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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装失败 ...

  •   傍晚,行军床和简易被褥送进了办公室。两张床并排支在靠窗的空地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任煦铺床单时,佟牧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床怎么看怎么薄的被子。

      “任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您说刘老师的孩子……”

      “会有人照顾的。”任煦打断他,将枕头拍松,“她爱人刚才跟我说,已经联系上社区了。这种时候……总能有办法。”
      他说这话时没看佟牧,但手上的动作很稳,仿佛在说服自己。

      夜深后,办公室只亮着一盏台灯。任煦靠在行军床上看资料,佟牧在另一张床上摆弄手机。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将白日里的喧哗与焦虑都洗涤得淡了。

      某一刻,任煦忽然放下手里的书,侧过头。

      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佟牧低垂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太专注,连任煦的注视都没察觉。

      “佟牧。”任煦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佟牧抬头,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思绪。

      “你当年,”任煦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为什么学法?”

      问题来得太突然,佟牧明显愣了一下。许久,他才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爸说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他说,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遵守规则,一种人制定规则。学法,是为了看懂规则,然后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目光轻轻落回任煦脸上。台灯的光在他眼底晕开一小片柔和的亮色。

      “任老师,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直接问出来吓我一跳。”

      任煦静静看着他,许久,很轻地笑了一下。
      从你发小猫点头表情和午饭夹带私货就看出来了,和以前一样调皮。桀骜不驯。但是好像比以前看他要更顺眼了。

      “那叔叔说得对。”他没回应刚才那个问题,重新拿起书,像是随口一提,“不过微信置顶那个理由,挺烂的。”

      佟牧整个人僵住了。

      任煦却不再看他,只就着灯光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工作群有十几个,年级群、备课组群、班主任群……真为了工作,你该置顶的是它们。”

      夜色深浓,窗外的秋虫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
      佟牧躺在行军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一声重过一声。而隔壁床上,任煦已经放下了书,抬手关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佟牧听见任煦很轻地、几乎像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但理由烂不烂……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快,起床。今天早自习我们值班,正好带你认认班里学生。”

      佟牧在混沌的睡意里挣扎着睁开眼时,任煦已经一只脚踩进运动鞋,正单手拎着外套往身上披。旁边的行军床早已收拾利落——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抻得一丝褶皱也无。

      佟牧盯着那堪称模范的床铺看了两秒,意识终于缓慢上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是八点半才打卡吗……”

      “你现在是实习老师了,”任煦系好外套拉链,回头瞥他一眼,“得跟早晚自习。平时早自习六点五十开始,这几天特殊,推迟到七点半。”他抬了抬下巴,“看看现在几点。”

      佟牧勉强从被子里抽出手臂,眯眼去看腕表——七点整。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嘶——!”赤脚踩上地板瞬间被冰得一激灵,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我鞋呢?!”

      任煦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满地找鞋、冻得单脚蹦跳的狼狈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下午去超市买双拖鞋吧,”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塑料袋,扔给佟牧,“先套上这个。不知道要封多久,得做好长期打算。”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没注意到背对着他的年轻人悄悄红了耳根。

      “任老师,”佟牧套上塑料袋,声音含糊,“要不……您先去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好!”

      任煦挑眉:“外面可没暖气。你是想让我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风刀霜剑严相逼’?”

      “不、不是这个意思……”佟牧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任煦却已经拉开了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回头,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快点,”他说,眼底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我在楼梯口等你。”

      门轻轻合上。

      佟牧站在原地,塑料袋在脚底发出窸窣的轻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半晌,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踩着七点二十九分的线踏进宿舍区。这所县中占地近五百亩,格局开阔得近乎奢侈,从办公楼走到最远的男生宿舍,得花上十来分钟。

      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草木气息。任煦走得不快,却步伐稳健,偶尔侧身和佟牧说两句:“咱们学校所有建筑都不超过四层——早年县里的规定。现在虽然放开了,但习惯了。”

      佟牧点头,目光掠过道路两侧的红叶。

      “四楼住的是火箭班和尖子班,”任煦踏上楼梯,“刚开学那会儿分了班,就一次考试——语数英物四门。选出一个火箭班,五个尖子班。”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县中的生源参差不齐,中考筛得出踏实的孩子,但筛不出真正的天赋。高中不一样,尤其理科,要的是反应速度、是思维密度。所以得有这套机制。”

