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噩耗传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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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六天，封锁的第四日。
任煦顶着熬完大夜后的淡青眼圈踏入校园时，天色是一种混浊的灰白。级部连夜赶制的作息表已经下发，要求教师今日分发到位，从下午起严格执行。九门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打印室门口早排起了长队。
他向来不喜拥挤，更别说特殊时期。口罩捂得人呼吸不畅，于是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打算用自己的打印机解决竞赛资料——反正上午无事。
敲门声响起时，任煦刚将A4纸塞进进纸槽。
“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佟牧侧身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纸箱。“任老师，学校安排我在您旁边加个工位。”
任煦点头，从办公椅上起身时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响。“行，我帮你。对了，正好，”他走到佟牧面前，“打印室现在人多，你去把咱们负责的导学案印了。全年级的。”
他伸手示意要手机：“我教你用个小程序，能预约。”
佟牧递过手机。任煦低头操作，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不是他想窥探什么隐私，只是那个位置实在太过醒目——微信聊天列表的最顶端，唯一的置顶对话框，备注是规规矩矩的“任老师”三个字。
任煦抬起眼：“你的微信置顶怎么是我？”
佟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工作性腼腆的笑：“啊，这不是为了方便联系么？怕错过您的消息。”
“哦。”任煦没再多问，将手机递回去的瞬间，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未成为过谁的“置顶”。姐姐在世时会把他放在家人分组的第一位，但那不一样。至于朋友……他的人生轨迹太独，独到几乎留不下什么深刻的联结。
这种被人郑重其事地放在某个特殊位置的感觉，陌生得很。
但他终究不是会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人。那点异样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沉没了。
佟牧在小程序上预约好后去了打印室。门口果然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刚进门就和抱着一摞资料的刘雯雯打了个照面。
“哟，小佟，”女老师笑着打趣，“替任老师跑腿呢？”
“应该做的。”佟牧礼貌地侧身让她先过，“不算跑腿。”
刘雯雯笑容更深了些：“任老师这人啊，教学是一等一的认真，就是不太爱扎堆。不过你们相处得倒快。”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趣闻，“看见这小程序没？就是他做的。以前没封校时，老师手机下单，学生课间来取，省时省力。他可烦在文印室排队了。”
佟牧怔了怔。
许多年过去，那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似乎一点没变——聪明，怕麻烦，却总能用最不麻烦的方式解决麻烦；疏离，但做的每件事又都实实在在地惠及旁人。
“任老师很厉害。”他轻声说。
“可不是？”刘雯雯拍拍他的肩，“好好跟着学吧。”
中午，佟牧将打印好的资料送回办公室后，又折返食堂帮忙分餐。分装饭盒时，他鬼使神差地往其中一份里多塞了个红烧狮子头，又加了个煎蛋。刚把那份特别的午餐装进保温袋，微信就响了。
任煦：「佟老师，今天我不值班，方便把饭带回办公室吗？」
佟牧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看来这保温袋带对了。
他到办公室时，任煦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不等式证明蹙眉。听见动静抬头，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饭盒上——盖子掀开，红烧狮子头油润饱满，煎蛋边缘煎得微焦，显然是单独加工的。
任煦挑了挑眉，抬眼看向正在对面拆一次性筷子的佟牧：“佟老师，以公谋私啊？”
佟牧耳根微热，面上却强装镇定：“给您加点营养。熬夜伤神。”
任煦没说话，拿起自己还没用过的筷子，夹起那个硕大的狮子头，利落地一分为二，将一半稳稳放进佟牧的饭盒里。
“吃。”一个字，不容拒绝。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上划出明暗交界。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光影里安静地吃饭，筷子偶尔碰到饭盒边缘，发出清脆的轻响。谁也没再说话，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默契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但这种宁静在下午两点被彻底打破。
紧急会议的通知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教师群里炸开层层焦虑的涟漪。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口罩上方是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校领导站在投影屏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接到最新通知，从现在起，所有教职工不得离校。全面封锁。”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我们也要关在里面？”
“那住哪儿？睡哪儿？”
领导抬手压下议论：“学生宿舍优先安排女老师入住，男老师辛苦一下，宿舍住满后，连廊、办公室都可以安置。洗漱用品学校超市会供应，价格照旧。现在任何人不准离开校园！”
“是出什么新情况了吗？”有老师高声问。
“疫情防控需要，请大家理解配合。”
任煦的注意力却不在领导的解释上。他看见斜前方的刘雯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肩膀微微发着抖。
他心里一沉，偏头对身旁的佟牧低声道：“刘老师孩子才四个月，母乳喂养。她爱人也在咱们学校教地理，两人忙得连轴转，孩子平时都是老人帮着带。现在两个人都封进来……”
话音未落，刘雯雯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领导，我家里孩子实在离不开人，她还在哺乳期，能不能……”
“刘老师，规定就是规定。”领导打断她，语气虽然缓和，却毫无转圜余地，“特殊时期，克服一下。学校里也有你的孩子们。”
刘雯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任煦看见她眼角飞快地闪了一下，然后默默坐了回去，垂下头不再说话。
那一刻，会议室里许多人都沉默了。那些家有幼儿的、老人需要照料的、甚至自己身体就不太好的老师，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封锁令面前，显出一种无声的茫然。
散会后，人群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挪。任煦和佟牧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任煦忽然停下，转身对还没离开的校领导说：“我和佟老师申请住办公室。把条件好点的位置留给更需要的人。”
佟牧几乎是立刻接上：“对，我们年轻，怎么都好凑合。”
领导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噩耗传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