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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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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灌进口鼻,身体在空中翻滚、下坠。明渡难以呼吸,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心中绝望想道,这个高度……他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的!
周遭呼啸的狂风,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缕气息如新雪初融,瞬间抚平了他沸腾的血液。明渡的侧腰与腿弯被一条手臂稳稳拖住,他怔怔地睁大眼睛,跌落进两汪浅色的海。
是师尊接住了他。
祝温凉的手臂很平稳,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他依靠得更稳妥些……然而这近乎温存的庇护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刹那。
祝温凉甚至都没低头看他一眼,眼神已经越过了明渡的肩膀,锁定在高空中那只胡乱扑击撕咬的铁羽鹫。
他拖着明渡的手臂向前一送,“接住。”
奚洺止袖袍一卷,如一张无形的网兜,将明渡从祝温凉臂弯里顺了过来,拉到自己的飞剑之上。
“哎哟,吓坏了吧小孩儿?没事,师叔在这儿呢。”奚洺止快速检查了一下明渡的状况,见他虽形容狼狈,但没受什么伤,松了口气,将他护在身后。
祝温凉足尖轻点,落在一辆马车顶上,原本踩在脚下的春痕于瞬息之间轻盈地落入手中。
铁羽鹫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危机,口中发出更加尖利的嘶鸣。
下一瞬,一道剑光迅捷而轻柔地“噗嗤”贯入它胸膛。剑尖没入,直至没柄。
妖血四溅,有一滴恰好落在祝温凉微微扬起的左侧脸上。如白璧上无意沾染的一点朱砂。
祝温凉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捻去那点赃污。
从初见到斩杀妖兽,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呆呆地望着空中那道玄色身影,还有那柄静静悬浮着的春痕剑。
明渡喉咙发干,心脏都忘了该怎么跳了。
“看见没?你师尊只需略微出手。”奚洺止用下巴指了指那片妖兽消散的虚空,“这种货色,对他而言就是小菜一碟。”
出了这么个变故,宗门上下倒也没什么伤亡,唯一损失便是那辆已经成了残骸的马车。马车上原先的弟子便都被安置到其他的马车内。
祝温凉思忖片刻,没让明渡继续去跟那些外门弟子挤在一处,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与自己一同御剑。
明渡被安置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双脚放在剑身上,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站稳了。”
下一刻,春痕破开云气,向前飞去。
明渡猛得倒抽一口气,强烈的失重感与扑面而来的狂风让几乎他惊叫出声,下意识抓住了师尊的衣襟。脚下是山川大地,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流云。
简直是太刺激了!比马车不知刺激了多少倍!
“小崽子,放松点儿啊!”奚洺止悠哉游哉的与他们并行,见状笑得促狭,“你师尊的剑稳当着呢,掉不下去的。”
约莫过了有一个时辰,春痕缓缓降落在赤华宗主峰之巅。
那是一片广阔平台,如若置身仙境孤岛。平台外云海翻腾,平台中央伫立着赤华宗主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屋顶还铺着赤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前的广场上排列了数百张青玉案,呈扇形环绕着一座石台,每张案几上摆放了各色美食珍馐,一旁设有蒲团。
已有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落作,三两寒暄,衣袂飘飘,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盛景。
赤华宗的迎客弟子一身红衣,穿梭在来客中央引路。
跳下剑时,明渡只觉得双足发软,仿佛踏在棉絮里。
“这边,”祝温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只见师尊走向了一侧两张相邻的案几旁坐下,那一片都是属于渡厄宗的位置。
这样正式的场合,他竟然能和师尊坐在一起吗?
“还愣着做什么?”祝温凉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身旁空着的蒲团,“坐吧。”
明渡连忙走过去,学着师尊的样子规规矩矩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奚洺止溜达着过来,在他们后方的一张案几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口,“放轻松,大会还没开始呢,先吃点东西。”
明渡偷眼打量着那些气息深不可测的各宗大能,还有他们身后那些眼神倨傲的弟子,心中新奇。
事情的起因是赤华宗的一位长老,在酒过三巡后,抚着长须,提起了近期边境之地几处凡人村落被魔物袭击的事件。
“哼,低阶魔物,何足挂齿?”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来自以炼体著称的金刚门长老,“依老夫看,尔等就是太容易大惊小怪。”
这话立刻引来了对面长老的不满。
“此言差矣。我等修士,守护苍生乃分内之事,岂能因魔物弱小便掉以轻心?”
