行了,”任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我在。下节英语课,别让老师误会,赶紧回去。”

      “Yes, sir!老任!”体育委员并腿做了个夸张的姿势,带着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搀人离开了。

      “老任……”佟牧咀嚼着这个外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原来真有这外号啊?和‘小任’一样……”
      他话没说完,因为任煦正用棉签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伤口的边缘。

      “嘶——!任老师,虐待伤员啊?”

      “安静点,”任煦手下动作放轻,声音却没什么波澜,“我现在还是你的‘带队老师’。”

      “带队老师也不能这样……”

      “死不了。”任煦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在这时,任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校医室里格外清晰。他刚好给佟牧贴好最后一块纱布,站起身,掏出手机。屏幕上“张主任”三个字跳动着,像某种不详的预警。

      佟牧敏锐地捕捉到了任煦脸上瞬间闪过的凝重。

      “走吧,回办公室。”任煦收起药品,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架住佟牧的胳膊,将他稳稳搀扶起来,同时对校医点头致意,“王医生,麻烦您了。”

      校医摆摆手:“快回去休息吧。”

      任煦几乎是同时接起了电话,声音平稳:“张主任。”

      “任煦!你们班今天怎么回事?跑操搞得一塌糊涂!”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便没开免提,也透着一股焦躁的怒气。

      “张主任,这是意外事故。不是学生存心想摔的,他们受伤也挺严重的,我和佟老师也跟操了,没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实在是前后间距太小来不及反应,佟老师也摔倒了。”任煦边走边答,条理清晰。

      “来了两个月连个跑操都学不会?你们班晚上加练!我看有必要重新军训!”

      任煦沉默了。这种完全不讲逻辑、只追究表象的指责,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

      “还有,你们班现在见习人数肯定超了!规矩你知道,超三个扣班主任绩效!你自己看着办!”

      一直沉默旁听的佟牧,听到这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没等任煦反应,直接从他手中抽走了手机,贴在耳边。

      “张主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清晰镇定,“学生受伤,您第一反应是追究跑操不齐和见习名额超标,而不是关心伤情和排查安全隐患。这就是学校的管理逻辑?有没有人文主义关怀?”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这出,噎了一下:“我……”

      “有这功夫,”佟牧语速加快,像在法庭上陈述对方漏洞,“是不是该让后勤检修路面,至少让井盖与地面齐平?或者安排学生去正规跑道?如果这些都做不到,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这种不顾实际情况、只追求形式完美的‘衡水模式’本身就有问题?”他顿了一秒,语气更加锋利,“实在不行,您明天亲自跟操跑一圈,亲身体验一下如何?”

      “我不是这个意……”

      “那就这样。”佟牧没给对方继续辩解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张主任在那头有点被说懵了,举着被挂断的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管学校硬件维修的,跑操制度也不是我定的,我也是一个普通的管理者。见习不超过三人也是为了公平防止学生钻空子偷懒……

      佟牧将手机递还给任煦。

      任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又抬头看看佟牧紧绷的侧脸,半晌,才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
      “这么刚?不要命了?而且——”
      他晃了晃手机,
      “你用的是我的号。”

      佟牧借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耸了耸肩,牵扯到伤口又皱了皱眉,但眼神清亮:
      “任老师,你以前……不也挺敢说的吗?”

      任煦扶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室内空无一人,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佟牧安置在他的工位上:
      “现在也挺敢。只是……算了,没事,张主任也不能真把我怎么样。”

      佟牧看着他转身去倒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任煦,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听到他叫自己大名,任煦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水注入杯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头,等水接满,才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佟牧手边。

      “没有。”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然后在佟牧旁边的椅子坐下,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日光灯苍白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方才校医室的喧嚣、电话里的冲突,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佟牧看着桌上那杯热气袅袅的水,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校医室起就盘亘在心头的问题:
      “你兜里……为什么总是放着巧克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轻点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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