      佟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

      “十月份本来有分科考试,”任煦在三楼拐角处停顿了一下,“但疫情打乱了。现在只能等。”他回头看了佟牧一眼,“我们学校只开三个组合:物化生、政史地、物化地。不走班,好管理。”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佟牧注意到任煦说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骄傲,也不是批判,就是一种……陈述。

      “期末还会再分一次,”任煦推开四楼的安全门,“物化生一个火箭班三个重点班,政史地一个火箭班一个重点班,物化地不分层。那之后,班级就固定了。”

      走廊里都是大家背诵语文古诗的郎朗读书声。任煦放轻脚步,声音也压低了:“没有有些学校那么残酷——每次大考都洗牌。但分班考试就是‘小高考’,一考定胜负。所以孩子们压力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前方某扇门上,眼神很复杂。

      佟牧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站在他家客厅里、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推演数学公式的年轻家教。那时的任煦脸上还有种未褪尽的学生气,讲题时眼睛会发亮。
      和现在这个平静地讲述着“等级制度”的任老师,像是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到了。”任煦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407”。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同学们,任老师查寝。”他说,声音温和却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后是有人拖着拖鞋跑来的声音。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挂着个口罩的脸,看见任煦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任、任老师!”
      “早,”任煦笑了笑,“能进去吗?给你们介绍位新老师。”

      门彻底打开。五人间宿舍。原本是四人间,但是男生有点多,学校又是强制住校,只能把男生宿舍“爆改”成五人间——三个上床下桌,一个上下铺,两个独立柜子。宿舍有阳台和洗手台、卫生间。
      靠窗的两张床上被子已经叠好,另外三张还保持着刚爬起来的凌乱。

      “你们宿舍来的人挺全哈,都是10月2日晚上提前返校的?”
      其中一个男生点点头:“是呢任老师,我们宿舍都是外地的,只能提前来。”

      三个个男生站在地上,还有一个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正好与任煦对上视线。

      “早读呢!怎么还不起?皮痒是吧?自己在宿舍就不遵守咱们的作息表了?等我来了看你睡姿是不是。”
      任煦笑着指了指床上的同学。

      同学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带着一股歉意说:“这不是还没到7:30嘛~放心我30秒就能进入状态!”

      任煦马上捏着自己的口罩后退,做出“你不要过来呀”的手势:“哎哟哟,同志,先把口罩戴上吧,疫情期间,要洁身自好呀~”

      宿舍爆发出一阵爆笑。

      “说点正经事,这位是佟牧老师,暂时在咱们班实习,”任煦侧身示意,“最近这段时间,佟老师会和我一起负责大家的学习和生活。”
      佟牧上前半步,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同学们好。”

      短暂的安静后,靠门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率先开口:“佟老师好!”其他人跟着附和,声音参差不齐。

      任煦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某张空着的书桌上:“陈浩呢?”

      几个男生交换了下眼神。
      “他……”刚才开门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在阳台背单词。”

      任煦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朝阳台走去。佟牧跟在他身后。

      阳台很小,只够站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对着他们,正对着手里的小本子念念有词。晨风把他单薄的校服外套吹得贴在身上。

      任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男生像受惊般猛地转身,看见任煦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

      “任、任老师……”

      “外面冷,”任煦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进去背吧。”

      男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侧身从任煦和佟牧之间挤过去,快步走进了宿舍。

      佟牧看向任煦。

      任煦的目光追随着男生的背影,许久,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陈浩……不是我们班的,是平行班的一个孩子,不过数学也是我带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只有佟牧能听见,“上次分班考试,离尖子班线差0.5分。”

      佟牧怔住了。

      “这几个月,”任煦继续说,目光落在阳台外灰蓝色的天空上,“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一点睡,每天和宿管周旋。班主任群老是能看到他半夜不睡觉在卫生间学习的违纪单。”
      他说完,转身走回宿舍。

      佟牧站在原地,晨风灌进他的外套,带来一阵寒意。他忽然想起任煦刚才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分班考试就是‘小高考’,一考定胜负”。

      那时他觉得这只是一句客观描述。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在晨光未亮时爬起来、在深夜里不敢合眼的少年。

      以及一个,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老师。

      他快步跟了上去。宿舍里,任煦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问同学们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然后夹带私货地让大家抓住他来查寝的机会好好问问他数学题。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佟牧站在门边,看着任煦微微俯身,手指在草稿纸上划过某一行算式。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某个瞬间,任煦忽然抬起头,朝佟牧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任煦很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讲题。
      佟牧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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