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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暧昧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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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车啊？”
两人走到任煦的车旁，佟牧脚步顿住，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任煦掏出钥匙轻按了一下，车灯应声亮起，像睁开眼睛打了个招呼。他侧头看佟牧：
“是啊，怎么了？”
“还得是我们任老师啊，干啥都行……”
话说到一半，佟牧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说完的那半句在心里绕了一圈——
要是没有他当年的失误，任煦现在开的车一定比这个好。可眼前这个人，靠自己，在这个年纪，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房子……即使是被他害得跌进谷底之后，依然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这样扎实。
任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探进半个身子，见他还愣着，扬声喊了一句：
“愣什么，上车！”
佟牧回过神，眼神里那点恍惚散去，换上一点狡黠的光：
“老任，我能不能先仔细观察观察你这车？”
“可以啊！”
任煦把门一关，靠在车门上等他。现在他已经完全适应这个称呼了。
佟牧便绕着车走了一圈，目光细细地扫过每一处。
这是一辆比亚迪秦PLUS DM-i，流线型的车身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是那种低调但耐看的颜色。
他俯身凑近前格栅，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抹亮银色的饰条，触感冰凉。
有一辆自己挣钱买的车，真好。
他直起身，拉开副驾的门钻进去，座椅微微下陷，还带着一点新车特有的味道。他扭头看任煦：
“你这个电车当时多少万买的？”
任煦正系安全带，闻言作思考状，手指在安全带扣上点了点：
“嗯……我记得是20万。原价二十四五万吧，有国家补贴，什么新能源补贴之类的，具体记不清了，时间长了。反正最后付了20万。”
佟牧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句话在舌尖绕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还是不能直面那段灰暗的过往。那些愧疚、那些年的痛苦与磨难，像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搬开。
应该告诉任煦真相的。
但不是现在。
“欸？”
他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想起买电车的？尤其是这种小地方，充电不是不方便吗？”
任煦手指轻敲着方向盘，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聊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这个吧，响应国家号召嘛，电车肯定是未来的趋势。”
“那你买得还挺早的啊？”
“嗯，我大概是第三批买电车的人，但是在这儿算是最早的一批了。”
任煦回忆着，
“当时顾虑挺多的，有些小区不让安充电桩，公共充电的地方就两个固定的，还是刚设的。怕起火啊，技术不成熟啊，充电不方便啊……不过当时咬咬牙，也就买了。”
佟牧侧头看着他。
任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但佟牧听得出来，那种“咬咬牙就买了”的轻描淡写背后，是多少次权衡、多少夜辗转。
他就是这样的人吧。认定了的事，就去做。哪怕有风险，哪怕前面没人走过。
见佟牧没再说话，任煦发动了车子，顺手点开中控屏：
“你点些歌吧。”
“不对！”
佟牧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安全带都跟着绷紧了一下，
“你不是有车吗？那之前去学生食堂，为什么还天天走过去？”
任煦努力憋着笑，嘴角已经弯了，但还在强撑着一本正经。
“行了，”
他抬手示意佟牧坐好，
“你赶快系好安全带，咱俩八点还得回来监晚自习呢。别耍小脾气了啊——”
佟牧：
“……”
这人绝对故意的。
开了没多远，拌嘴也拌了一路，等两人反应过来，车已经开进了任煦家小区的车位。
“行了，拌嘴暂停。”
佟牧解开安全带，真心实意地又夸了一句，
“我是真的要再夸你一次了，老任。你真的太厉害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争气？”
任煦打着方向盘倒车入库，头也不回：
“行了少爷，我这只能算普通人。”
佟牧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
“其实我上次就想告诉你了。”
任煦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他：
“下车。你想说什么？”
佟牧推开车门，跟在他身后往单元门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我不是什么少爷。”
他说，
“你见过少爷来这种小地方打工？”
任煦脚步顿了顿，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讥诮，没有好奇，也没有审视。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落在他脸上，像傍晚的阳光落在墙上，不刺眼，但能让人感觉到温度。
佟牧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被看见。
“好，”
任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我以后不说了。”
门锁打开，发出一声轻响。
任煦推开门，一股略显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很久没住人的房子特有的味道
——不是脏，而是没有人气，连灰尘都落得安静。
上一次回来，还是为了腾讯会议加班，第一次加那个自称“后勤”实为“实习”的佟老师进备课组。
“等等！先消毒。”
佟牧正要往门口的换鞋凳上坐，被任煦一句话定在原地。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脸茫然地抬头：
“啊？”
“好久没回来了，凳子上有灰。”
任煦从鞋柜上方抽出一块抹布递给他，
“先擦一下。”
“哦哦。”
佟牧接过抹布，尴尬地把已经准备好落座的屁股又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弯着腰擦那张换鞋凳。
他现在这样子，活像个来亲戚家串门的小孩，在大人的监督下乖乖遵守着主人家的一切规矩
——虽然这“大人”也就比他大三岁。
任煦看他擦得认真，自己已经用免洗消毒液搓完了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说的。”
佟牧擦凳子的动作顿在空中。
他以为任煦不会回答那个问题的。
“嗯，”
佟牧直起身，把那块布叠好放回鞋柜上，
“那我以后再告诉你吧。反正，别再叫我什么少爷了。”
“好的。”
任煦把拖鞋递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子请穿鞋。”
佟牧被他这副做派逗笑了，接过拖鞋。
那是一双崭新的灰色棉拖鞋，鞋底还带着标签，一看就是没穿过的新鞋。
“诺，给你的。没穿过，以后你就穿这双就行。”
佟牧低头看着手里这双拖鞋，忽然想起超市里那两双全左脚和全右脚的鸳鸯鞋。幸好他俩脚一个号，那两双残废拖鞋硬是拼出了两双能穿的。
那张照片任煦看到太多次了，后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再用那双拖鞋当手机背景，就默默换掉了。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从十月初到现在，快一个月了。那两双拼凑的“情侣拖鞋”，他们也穿了快一个月了。
“想什么呢？”
任煦已经换好了自己的拖鞋，往屋里走了两步，
“进来啊，愣着干嘛。”
佟牧回过神，弯腰换上那双新拖鞋。大小刚好，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
