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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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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此刻华灯初上,主街倒还是挺热闹,但奚洺止貌似并未打算在主街停留,带着两个师侄钻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
巷子深处,灯火黯淡,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晕。
那是一家破旧的店面,门板掉了漆,窗户纸破了都没顾上重新糊,门口连个像样的幌子都没有。
“到了!”奚洺止熟门熟路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
店内比外面看着还要破烂,只摆着几张油乎乎的方桌,柜台后站着的,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听到推门声转过脸来。
灯火昏暗,映出那人的面容。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眸光潋滟。
“哟,稀客啊。”他开口,声音是一种带着沙哑的磁性,“奚大仙师,今日怎得舍得光顾我这寒碜小店?”
“哎,少废话,三碗招牌面,料给足!”奚洺止大剌剌坐下,敲了敲桌面。
那掌柜的轻笑一声,狭长的眼睛弯了弯,没急着去下面,反倒慢悠悠从柜台后面踱出来,目光落在明渡身上。
明渡被这陌生男子直勾勾盯着,有些不自在,想避开视线,可是那男子已经走到他面前。
“这位小仙长,面生的很。”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微微倾身,靠近,伸出手指勾起明渡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明渡浑身一僵,对上那人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妖异的脸上此刻没了笑意,瞳孔微微收缩,变成了更加幽深的颜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渡总觉得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如同某种动物一般。
“奇怪......”掌柜的低声呢喃,“魂光稚嫩,肉体凡胎,分明是刚入道途的稚儿,可这气息......”
他的眉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摩梭着明渡下巴的皮肤。
“秦老板。”奚洺止依旧懒洋洋坐在原地,唤了他一声,“你在青石镇做生意也不知多少年头了吧,有些规矩还用我来提醒?”
这话听着随意,但隐含警告。
那被奚洺止唤作秦老板的男人直起身体,“奚仙师说笑,在下见这位小仙长生得灵秀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规矩我自然记得,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迎八方客,不问来路,不探隐私。”
“稍等,招牌面马上便来。”
说罢,走到店内的灶台后面——原来这店中穷酸到只剩下他一人,他又是掌柜又是小厮,还要兼当厨师!
秦老板开始忙活起来,添柴、烧水、取面、备料,一气呵成。不多时,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三只粗陶大碗被摆上桌,汤色是浓郁的乳白,表面铺着厚厚的浇头:切成薄片的肉,翠绿的菜叶子,金黄的菌菇,圆润的鹌鹑蛋,再撒上一小撮葱花,简直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很快便将各自的面一扫而空,奚洺止放下碗,喟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放在桌上。
“走了。”他站起身,鹿眠和明渡也跟着站起来,三人径直推门而出。
待三人走出一段距离,鹿眠突然开口:“师叔,那家店不对劲,那老板也奇怪的很,你跟他认识?”
奚洺止“唔”了一声,“算是认识。不对劲?说说看,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店主非人,举止妖异,且对这小东西过于关注了。”
明渡跟在后面,听得眉头一紧。那店主......不是人?
“眠眠眼力不错。”奚洺止赞许一句,轻笑着转过身来,“那家伙叫秦暮摘,是只狐狸。少说也有几百年道行了,具体修为不好说。”
几百年的狐狸精!明渡倒吸一口凉气。
“青石镇上,像秦暮摘这样有点道行又懂规矩的老东西不在少数。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为祸一方,不惹事端,宗门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他能察觉出明渡身上魔气?他的魔气不是被......”鹿眠疑惑,瞥了原地懵逼的明渡一眼。
“那家伙狗鼻子灵得很,不过应该是没闻出来,只是察觉异样罢了。”奚洺止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明渡,在他身上某处停留一瞬,又移开。
三人很快出了青石镇,回到问剑峰。
镜天居,祝温凉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明渡心中仍在琢磨那古怪的狐妖,冷不丁对上了师尊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愈发清透的眼眸,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
“哎呀师兄,这么晚还没歇着是在等我们吗?我就是带这俩孩子去山下转了转,绝对没有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也没有惹是生非,你说是吧小孩儿?”
