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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冷战 很烦” ...

  •   九月的第三个周五,重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张桂源坐在高二(七)班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操场和教学楼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昨晚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

      “桂源啊,你姑妈不容易,你就多体谅体谅...”妈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好像在什么工地上,“爸爸妈妈在外地挣钱,都是为了你将来能上好大学...”

      “可是姑妈她——”

      “别那么矫情,”爸爸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疲惫和不耐烦,“有地方住有饭吃就不错了,我们当年条件比这差多了。”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比窗外的雨声还冷。

      早晨出门时,姑妈在客厅里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他,淡淡说了句:“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爸妈打来了,就那几千块钱,还不够我买个包。你在家注意点,别给亮亮带坏榜样。”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默默换好鞋,背起书包走出家门。雨不大,但他没带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校服外套。

      一整天的课,他都没听进去。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电路图,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线条和公式,此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化学课上的方程式配平,数学课上的函数求导,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张桂源,”物理周老师突然点名,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这道题,你来回答。”

      他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题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声,同学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张函瑞在他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后排,王橹杰在另一组,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会?”周老师皱了皱眉,“开学这几周,你状态一直不对。坐下吧,课后找我。”

      他坐下时,感觉到张函瑞投来担忧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杂乱线条。

      课间时,左奇函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喂,你没事吧?周老头今天吃火药了?”

      张桂源摇摇头,没说话。

      “是不是不舒服?”杨博文也凑过来,“脸色很难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

      午饭时,五个人照例坐在一起。张函瑞像往常一样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

      张桂源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他摇摇头,把排骨夹回张函瑞碗里:“不饿。”

      “你怎么了?”张函瑞压低声音,眼睛里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说了没事。”他的声音有点硬,自己都听出来了。

      张函瑞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但整顿饭都吃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下午的课更难熬。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长串的有机化学方程式,张桂源一个字都没记。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电话,姑妈的话,还有那种无处可去的孤独感。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学这些?就算考上了好大学又怎样?父母还是不会回来,姑妈还是不会喜欢他,他还是一个人。

      放学铃响时,他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

      “今天不留下来学习吗?”张函瑞问,声音轻轻的。

      “不了。”张桂源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

      “哎,等等——”张函瑞追上来。

      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些,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张函瑞撑开一把蓝色的伞追到他身边:“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伞不大,为了不淋到雨,他们的肩膀靠得很近。张桂源能闻到张函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总是带着的笑意一样温暖。

      “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好难啊,”张函瑞像往常一样说着话,试图打破沉默,“我算了三遍才算对,你等下帮我看看步骤对不对?”

      “...”

      “对了,王橹杰说他周末想去图书馆自习,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我觉得可以啊,反正周末也没事...”

      “...”

      “还有啊,左奇函说这周末约了篮球赛,问我们要不要去看...”

      张函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夏日里叮咚作响的泉水。平时张桂源很喜欢听他说这些琐碎的事,那些小小的快乐和烦恼,像阳光一样照进他灰暗的生活。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声,都让他想起自己有多么不堪——寄人篱下,父母远在千里之外,连生活费都要被嫌弃太少。

      他凭什么拥有这些温暖?凭什么享受这些关心?

      他不配。

      “张函瑞。”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

      “嗯?”张函瑞转过头,眼睛弯弯的,带着惯有的笑意。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张桂源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很烦。”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函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抱歉。”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雨伞倾斜,雨水打在张桂源肩上,但他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公交站时,张函瑞把伞塞进张桂源手里:“你用吧,我车快来了。”

      “不用——”

      但张函瑞已经转身走向站台的另一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

      车来了,张函瑞上了车,没有回头。张桂源握着那把还带着温度的伞,看着车开走,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

      ---

      张函瑞到家时,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妈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伞...借给同学了。”张函瑞小声说,低着头快步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眶很热,他用力眨了眨眼,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很烦。”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得他生疼。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他以为经过这一年,张桂源至少...至少不讨厌他。

      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周末图书馆去吗?”

      张函瑞盯着屏幕,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打字回复:“张桂源是不是...很讨厌我?”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后悔了,但已经撤回不了。

      王橹杰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张函瑞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就是今天放学,他说我话多,很烦。”

      “他说你烦?”王橹杰的声音拔高了,“张桂源?你确定?”

      “嗯...”张函瑞的声音又哽咽了,“他说‘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很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王橹杰问,“上课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周老师提问他都没回答。”

      “我不知道...”张函瑞说,“他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

      “肯定有事,”王橹杰肯定地说,“张桂源虽然话少,但从来不会说这种伤人的话。函瑞,你别难过,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说得很认真...”张函瑞小声说,“而且说完就不理我了。”

      “这样,明天我去找他问问,”王橹杰说,“你先别自己瞎想。张桂源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要是真讨厌你,早就离你远远的了,怎么可能每天跟你一起放学,还帮你讲题?”

      道理张函瑞都懂,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挂断电话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伞怎么还你”

      很简单的五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张函瑞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上来。他打字回复:“不用还了。”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声渐急。

      城市的另一头,张桂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

      那把蓝色的伞靠在门边,还在滴水。

      他想起张函瑞把伞塞给他时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笑,但没成功。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很烦。”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要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吗?撒在唯一关心他的人身上?

      张桂源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雨声里,他好像又听到张函瑞说“抱歉”时那小心翼翼的声音。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消息打了又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雨下了整整一夜。

      而两个少年的心里,也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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