他走进客厅，环顾四周。装修很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数学杂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虽然有点蔫了——估计是太久没浇水。
“以前还行，”
任煦打开窗户通风，
“现在一个月没回来……”
他走到窗边，把那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往里挪了挪，顺手浇了点水。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活物。
佟牧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任煦的痕迹。
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书架上一排排的数学专著，窗台上那些被他照顾着的植物，还有角落里那张书桌上还亮着待机灯的电屏幕。
这是任煦的领地。
是他一个人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而他，
佟牧，
正站在这个世界里。
“行了，”
任煦浇完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先说洗澡的事。你洗我先洗？”
佟牧愣了一下：
“啊？”
“洗澡。”
任煦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就一个卫生间，得排队。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
佟牧说，
“我再参观参观。”
任煦点点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换洗衣服，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佟牧：
“这条新的，你用。”
佟牧接过毛巾，斜眼看任煦，
“不是说要给我穿小猪佩奇吗？”
任煦挑眉，
“你还有点期待喽？”
“没有！”
任煦轻笑一声，把毛巾往佟牧怀里一塞，
“我去洗了。”
佟牧看着任煦进了卫生间，门轻轻关上。
然后他听见水声响起。
哗哗的，隔着门板，有点闷，但能听出来水压不错。
佟牧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桌前停下来。那台曲面显示屏还亮着待机灯，旁边是一摞批改到一半的作业，红笔搁在一边，笔帽还没盖。
他想起任煦说“我比较喜欢去学生食堂和他们一起吃”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他说“老师们都挺好的，都为了学生”时那副认真的表情，想起他在楼道里扮鬼脸说“因为朕亲民”时那股子孩子气。
还有刚才，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说”时那平静的目光。
这个人……
佟牧在书桌前站了很久，久到水声停了，久到卫生间门打开，一股温热的水汽漫出来。
“该你了。”
任煦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软和了很多。
佟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愣着干嘛？”
任煦用毛巾擦着头发，见他还站在原地，扬了扬下巴，
“去啊，水还热着。”
“哦，好。”
佟牧拿着毛巾，往卫生间走。路过任煦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隐约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和那股植物清香，混在一起，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
格外暧昧。
佟牧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了身上那股黏腻的潮湿感，却冲不走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
刚才任煦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脑子里回放。
湿漉漉的头发，微红的脸，还有那句“水还热着”——好像这是他家似的，好像他们一直这样生活似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忽然冒出来，毫无预兆。
最初是为了赎罪。想看看那个被我毁掉前程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想离他近一点，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后来呢？
后来变成了想跟他一起去食堂，想听他讲班里那些学生的趣事，想看他批改作业时皱起的眉头，想在他累的时候递一杯水，想在他笑的时候跟着笑。
再后来……
佟牧睁开眼，关掉水龙头。
他不知道后来是什么。也不敢想。
——
卫生间的门打开时，任煦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佟牧洗完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搭着那条新毛巾，身上穿着任煦借给他的衣服
——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是他的码，穿在佟牧身上稍微宽松了一点。
“挺合适。”
任煦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快到点了，得赶紧回去。”
两人换好鞋，出门，下楼，上车。
夜幕已经落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佟牧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
“任煦。”
“嗯？”
“你……”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想过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会留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会在意你的一举一动？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这车开起来挺稳的。”
任煦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谢啊，夸车呢还是夸我呢？”
“都夸。”
佟牧说。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任煦忽然说：
“你刚才在卫生间待了挺久。”
佟牧心里咯噔一下：
“有吗？”
“有。”
任煦目视前方，语气平常，
“我算着呢，你洗了二十分钟，我洗了十五分钟。你比我多五分钟。”
佟牧：
“……”
这人也太无聊了吧，连这都算？
“所以，”
任煦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五分钟你在里面想什么？”
佟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在想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软？
说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说我在想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
“没想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
“就……冲得久一点。”
任煦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子很快驶进学校，停在了教职工停车场。两人下车，锁门，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陆续往教室去了，看见他们俩一起走过来，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任老师好！佟老师好！”
“好。”任煦点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教室门口，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
任煦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佟牧一眼。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进去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