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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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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时三刻。
竹林中晨雾弥漫,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些清新的草木气息,天边只露出一点灰白色。
明渡赶到空地时,鹿眠已经在那了,正在练剑。
几乎看不清完整的动作,也并无花哨剑招,明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鹿眠的动作简练粗暴,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沛然中正的刚猛。
“砰!”
空气发出尖啸,明渡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将地上的枯叶与尘土猛得向两侧炸开。
孤鸿剑握在她手中时而如重锤砸落,时而如巨斧横斩。
明渡呆若木鸡。
太恐怖了,师姐简直就是人形凶兽一般的存在!
师姐到底在这里练了多久的剑?看这林中一片狼藉的样子,绝非一时半刻,莫非她半夜就来了?
察觉到他的靠近,鹿眠收势,孤鸿剑划出一道弧线,脱手而出,猛得插向离明渡脚尖不到三寸的地面。
“嗡......”剑身深深没入地面,兀自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明渡被这么一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向后跳了一大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师、师姐......”明渡费了老大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鹿眠从容地用素白布巾擦拭自己额角的汗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深吸一口气,明渡小心绕过还插在泥里的孤鸿剑,快步走到鹿眠身边,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鹿眠走到一旁,拿起一柄未开锋的铁剑抛给明渡。
“拿着,先学起手。”
她自己并未持剑,只是走到明渡身侧与他并肩,虚握右拳模拟持剑姿态。
“起手是定势,以两足为根,肩松,腰挺,头正,此乃‘问剑式’最基础之形,亦是问剑宗一切剑法起手之源。”
一边说,鹿眠一边摆出姿势,维持了数息,好让明渡看清楚,然后才缓缓收势站直。
明渡笨拙地模仿起她的站姿。
“脚分太开,下盘空门大开了。”
“肩膀放松!”
“腰腹无力,头抬起来!”
她纠正得毫不留情,明渡则被指挥得手忙脚乱,觉得这看似简单的起手式暗藏玄机,极其艰难,需要全身的协调。
他勉强维持住一个别扭的姿势,浑身肌肉开始酸起来,却不敢乱动。
鹿眠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给出一个很烂的评价:“神零分,意零分,形......负分。”
明渡窘得脸上火辣辣,却无法反驳。
“就练习这个‘问剑式’起手,站够两个时辰。”鹿眠对他的窘迫视若无睹,残忍道,“期间我会随机检查,若姿势走形,加罚半个时辰。”
两个时辰?!明渡眼前一黑。光是维持一炷香他就已经快要散架了。
“开始。”鹿眠走到一旁,盘坐在一块青石上,开始闭目调息。
明渡只得咬紧了牙关,维持着起手式。
起初明渡还能勉强维持那个被鹿眠评价说啥也不是的起手姿势,虽然全身肌肉紧绷,但尚且可以支撑。
到后来,双腿、肩背、脖颈和手臂开始越来越酸,不受控制地抖着,只觉得手中的铁剑如有千斤重。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明渡再也无法维持那个姿势,整个人踉跄一步,铁剑“哐当”一声落了地。
鹿眠睁开眼,淡淡道:“剑捡起来,继续。”
忍着全身的酸痛,明渡捡起了剑,却发现根本难以再次将其举起,手臂酸麻到几乎没知觉。
“知道自己为何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吗?”鹿眠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根不固,力则散。你方才是用蛮力对抗自身,焉能不溃?”
就这样,从日头初升到日头西沉,明渡被这磨人的起手式折腾了一整天,每一次都不到半个时辰便力竭了,然后结果就是再加半个时辰。
一开始,他只需要连续坚持两个时辰,一天下来,已经变成需要连续坚持十六个时辰了。
等终于回到镜天居,明渡已经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手不住颤抖。
“啧啧,”奚洺止表情夸张,“眠啊,你这师弟是不打算要了吗?第一天就这么狠啊。”
鹿眠面无表情:“师尊之命,不敢敷衍。”
“哎哟,不敢敷衍?”奚洺止踱步过去,绕着明渡转了半圈,戳了戳明渡还打颤的胳膊,“我看你是想把他练成一滩泥糊墙上当装饰。”
待到目送鹿眠离去,奚洺止才凑到明渡身边压低声音道:“回去歇着吧,哎,实在坚持不住你就装晕,说不定有点用......算了对你师姐很可能没用,自求多福吧,小子。”
接下来,起手式的折磨日复一日,明渡从最初的半个时辰都难以为继,到后来勉强撑过半个时辰......虽说微乎其微,但至少有进步。
直至宗门大会的那日,明渡才终于得以暂时脱离苦海。
辰时初,问剑峰山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氛围。
“肃静。”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响起。
所有弟子几乎同时噤声,朝着声音来处躬身行礼:“见过祝峰主!”
