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噩耗传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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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任煦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小新能源车，驶回了刚装修完不久的新家。
八十平，一个人住，宽敞得有些奢侈。这是咬牙贷款买的，但比起在京都时合租的老破小，已是天上地下。小县城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人少路宽，房价亲切，通勤只要一首歌的时间。商场超市一应俱全，人间烟火气半点不少。
他盘算过，凭现在的工资，再拼个几年，若是绩效好看，或是职称评得顺利，房贷就能清个大半。
手指轻触门锁，感应区亮起柔和的蓝光。“叮”一声轻响，人脸识别通过。任煦推门而入，习惯性地在玄关停下。先用免洗消毒液搓了搓手，又拿起柜上的酒精喷壶，将自己大衣和裤子的里外细细喷了一遍。淡淡的酒精味在空气中散开，成了归家仪式里特殊的一环。
他没往卧室去，而是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径直走进了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大半是翻旧了的数学专著和数学论文集。角落里，静静立着另一排书——那是三姐读医科大学时的旧教材，书脊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他有时会抽出一本，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
在书桌前坐下，他打开了电脑。备课组的线上会议通知发了，因为有的老师困在外地回不来，只能云端相聚，商量怎么把“宿舍自主学习”这出突如其来的戏唱下去。当然，这出戏的导演，是年级组那句轻飘飘的“立即组织”。
腾讯会议的界面亮起来，陆陆续续有人接入。屏幕那头传来备课组长刘雯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试图提振士气的清脆：“各位老师晚上好，咱们抓紧时间，我先点个名哈。李老师？”
“到。”
“任老师？”
任煦点了点麦克风图标：“到。”
点名平稳地进行着，直到——
“佟老师？”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到。”
？
高一数学备课组啥时候多出来个姓佟的老师？
“哦对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介绍一下，”刘雯雯的声音适时响起，解释着这份突兀，“佟牧老师之前一直在学校后勤部门，但他一直有投身一线教学的意愿。这次情况特殊，学校师资调配紧张，就安排佟老师先到咱们高一年级组实习，适应适应。带教工作呢，就由任煦老师主要负责。”
？
任煦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黑着摄像头的矩形框，一时无语。
学校又开始不打招呼就塞人了？为啥没有领导提前来通知他，先斩后奏这一块玩的真6，现在好了，他不带也得带，商量余地都没有。
“商量”这个词，在行政流程里大概是个生僻字。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屏幕紧接着亮起，是张主任的信息，内容言简意赅：“小煦，带个实习生，辛苦啦。”
任煦翻了个白眼，他就想安安静静教好书，带好班，怎么就这么难？各种“安排”总像打地鼠一样冒出来。学校一阵儿也不消停，这搅的老师们怎么好好专注教学？
佟……是下午食堂里，那个姓佟的后勤吧。
这学校也真是，老师就像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一线能顶去发饭，后勤能拉来教书。有什么学科带头人、教学能手的比赛时又想不到基层教师了，全那些平时管行政的高高在上的校领导包揽了，真有意思。
这么一想，他对这位空降的“佟老师”，竟先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又是一个怀揣热情，被“需要”推上一线的“砖”吧。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支撑他在这行里坚持下去的，说到底，也就是教室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脑海里念头转了几转，任煦终究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行。佟老师，会议结束后，麻烦加一下我微信，我拉你进工作群。”
会议在接近十一点的倦意中终于结束。
任煦分到的任务是准备“不等式的总结与拔高”导学单。眼下这情形，教学急不得，得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这么算来，他的任务不算紧迫，至少有一个星期的缓冲期。
真正的担子，压在另一头——数学竞赛。恰巧也是不等式专题，只是内容要深得多，比如柯西不等式这类。竞赛队的孩子们天赋虽好，根基却也得一寸一寸夯实。任煦揉了揉眉心，干脆决定熬个大夜，把两边的脉络一次性理清。
屏幕右下角，适时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我是佟牧。」
任煦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顿了几秒。
佟牧……？
记忆被撬开一道缝隙。许多年前，他教过一个姓佟的学生。那姓氏不算常见，而学生的父亲出手格外阔绰。男孩资质平平，听课也心不在焉，可那位父亲坚持请他补了足足十次课，最后按每小时三百结了账——在那时，对一个毫无名气的大学生而言，无异于天价。那笔钱，曾切实地支撑过他和他姐姐一段摇摇欲坠的时光。
那孩子，不是说要去学法律吗？
那样家庭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做一份后勤工作？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
可这巧合，也未免太锋利了些。
他点击通过，顺手点开对方朋友圈。
三天可见。个性签名写着：“理想与正义”。
无从判断。
任煦收敛心神，将提前整理好的竞赛资料，连同几份自己带高三时打磨的经典复习学案，一并发了过去。
「佟老师，你先梳理个知识脉络出来就行，可以参考这几份学案的框架。题库我这边来找，以后慢慢教你资源渠道。形式不限，用思维导图可能更直观，你可以用我的希沃账号。」
片刻，那头回了消息。语气是体制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成熟稳重：
「好的【抱拳】辛苦任老师这么晚还在忙【咖啡】【咖啡】【咖啡】您先休息，我一定抓紧学习，尽快适应，给您添麻烦了【握手】」
任煦看着那一排规整的符号，莫名笑了笑。自己这也算是个“小领导”了，连带着收到的信息都透着一股谨慎的“下属”气息。
这位佟老师，倒挺懂人情世故，比现在不少个性鲜明的年轻老师显得稳重。
他回了句「不辛苦」，便重新扎进自己的备课资料里。
凌晨两点，眼睛干涩发胀。任煦关掉文档，习惯性地瞥了眼微信。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佟牧，发送时间显示在一点多。
他点开，是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脉络清晰的思维导图。从不等式的基本定义、性质，到重要不等式的推导过程，再到常用的不等式串，最后归纳到各类解题方法及其适用情景——换元、配凑、“1”的代换……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任煦怔了怔，疲惫的大脑被这份高效与清晰短暂地唤醒。看来，未来的合作或许会比预想中顺畅。
目光下移，聊天记录里还有两行小小的系统提示：
「“佟牧”拍了拍自己，并向任老师说抱歉打扰」
「“佟牧”拍了拍自己，并请您明天再看」
任煦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那微亮的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真的有人，既能雷厉风行地把事情做到极致，又肯小心翼翼地，把安静的夜晚完整地留给旁人。
这种感觉，在他踏入这所县城中学，被无数琐碎与疲惫淹没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噩耗传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