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超市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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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最后一间宿舍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八点一刻。
早读结束的休息时间，楼道里重新活泛起来。少年人压低的嬉笑声、拖鞋踩过地面的啪嗒声、某个宿舍突然爆发的起哄声，像潮水般从一扇扇门后漫出来。
佟牧与任煦并肩走在走廊里。经过某间虚掩着门的宿舍时，他侧头瞥见里面几个男生正围着手机笑作一团，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鲜活的脸。
那画面太生动，生动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任老师，刚才好几个宿舍其实没在学习……为什么不拍下来报到年级部？”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像职场新人的愚蠢试探。
任煦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又不傻。自己班的孩子，哪儿能急着往领导那儿送？”
理由简单直白，坦荡得让佟牧一时语塞。他跟着笑了笑，低下头，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并肩下楼。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某些正在酝酿的东西。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瞬间，深秋的风劈头盖脸砸过来。佟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听见风里送来任煦平静的声音：
“管学生需要策略。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懈怠，是留余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教育得全心全意，但不能一意孤行。”
佟牧怔在原地。
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呼呼的响声灌满耳朵。可那句话却像穿透了所有嘈杂，笔直地扎进他心里。
他看着任煦被风鼓起的衣角，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会妥协、懂迂回、甚至有点“护短”的任老师，和记忆里那个一丝不苟、在草稿纸上连等号都要用尺子比着画的年轻家教，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时光重塑了他。而这份重塑里，有多少是自己当年亲手浇下的那盆冷水？
这个认知让佟牧的指尖骤然发凉。他悄悄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封锁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页，一张张雷同得乏善可陈。
睡觉、值班、吃饭、核酸。唯一的变奏，是佟牧每天雷打不动的两次念叨：
“任老师，超市到底什么时候开啊？”
“任老师，超市今天开了吗？”
得到的答复总是一成不变：“去看看？”以及随后在紧闭的超市卷帘门前相顾无言的默契。
这天早晨，新的“节目”被塞进了日程表：阶段性自主检测。数学、物理、英语三门，试卷在固定时间发到每个宿舍，老师在走廊巡逻监考。
任煦和佟牧并肩站在四楼走廊的窗边。晨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形式主义。”任煦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说是自查自纠，其实学生没压力——胡写、不写，最后都不用担责。”
佟牧侧头看他。
“而且手段多得很，”任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涩，“带手机的不多，但几乎人手一支‘词典笔’。查单词是其次，搜题才是真用途。”
“那这不是折腾老师么？”佟牧轻声接话。
“也不全是。”任煦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特殊时期，这大概就是……最没办法的办法了。”
他说这话时，睫毛在晨光里垂下小小的阴影。佟牧看着他，忽然很想问：这么多年，你都是这样，在无数个“没办法”里，一点点找出路吗？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那一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不知哪个老师在工作群里喊了一声：
“超市！超市开门了——！”
整栋宿舍楼，仿佛在瞬间被注入了某种沸腾的介质。
十分钟后，超市入口处。
眼前的景象让佟牧彻底理解了什么叫“生存危机激发的购物欲”。
学生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入本就不大的校园超市，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泡面、饼干、火腿肠、甚至老干妈，都成了需要眼疾手快才能抢到的战略物资。
任煦眼疾手快地捞起货架上最后两双灰色棉拖鞋，转身塞给佟牧一双：“拿着，今晚不用套塑料袋了。”
佟牧接过，指尖碰到任煦微凉的手背。很轻的一触，两人却都顿了一下。
“还缺什么？”任煦率先移开目光，扫视着狼藉的货架。
“……毛巾？”佟牧环顾四周，“好像没了。”
“我那有新的，先分你一条。”任煦说着，又弯腰从角落的货架底层抽出最后一条牙膏，“这个，共用？”
他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到“共用牙膏”这件事听起来跟“共用打印纸”没什么区别。
佟牧的耳根悄悄热了。“……好。”
结账的队伍排成长龙。两人挤在熙攘的人群里，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周围是学生兴奋的喧哗、老师无奈的维持秩序声，以及收银机不停歇的嘀嘀声。
空气浑浊，人声鼎沸。
可佟牧却觉得，这一刻，他和任煦之间隔出了一小方奇异的安静。
回到办公室，两人把“战利品”堆在空床上。任煦拆开拖鞋包装，正准备换，动作突然僵住。
他拎起两只拖鞋，并排放在地上，看了两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佟牧探头一看，也愣住了。
——两只都是左脚的。
“这……”佟牧蹲下来，拎起自己那双，并排放过去。