说着,奚洺止拿胳膊肘子捅明渡。
明渡点头:“是、是的,师尊,我们就吃了碗面。”
“面自然可以吃,人间烟火亦是天地生机。”祝温凉放下手中书卷,“但你们可知,为何修士,尤其是你们这般初踏道途、心性未稳的弟子,宗门严禁你们下山侵染凡尘吗?”
明渡茫然摇头。
一旁的鹿眠开口:“师尊,我今日观那青石镇主街的确是气息驳杂。但是师叔劝我们说偶尔见识一番也无妨。”
奚洺止面皮一抽:“好啊你这丫头,白疼你了,还告状!”
“修仙问道,求的是超脱清净,而凡尘俗世纷繁嘈杂如尘网,接触多了,便容易拖拽心神、蒙蔽灵台。”
明渡似懂非懂,但想起自己试图静下心来感受灵气时的艰难......原来,竟也与这些有关吗?
“哎,哪有那么严重。”奚洺止摸了摸鼻子,嘀咕,“你看我们在这问剑宗,虽说是比凡尘人间冷清,但不也是......”
祝温凉淡淡看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下不为例,待你们日后修为有成,再入红尘体悟众生百态,反是修行一助。现在,还——”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直姿态从容的祝温凉猛得抬起手,按住心口的位置,眉心微微蹙起。
“你这,”奚洺止顿时收了脸上的笑,一步抢上前,扶住祝温凉肩膀,“不是时间还没到吗?怎么会……是提前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师尊,可是……”鹿眠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祝温凉脸色白了几分,缓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方才突然一阵心悸,与以往不同。”
“师尊,你怎么了?”明渡被这变故吓得手足无措。
是今日下山惹师尊生气了吗?
“没事没事,别大惊小怪的。”奚洺止松开扶着祝温凉的手,转而拍了拍明渡的肩膀,“你师尊这是老毛病了,偶尔会心悸一下,不碍事儿。”
他说着,对鹿眠使了个眼色:“眠眠,你也别杵这儿了,带你师弟回去歇着吧,时辰不早了。”
鹿眠一时间没动,目光在祝温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奚洺止,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回去。”她转向还在发懵的明渡,声音恢复了冷淡。
明渡只得把满肚子的疑问和担忧咽下,乖乖被鹿眠扯着领子回了屋。
两人脚步声渐远。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奚洺止脸上的轻松之色彻底消失,走到祝温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祝温凉闭目调息了片刻,再睁眼,神色已恢复如常,“无妨,只是一瞬间的事,许是近来思虑过多,心神偶有不稳,调息一下便好。”
奚洺止看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眉头锁得更紧,“我看,保险起见,这宗门大会你就别去了。反正琼华峰那边该商议的也都商议得差不多了。”
闻言,祝温凉微微抬眸看他,“洺止,你多虑了。宗门大会汇聚四方同道,我身为剑峰首座岂能缺席?”
“可是......”奚洺止还想再劝。
“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祝温凉继续道,“若届时我真有什么不适,以你的修为助我暂时压制一二总不是什么难事。”
奚洺止沉默片刻,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妥协了:“行,你去。到时候真有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祝温凉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依你。”
且说鹿眠拎着明渡往回走,夜色幽深,走着走着,她突然冷冰冰开口:“明日寅时三刻,竹林东侧空地。”
“师姐......什么意思?”明渡摸不着头脑,斟酌着小心翼翼道。
“字面意思,师尊命我教你基础剑法。”
她转过身,月色下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对这个任务极其不满,目光挑剔地上下扫视了一番明渡小鸡崽般的体格。
“我自己的功课尚且修习不暇,还得抽出时间来教你。”
明渡被她嫌弃得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不学,或者可以晚些学。
“寅时三刻。”鹿眠又重复了一遍,“不许迟到。”
说完,她拂袖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明渡站在原地,看着师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脑中忍不住回忆起来,那一日,师姐仅凭几丝剑气便吓退了那些找茬的弟子。
他把退缩的话咽了,极轻地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