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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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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清晨在镜中看见的,依旧是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和茫然的、属于“小一”的脸。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星,在尚未被人察觉的地方,静静燃烧。
新的一天,新的训练日程。脚踝已基本无碍,我被允许参与大部分练习,只是高难度动作仍需观察。练习室里,气氛似乎因为昨日的试镜结果和我隐约的变化,而蒙上了一层更微妙的薄膜。
赵岚依旧是第一个察觉异样的人。热身时,他走到我身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小一,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有些疲惫。是不是还在想试镜的事?”他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探询,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检查那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否已经映在了瞳孔里。
“没有,队长,睡得很好。”我避开他的视线,专注于拉伸小腿肌肉。
“那就好。”他笑了笑,手很自然地按在我肩上,帮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轻喜剧的本子和综艺流程我发你了,抽空看看。下午我们找个时间聊聊你的想法。”
他的触碰和安排依旧自然,却让我肩胛处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好。”我应道,声音平稳。
上午的舞蹈课,集中练习颁奖典礼合作舞台中,我与前辈歌手有一个短暂的互动舞段。动作并不复杂,但需要表现出一种介于尊敬与灵动之间的微妙平衡。前辈歌手今天也来合练,是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艺术家。
第一次配合,我因为紧张,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飘忽。
“停。”前辈抬手,音乐戛然而止。她走到我面前,虽然年过半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孩子,跳舞不是做广播体操。你的身体在动,魂儿呢?丢在昨天试镜的房间里了?”
直白的话语让我瞬间脸红耳赤,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没用。”前辈语气严厉,“舞台不等人,观众更不会等你找回状态。再来!把你的情绪,不管是高兴的、难过的、不甘心的,都给我塞进动作里!别像个漂亮的木头桩子!”
她的话像鞭子,抽散了那层包裹着我的、名为“失落”和“茫然”的薄膜。一股混杂着羞愧、不服和某种被点燃的好胜心的情绪涌了上来。
音乐再次响起。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试镜,不再去纠结角色和选择。只想着动作本身,想着如何与前辈的气场交融,想着如何让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上此刻我真实的心情——那点不甘,那点倔强,那点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
这一次,动作依然说不上完美,但眼神定了,力度有了,与前辈的互动也多了一丝真实的张力。
“嗯,这才像点样子。”前辈终于点了点头,虽然算不上夸奖,但已足够让我松一口气。
休息时,贺星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小一哥哥帅!”赵岚也投来赞许的目光。李延靠在墙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钱羽林……他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刚才我和前辈练习的区域,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但当我望过去时,他恰好放下水瓶,视线与我相撞。没有躲闪,也没有额外的表示,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仿佛昨晚那番尖锐的对话和深夜的链接分享,都未曾发生。
午休时,我没去休息室,而是溜到了楼顶天台。这里很少有人来,可以短暂地脱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和期待。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拿出手机,再次翻开选角导演发来的最后那条信息:保护好自己的底色。
底色……我的底色是什么?是灰色的不确定?还是昨夜写下的,想要“疼”和“亮”的那点渴望?
“躲这儿来了?”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回头,是李延。他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递给我一罐。
“佑哥。”我接过,触手温热。
他走到我旁边的栏杆处,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被前辈骂醒了?”
“……嗯。”
“是好事。”李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她骂人,是因为还看得见可能。真正放弃你的人,连眼神都懒得给。”
这话和钱羽林昨晚的“挣脱”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在逼着我直面自己。
“佑哥,”我看着手中的咖啡罐,热气氤氲,“你觉得……我有什么‘底色’吗?”
李延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冷静的审视。良久,他才说:“你就像一块还没彻底定型的陶土。被人揉捏过,覆盖过各种颜色的釉彩,底下是什么样,可能连你自己都还没看清楚。”他顿了顿,“但至少,你现在开始感觉到被揉捏的不适了,开始想看看底下的胚子了。这就是变化。”
他总能将最混沌的感受,用精准的比喻道破。
“那个轻喜剧角色,”我问,“是安全的釉彩吗?”
