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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莓牛奶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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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张函瑞刻意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张函瑞走到自己的新座位,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把张桂源那边的桌面也擦了擦——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他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七点二十分,张桂源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看到张函瑞已经坐在那里,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早。”张函瑞这次没笑得太灿烂,只是自然地打了招呼。
张桂源点了下头,坐下来,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书。他的动作很有条理:先是数学和物理的练习册,然后是英语和语文课本,最后是笔袋。所有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张函瑞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有强迫症吧。
早自习时,张函瑞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英语课文里。但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张桂源看书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翻页的动作轻而缓,写字时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都控制得很小。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张函瑞有些焦躁。
课间休息时,王橹杰过来找他:“怎么样,新同桌?”
张函瑞看了眼旁边的空座位——张桂源去接水了。“还行,至少没把我冻死。”
“慢慢来,”王橹杰说,“不过你也别太热情,我听说他挺烦别人打扰他学习。”
“怎么个烦法?”
“上学期有个男生坐他旁边,老找他说话,他直接跟老师申请换了座位。”
张函瑞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那男生就调走了呗,”王橹杰压低声音,“所以你悠着点。”
张桂源端着水杯回来时,王橹杰已经走了。他坐下,拧紧杯盖,又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看张函瑞一眼。
张函瑞决定采取新策略——少说,多做。
第二节数学课,老师讲新课,张函瑞听得吃力。他习惯性地想提问,但想到王橹杰的警告,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试图自己理解,但越看越糊涂。
这时,旁边的张桂源突然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一个坐标系,几个关键点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先求对称轴。”
张函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桂源。对方依旧看着黑板,好像那张纸不是他推过来的一样。
“谢谢。”张函瑞小声说。
张桂源没回应。
但张函瑞心里却轻松了一点。至少,他愿意帮忙。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张函瑞和王橹杰并排走着。“他今天帮我了,”张函瑞说,“虽然没说话,但推了张纸条过来。”
“真的?”王橹杰惊讶,“那挺难得的。”
“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只是不喜欢说话,不是讨厌人。”
“也许吧,”王橹杰想了想,“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别踩到他底线。”
吃饭时,张函瑞又看到了张桂源。这次他没敢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独自吃饭的背影。陈心端着餐盘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敢上前,找了个离他不远但也不近的位置坐下了。
张函瑞突然有点好奇,张桂源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下午体育课,男生们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都去打篮球了,张函瑞不喜欢打球,就坐在看台上发呆。他注意到张桂源也没打球,而是绕着操场跑步。一圈,两圈,三圈...他跑得不快,但节奏很稳,呼吸均匀。
“他不打球吗?”张函瑞问旁边的王橹杰。
“好像不打,但每周体育课都跑步,雷打不动。”
张函瑞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放学前的自习课,张函瑞终于鼓起勇气,写了一张纸条推过去:“今天数学作业第3题,辅助线怎么做?”
他写得很工整,还画了个笑脸。
张桂源看了一眼纸条,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连。”然后把纸条推回来。
张函瑞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连”字,哭笑不得。这也太简略了吧!
但他仔细想了想题目,突然明白了——确实是只要连接那两个点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复杂的辅助线。是自己想复杂了。
他再次转头,想说谢谢,但张桂源已经戴上耳机,进入了隔绝状态。
收拾书包时,张函瑞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糖——悠哈草莓牛奶糖,他平时用来补充能量的。他把糖放在张桂源桌角,声音不大:“今天谢谢你。”
说完就赶紧背上书包走了,没敢看对方的反应。
走出教学楼时,天还没黑透。十一月的重庆天黑得早,但今天有点夕阳的余晖。张函瑞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张桂源。
张函瑞停下脚步,有点惊讶。张桂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颗粉色的糖。
“不用。”他说。
张函瑞的心沉了一下。他接过糖,勉强笑了笑:“好吧,抱歉。”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张函瑞盯着那颗糖发呆。他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和牛奶的香混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尝起来有点苦。
他给王橹杰发消息:“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给他糖,他退回来了。”
“......你给他糖干嘛?”
“就是想谢谢他。”
“可能他不吃糖吧。”
“不是,我看到过他吃这种糖,”张函瑞想了想,“他抽屉里有这个糖的包装纸。”
王橹杰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你可能太急了。慢慢来,别着急。”
张函瑞关掉手机,看着窗外。他想,也许王橹杰说得对,是自己太着急了。对于张桂源这样的人,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而此刻,张桂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有点凉,他拉高了校服拉链。路过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悠哈草莓牛奶糖。
收银员找零时多看了他两眼——一个穿着校服、表情冷淡的男生,买这种粉嫩嫩的糖,确实有点反差。
走出便利店,他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他平时吃的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今天觉得这糖特别甜,甜得有点腻。
他想起那个新同桌放在他桌角的糖,还有对方说“谢谢”时亮晶晶的眼睛。其实他并不讨厌那个人——至少,比之前那些试图跟他套近乎的人要自然得多。
但他习惯了保持距离。距离让人安全,不会受伤,也不会失望。
到家时,姑妈正在厨房做饭。表弟在客厅打游戏,看到他回来,头也不抬。张桂源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新买的糖,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同样的糖纸了,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他戴上耳机,翻开习题集。但今天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脑海里总浮现出那颗放在桌角的糖,还有那句“今天谢谢你”。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窗外,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