一左一右，完美配对。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同时笑出来。那笑声先是压抑的，后来索性放开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闷。
“所以，”任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抢了半天，抢回来一双‘鸳鸯鞋’？”
“我这双也是。”佟牧拎着两只右脚的拖鞋，嘴角扬得压不下去，“正好，凑两双能穿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把一只右脚拖鞋推到任煦脚边，自己留了那只左脚的。
任煦低头看着地上那双终于“正常”的拖鞋，又抬头看看佟牧。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佟牧带笑的侧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年轻人蹲在那里，头发有点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某一刻，任煦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很轻地塌陷了一小块。
“那就这么着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换上那只“拼凑”来的拖鞋。尺寸意外地合适。
佟牧也换上了，站起身，走了两步，抬头冲他笑：“还挺舒服。”
傍晚时分，任煦批改完最后一份学生交上来的自主订正，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顺手拿起手机。
微信朋友圈的小红点跳了出来。他点开，最新一条动态来自佟牧——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两双拼好的灰色棉拖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办公室的地面上。从拍摄角度看，拍照的人应该是蹲着的。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给拖鞋的边缘描了道暖金色的边，连地面瓷砖的纹理都照得清晰。
构图简单，却莫名有种……温柔的郑重感。
任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点赞。
但他保存了这张图。
退出去时，他发现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了几条评论。
刘雯雯：哟，这拖鞋成双成对的，有故事啊？[偷笑]
佟牧回复刘雯雯：两只左脚全网征婚中……
物理组李老师：羡慕了，我今天去超市啥也没抢到……
风轻吻：佟律师？您这画风转变有点大啊[狗头]
最后这条没有备注的不知名共同联系人的评论让任煦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律师。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宿舍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办公室里还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拼来”的拖鞋。
柔软的绒面贴着脚背，暖和得不像话。
——也太暖和了。暖得让人有点……心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佟牧提着两份盒饭进来，看见任煦坐在昏暗中，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忘了。”任煦站起身，按亮顶灯。
骤亮的白光驱散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暧昧昏沉。佟牧把盒饭放在桌上，很自然地问：“看到我朋友圈了吗？拍得还行吧？”
任煦拆一次性筷子的手顿了顿。“看到了。”他语气平淡，“拍得挺好。”
“那就好。”佟牧在他对面坐下，也拆开筷子，“我还怕拍丑了。”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办公室里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任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佟牧。”
“嗯？”佟牧抬头。
“你以前……”任煦夹起一块土豆，却没往嘴里送，“是不是挺不喜欢当老师的？”
问题来得突兀。佟牧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看着任煦低垂的侧脸，看了很久。
“以前是。”他最终诚实地回答，“觉得这行太琐碎，太……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效。”
“那现在呢？”
佟牧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落在任煦握筷子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处因为常年拿粉笔而有淡淡的茧。
“现在觉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能做一些具体的事，能陪一些人走过某段路……挺好的。”
任煦终于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顶灯的白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安静。
然后，任煦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佟牧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看见了——任煦眼尾弯起的那道极淡的弧度，还有嘴角转瞬即逝的柔软。
“吃饭吧，”任煦重新低下头，“菜要凉了。”
“好。”
窗外传来学生们晚自习前的喧闹声，远处依稀能听见广播里通知核酸的喇叭声。封锁还在继续，前路依然未卜。
但在这个堆着行军床、一次性饭盒和抢购来的杂乱物资的办公室里，在这个灯光很好的秋日夜晚，他们穿着拼凑来的拖鞋，隔着张堆满试卷的办公桌，安静地吃着一顿普通的晚饭。
佟牧悄悄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那条没发多久的朋友圈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然后他保存了原图，设成了手机桌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超市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