“守护苍生?说得好听!” 是玄心宗的一位长老,“谁知道是不是某些宗门,借剿魔之名,行扩张势力之实?毕竟,边境那几处,可是有不少灵脉资源……”
这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放肆!” 赤华宗一位主事长老脸色一沉,“玄心宗的各位,莫非是在暗指我赤华宗别有用心?”
玄心宗长老慢条斯理地品了口酒,“是否是暗指,诸位心中自有评判。”
“你!”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天机峰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尔等不思戮力同心,反而在此互相猜忌,成何体统!”
“天机子老兄,话不能这么说。”
金刚门铁长老反驳道,“正是要同心协力,才要先搞清楚,到底谁说了算!难道就凭你赤华宗是东道主,便想一家独大不成?”
“你血口喷人!”
“难道我说错了?上次秘境探索,好处不就是你们……”
“那是按规矩分配!”
“规矩?谁的规矩?!”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几位身份较高的长老还能维持表面风度,只是言语间机锋暗藏。而他们带来的弟子,以及一些中小宗门的长老,则忍不住加入了争论,或帮腔,或劝解,或冷眼旁观。
一时间,宴会变得如同凡间的菜市场一般嘈杂。
明渡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惊呆了,他看着那些平日里仙风道骨的长老们,此刻为了权力、资源、面子而争得面红耳赤,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们不是仙人吗?怎么和村里掐架的李家寡妇差不多……
奚洺止抿着酒,看着这场闹剧,笑着轻轻摇头。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端坐主位的赤华宗宗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磅礴威压,“诸位,静。”
整个宴会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赤华宗宗主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具体事宜,明日正式议事再论不迟。今日,还请诸位尽兴。”
他举起了酒杯。
话已至此,众人即使心中各有盘算,也不好再发作,只得纷纷举杯。
宴会恢复了平静,但那些争端显然只是表面上被暂时压制。
各门的长老们得体微笑不改,彼此敬酒,眼神却各有各的考量。在这暗流涌动的平静中,席上静珩真人正与邻座一位相熟道友探讨道法。
他神色淡漠,双眸空若无物,语气毫无波澜。
说到一半,话音突兀地戛然而止──
空寂眼神猛得收缩,一声清脆裂响,他手中那只小玉盏杯身寸寸碎裂,酒液顺着指缝淌落在白玉地面上。
以它为中心,一道刺骨寒意猛得扩散,所有人的杯盏中俱泛起细腻冰碴,一些修为略浅的弟子猝不及防,脸色霎时变得青白。
“静珩真人!”
“是怎么回事?”
宾席上一片惊呼。
赤华宗宗主眉头蹙起,抬手一挥,一道灵光便打向了那静珩真人,试图稳住他的气息。
但那道灵光甫一靠近,便如泥牛入海,竟被生生吸收吞噬。
静珩真人此时仿若变成了一具木偶,对周遭的一切失去感知,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泣音。
他那张常年无悲无喜的冰山脸上肌肉抽搐着,额角青筋暴起,极其骇人。
是心魔反噬!
修习无情道至高深处,一旦道心碎裂,便是再无可挽回的颓势。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静珩真人身上。
明渡第一次此直观的感受到修行的残酷背面,那飞天遁地神通的表象之下,更是行走在万丈悬崖边,一步错,步步错,然后便是万劫不复。
奚洺止不知何时敛去玩笑神色,“啧”了一声,“无情道斩断情根,说的轻巧,斩不断理还乱……压得越狠,反噬起来便越是要命,何苦来哉?”
赤华宗宗主已经起身,连同几位修为精深的长老布下禁制。静珩真人的面容在符文明灭中扭曲可怖,周身灵力仍在暴走,冲击着禁制。
“道基已乱,元神涣散……”
赤华宗宗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明渡死死攥住了祝温凉的衣袖。
然而,静珩真人的情况急剧恶化。他周身皮肤寸寸开裂,溢出黑色的污血,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速衰落。
“噗嗤”一声闷响。
这位修为高深的玄心宗长老,竟在心魔反噬与灵力暴走的双重冲击下承受不住……
当场身陨道消。
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那双充血的眼睛还圆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