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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恻隐之心 ...

  •   “你不是要买两把伞吗?怎么买成双人伞了?”

      佟牧倚着餐桌边沿,歪着头看任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任煦摸了摸鼻子,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
      “反正……
      反正咱俩每天都统一行动,双人伞方便点。”

      佟牧挑眉。
      摸鼻子。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心虚的经典动作,以前在法庭上见过。

      他没戳破,只是耸了耸肩,从任煦手里接过那把新伞。手腕轻轻一转,伞面“哗”地在空中划出半道银弧,水珠四溅。

      “走吧?回办公室午睡?”

      “好麻烦哦。”
      任煦走到他身侧,两人一起朝教学楼方向走,边走边小声嘟囔,
      “现在办公室人来齐了,每天还得收折叠床。”

      “原来任老师也会怕麻烦。”
      佟牧握着伞柄,笑声透过雨声传过来,闷闷的,又有点暖。

      “怕呀,挺怕的。”
      任煦盯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路面,
      “只不过有时候没办法。”

      雨丝斜织,伞沿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绽开细小的花。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映着灰白天空,像一块还没拆封的薄雾糖纸。

      两人的身影在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朦胧的灰里。

      说实话,在学校里的日子单调得可怕。

      不光学生觉得无聊,老师也一样。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上课、几点睡觉,全被一张课表钉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像被规定了节奏——吸气,预备铃;呼气,下课铃。

      接下来的几天,教学秩序看似恢复了正常,但那扇紧闭的校门又像一张不会说话的嘴,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还封着,出不去。

      同学们连续住校的时间,悄悄破了纪录。

      之前最多熬过三个星期,好歹能放一天假喘口气。现在呢?他们已经在这四方围墙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十一月五号,星期六。

      从早上开始,整栋楼就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低气压。早读声有气无力,课间走廊里全是拖着长音的哀嚎。

      任煦一踏进教室,立刻被几个学生团团围住,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动物终于等来了投喂的饲养员。

      “任老师~”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高良轩,满脸堆笑,
      “星期六了!这个星期能不能在校内多休息一会儿~您跟张主任求求情呗!”

      “任老师~”
      另一个女生从旁边探出头,
      “啥时候能回家啊呜呜呜——我快忘了家里床长什么样了!”

      “任老师!”
      后排一个男生嗓门最大,
      “要不赶快给我们放假,要不赶快让剩下的同学回来上课!他们在国庆假放了一个多月了!凭啥啊!”

      任煦被围在中间,左耳进右耳出,表情却稳得很。

      “行了行了,”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争取啊,争取在张主任那儿给你们多薅点时间。”

      但是随后他指了指穿冲到他脸上的男生,
      “哎哟但是高良轩,偷偷带手机的人还是少说话吧~!”
      全班同学都发出“吁”的声音。

      随后任煦继续回应,
      “疫情形势严峻,校门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了。提前感受一下大学生活嘛,锻炼锻炼寄宿学校的特种兵能力,以后出去吹牛都有资本。”

      他转向那个嗓门最大的男生,语气半开玩笑半语重心长:
      “人家在外面也在好好上网课,人家也在隔离,都不容易。咱们稍安勿躁,啊?”

      学生们还要再闹,上课铃恰到好处地响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往座位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抛几个哀怨的眼神。

      佟牧一直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这时候才慢悠悠走过来,抱着胳膊“啧啧”两声:
      “怎么都来找你抱怨,不来找我?”

      任煦回过头,冲他拉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皮,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因为朕——亲民。”

      佟牧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没忍住“噗”了一声。
      “像爱因斯坦。”

      下午四点。

      离学生们的“休息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一中有个雷打不动的惯例:每两周放一次假。不放假的那个周六,下午五点半到八点是澡堂开放时间——同时也是整个星期里最奢侈的两个半小时“自由活动”。不能出校门,但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可以去球场打球,可以在宿舍打打扑克,总之,只要不出那扇大门,干什么都行。

      放假的那个周六则慷慨得多:从下午五点半一直放到周日上午十二点,整整半天加一宿,够回一趟家,够吃一顿妈妈做的饭。

      但那是从前。

      自从疫情封控以来,除了刚返校那两周没有周测,之后周测便雷打不动地恢复了。星期六晚上?考试。星期日下午?考试。星期日晚上?继续晚自习。

      学生们被关了这么久,不说渴求回家,就是想多有一点喘气的空间——
      能在图书馆安安静静翻几页闲书,能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能在宿舍里跟室友斗几把地主。

      任煦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里面正在上这周倒数第二节课的学生们,沉默了很久。

      佟牧就站在他身侧,肩膀离他不到十公分。他偏过头,看见任煦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想去跟老张商量商量,”
      任煦忽然开口,目光没离开教室,
      “这个星期别周测了。他们都累成这样了,上自习总结总结薄弱点,比考完试错题都纠不完强。”

      佟牧盯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和两年前重叠在一起。那时候的任煦也是这样,站在京都的讲台上,对着底下昏昏欲睡的高中生,眼里有同样的光。
      只可惜他当时没有保护好。

      “你又动恻隐之心了?”
      他问。

      任煦背着手,低下头。沉默了两秒。

      “嗯。”
      他说,
      “那又怎样?”

      佟牧忽然笑出声。

      “我支持你,任老师。”
      他肩膀轻轻碰了任煦一下,
      “正好你也休息休息,这周别出周测卷了。”

      任煦脑袋上仿佛掉下三条黑线:
      “周测卷我周四就出好了……”

      “呃,”
      佟牧眨眨眼,
      “没事!下周还能用!”

      “下周?”
      任煦斜他一眼,
      “下周有新学的内容,肯定不能用这套。”

      “啧,”
      佟牧撇嘴,
      “你这话说的——到底是想让孩子们休息,还是不想让自己白干活啊?”

      任煦终于绷不住,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路漫到眼角眉梢,整个人都软和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佟牧的肩,力道不重,带着点促狭。
      “逗逗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朝着年级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佟牧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哎!”

      任煦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转过身。

      佟牧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隔着半个走廊看他。

      “今天晚上晚自习,”
      任煦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让孩子们跟父母视频通话一下。学校不让带手机,电话亭只能听声音。父母想他们,他们也想了。”

      佟牧点了点头。
      “好。”

      他没多说,但任煦看见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没讲完。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远处的操场空空荡荡,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任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佟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有点痒。他抬手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起来了。

      他又想,摸鼻子是心虚。
      那嘴角老往上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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