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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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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拍摄现场回到宿舍,已近午夜。卸下妆容和礼服,换上柔软的家居服,镜中那张脸终于褪去所有修饰,露出属于我本身的、带着淡淡倦意和尚未完全平复悸动的轮廓。指尖拂过眼下的淡青,那里沉淀着一天的疲惫,也映着内心那簇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了电脑,点开了那个名为“碎片”的私人文档。下午写下的那些混乱思绪,此刻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粗糙而真实的生命力。我一行行读下去,像是在阅读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的日记。
读到最后,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问”。没有写具体内容,只是打下了几个零碎的词。
打完这些字,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将这些混沌的渴望和恐惧命名、拆解之后,它们就不再是无形地压迫着我,而是变成了可以审视、甚至可以尝试去触碰的具体存在。
关机,洗漱。躺下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是钱羽林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又是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
我点开。视频里,一群演员在导师的带领下,进行各种看似无意义的情绪释放和肢体探索练习,笑声、哭声、怒吼声混杂。然后,他们被要求从这些混乱的“碎片”中,捕捉一瞬最真实的感受,以此为基础,即兴发展出一个微小的人物或情境。过程笨拙、生涩,甚至可笑,但那些从真实感受中生长出来的片段,却有着剧本无法赋予的鲜活生命力。
视频不长,二十分钟。看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还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急于寻找一个完美的“角色”,可以从最真实的、哪怕微不足道的情绪碎片开始。
我回复:在看。谢谢。
他回得很快:嗯。有点样子了。
有点样子了。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不是夸赞,而是确认——确认我走在了他认为“对”的方向上。
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个别扭的认可,悄悄塌软了一块。
第二天,我将轻喜剧的剧本完整看了一遍。确实如赵岚所说,角色阳光讨喜,有几个设计精巧的笑点,拍摄周期也友好。如果接下,我能预见一条平稳、安全、逐渐积累人气的道路。这无疑是最符合“团队利益”和“公司规划”的选择。
下午,赵岚再次找我。在他整洁有序的房间里,他为我泡了杯安神的茶。
“小一,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坐在我对面,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剧本全本看过了吧?是不是觉得比大纲更有趣?综艺那边,节目组又发来了更详细的环节设计,我看过了,尺度把握得不错,曝光机会很难得。”
我将茶杯握在手里,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队长,剧本我看完了。角色……确实很好。”
赵岚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迎上他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我可能……想试试别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赵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冷却了。
“别的?”他语气依旧平稳,“是还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有别的更优选择?王哥那边有收到新本子?”
“不是。”我摇摇头,“是我自己……想找找看,有没有更……复杂一点的角色。不一定非要男二号或者主角,戏份少一点也行。”我斟酌着词句,试图表达那种模糊的渴望,却发现自己语言的贫乏。
赵岚静静地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小一,”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却也更加语重心长,“我理解你想要挑战、想要突破的心情。作为艺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选择合适的角色,就像选择合适的道路。轻喜剧这个角色,是一条已经铺好、风景不错、风险可控的康庄大道。而你所说的‘复杂角色’,可能意味着荆棘丛生,甚至可能是条断头路。你现在的基础和人气,经不起太大的试错成本。”
他的话逻辑严密,充满理性,完全是为我、为团队考虑的姿态。我几乎要被他说服。
“而且,”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你现在是团队的一份子,你的个人选择,会影响到整个团队的规划和发展节奏。这个轻喜剧和综艺,是公司综合评估后,认为现阶段最适合你、也最有利于团队整体形象和热度维持的方案。我相信公司的专业判断,也希望你能信任。”
他将“团队”和“公司”摆了出来,像两座沉甸甸的山,压在我的选择上。
我沉默着,手指收紧。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赵岚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不曾发生,“我只是希望你能慎重权衡。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大家都希望彼此好,不是吗?”
他最后的反问,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亲和力,却也将我置于了“如果选择不同,就是不顾团队”的道德压力之下。
“我明白,队长。我会认真考虑的。”我最终只能这样说。
离开赵岚的房间,我感觉比进去时更加疲惫。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可指摘,充满了关怀和理性,却在我周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柔软的围墙。
在走廊里,我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贺星。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袋子,看到我,眼睛一亮:“小一哥哥!我买了新的游戏!还有你爱吃的芝士蛋糕!晚上我们一起……咦?小一哥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队长又说你了?”他的笑容立刻被担忧取代。
“没有。”我勉强笑笑,“只是有点累。”
“是不是因为那个剧本的事?”贺星凑近,压低声音,“队长是不是想让你接那个轻松搞笑的?其实我觉得那个角色挺没意思的,一点深度都没有。小一哥哥你明明可以演更好的!”他毫无心机地表达着支持,却也在无意中,将我与赵岚的潜在分歧挑得更明。
“别乱说。”我拍了拍他的头,“队长也是为我好。”
贺星撇撇嘴,但没再坚持,只是把蛋糕塞给我:“那这个给你,吃了心情好!”
晚上,李延罕见地主动敲了我的房门。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装帧朴素的书。
“听说你在找‘复杂’的角色?”他将书递过来,“看看这个。不是剧本,是小说。里面有个配角,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作者笔力狠,角色……疼得真实,也亮得刺眼。”
我接过书,封面是暗红色的,书名只有一个字:《烬》。我翻开扉页,看到作者的名字,是个颇有名气的严肃文学作家。
“图书馆借的,记得还。”李延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多一句解释。
我拿着书回到桌前,就着台灯,随手翻开一页。恰好是那个配角出场的一段描写。文字冷峻锋利,短短几行,就将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不是外放的痛苦,而是内敛的、几乎无声的崩坏与重建。
只读了几段,我就感到一种灵魂被攥紧的颤栗。这就是……“疼”和“亮”吗?
我将书小心地放在枕边。心绪更加纷乱。赵岚的理性规划,钱羽林的碎片引导,贺星的直白支持,李延的锋利范本……还有我自己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渴望。
临睡前,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王哥发来的正式工作通知:
小一,下周三下午,安排与电影《逆旅》导演团队进行一次非正式会面。该片正在筹备,有一个戏份不多但极具挑战性的年轻角色,导演看过你公益短片和试镜片段后,想亲自和你聊聊。不保证结果,权当一次交流学习机会。请做好准备。
《逆旅》。我听王哥提过,是那位以严苛和挖掘演员潜力著称的冲奖系导演的新作。角色“极具挑战性”。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契合我心底那点模糊的渴望。但这真的是一条“对”的路吗?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岔路口?
我将通知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它转发给了钱羽林。没有任何附加的话。
几分钟后,他回复,依旧简短:知道了。准备。
没有评价,没有建议,只是两个词:知道了。准备。
仿佛在说:路你自己选了,那就走下去,并且要走好。
我关掉手机,躺在黑暗里。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如同我心中那簇愈发清晰、却也带来更多不安的火星。
虽然看似平静,但是我的心已经做出了决定。
前路未卜,荆棘或许丛生。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