祝温凉步履从容而来,他今日并未着素白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色袍服,眉眼清隽,唇色淡薄,皮肤在玄色衣衫映衬下显出仿若经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气度不似凡尘。
他并未多言,右手并指随意一引。
便闻一声冰玉相击之音,一柄通体剔透的长剑拖曳出一道光痕,稳稳悬在半空。
正是祝温凉的本命剑——“春痕”。
他足尖轻点,身姿如一片雪花般落在剑上,玄色袍服下摆微扬,随即垂落。
春痕发出一声短促剑鸣,剑尖调转,一人一剑便化作一道雪亮剑光,御剑而去。
首座已动身,山门前早已按捺不住的弟子们纷纷祭出飞剑,一时间各色剑光冲天而起。
明渡站在原地,看着剑峰同门师兄师姐们一个个潇洒跃上飞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他如今连最基础的“问剑”起手式都做不好,更别提御剑了。
好在,宗门周到地为刚入门尚不能驱使器物飞行的弟子准备了交通工具——几辆由通体雪白的飞马拉着的马车。飞马安静地站立着,白毛白腿白蹄,双翼收拢在身侧,更是新雪般的洁白。
它们温顺地低着头,偶尔喷个响鼻。
车厢朴实,壁上隐约可见防御符文,几位负责驾驭的师兄师姐正引导尚不精于御剑的弟子有序登车。
明渡走到近前,一位面容温和的外门师姐朝他点了点头,引他和其他几位年龄尚幼的弟子,登上其中一辆马车。
车厢内比外面看着宽敞的多,七八个少年少女坐在里面,大多十一二岁的模样,正叽叽喳喳交谈着。
明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一坐下,便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着他投射而来。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原因无他,明渡身上的袍服实在是过于惹眼了。
他穿的不是外门统一的纯白袍服,而是渡厄宗内门的青崖素雪袍。
此刻,明渡便如一片青叶误入了梨花园。
“看见没,那衣服......是内门的吧?”一位外门弟子语气中满是羡慕。
另一个少女疑惑道:“他怎么会与我们坐一辆车?内门的师兄师姐修为高深,不都是自己御剑吗?”
“也许,是喜欢坐车?”有人弱弱猜测。
......明渡囧。
就在这时,马车开始稳稳上升。
明渡尴尬地假装没听见那些同门的议论声,默默望向窗外。当马车升至与那些御剑飞行的弟子们持平的高度时,视线豁然开朗。
先前仰望天空,只觉得剑光绚烂迷人眼,如今身处其中,才是真正的眼花缭乱。
除了御剑的剑峰弟子,其他各峰弟子也各显神通。
不远处,一融天峰弟子正悠闲侧卧在一个大葫芦上;稍远些的地方,几个灵纹峰女修脚踩着一柄柄门板大小的折扇,衣袂飘飘,笑语嫣然。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些根本不借外物的弟子。
一群周身灵光缭绕的法修,竟然直接御风而行。他们双手结印,袖袍鼓荡间,脚下虽无依托却如履平地。
明渡看得出了神,把刚才的羞耻窘迫几乎要忘干净。
“唳——”
突然,一声凄厉鸟鸣陡然自上空响起,瞬间压过周遭的嘈杂之音。
那声音尖利得要穿透人的耳膜,明渡用力捂住自己的双耳,却仍旧觉得心神大震,抬头望去。
一只翼展足有两三丈的禽类妖兽正朝着他所乘坐的这辆马车疾速俯冲而来!
那妖兽形似鹰隼,通体覆盖着的却不是羽毛,而是泛着冷光的鳞片,一双眼睛充斥着血红。
“不好!是发狂的铁羽鹫!”架马车的师兄看见那恐怖妖兽,瞬间面无人色,失声惊呼。他猛得拉拽缰绳试图操控飞马转向。
拉车的两匹飞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抬起蹄子发出嘶鸣,羽翼奋力拍打着。
然而,那铁羽鹫速度实在太快,根本躲闪不及。
“砰!!!”
车厢被撞上,那铁羽鹫的巨爪抓过一匹飞马的后臀,顿时鲜血四溅,马儿发出痛苦哀鸣,开始不住往下坠落。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马车内一片混乱,刚才还兴奋聊着天的少年少女发出惊恐的尖叫。整个车厢剧烈倾斜,所有人被掀起、抛落,撞在一起又散开,哭喊声响彻车厢。
明渡死死抓住了窗沿才不至于和那些人一起撞成面饼,但伴随着一串断裂声,马车的车轮与车轴的连接处绷断了。
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直接被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