“是最常见、最不易出错的那种。”李延点头,“能让你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也会让你越来越像流水线上的一件成品。而综艺……”他嗤笑一声,“则是把你这块未完成的陶土,直接放到窑火和众目睽睽下去烤。要么炼出真彩,要么炸裂成灰。”
比喻残酷而形象。我握紧了温热的咖啡罐。
“钱羽林让你别接,是对的。”李延忽然说,“虽然他的方式一如既往的难听。”他看向我,“但他看得很清楚,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安全的装饰,而是找到承受窑火也不会碎裂的胚体强度。赵岚也没错,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只是他的保护,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塑造。”
他将每个人的立场和意图,清晰而冷酷地摊开在我面前。
“那我该怎么做?”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李延将空罐子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怎么做?”他重复,然后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近乎鼓励的东西,“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写下那句话,就是第一步。接下来,在你能决定的范围内,选那条让你感觉更‘真实’,哪怕更艰难的路。然后,承受后果。”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开了天台。
他的话在我心中回荡。选更真实、更艰难的路。
下午,赵岚如约找我讨论剧本和综艺。在他的房间,他摊开资料,条分缕析。
“剧本我看完了,角色确实简单,但有几个喜剧包袱设计得不错,演好了容易出彩。拍摄周期短,不影响团队活动。综艺这边,我跟节目组初步沟通了,他们承诺不会恶意剪辑,会重点突出你努力、真诚的一面。我们可以提前设计一些‘真实’但安全的互动点……”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为我规划好了拍摄期间如何维持曝光、如何与粉丝互动。他的蓝图清晰、稳妥,充满诱惑力。
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队长,剧本我能带回去再仔细看看吗?综艺的事……我想再考虑一下。”
赵岚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慎重是应该的。不过小一,机会不等人,尤其是好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对公司、对团队、对你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他将“对公司、对团队”放在了“对你自己”前面。我点点头:“我会的。”
拿着剧本回到自己房间,我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拿出了那个写着“想演一个能让我疼,也能让我亮的角色”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私人邮箱。里面堆积着一些早年胡乱写下的片段、观剧心得,甚至还有几段极其幼稚的角色小传。这是我完全属于自己、未被任何人规划和审视的角落。
我点开一个命名为“碎片”的文档,开始敲字。不是剧本分析,不是角色理解,只是将我此刻纷乱的情绪、被前辈点燃的不甘、对“底色”的迷茫、对“挣脱”的渴望,还有对那抹“疼与亮”的模糊想象,不加修饰地记录下来。
文字粗糙,思绪跳跃,但无比真实。
写着写着,那种被各方力量拉扯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仿佛通过这些文字,我为自己辟出了一小块喘息的空间,在那里,我不再是“XX团的小一”,只是一个在努力厘清自己的、普通的年轻人。
傍晚,王哥发来消息,说偷拍者的调查有了点眉目,锁定了一个有前科的黑粉,但对方行踪不定,警方还在跟进。提醒我继续保持警惕。
威胁仍未解除,潜伏在暗处。
晚上,团队有夜戏拍摄(杂志内页)。拍摄间隙,贺星蹭到我身边,小声问:“小一哥哥,你跟队长聊得怎么样?决定接哪个了吗?”
“还没定。”我说。
“哦……”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不管小一哥哥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他的支持永远如此直白热烈,不掺杂任何权衡利弊。
化妆师过来补妆,贺星被叫走。我抬头,从镜子里看到钱羽林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眼,隔着忙碌的工作人员和闪烁的补光灯,与镜中的我对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平静,却像带着重量,穿过镜面,落在我眼底那簇微弱的火星上。
仿佛在无声地问:决定了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任何具体选择的承诺,而是对昨夜写下的那句话,对今天天台上与李延的对话,对内心深处那份想要“真实”和“挣脱”的渴望的确认。
他看到了。然后,垂下眼帘,继续看向手机,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拍摄继续进行。镁光灯下,我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态,笑容标准,眼神明亮。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