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与《逆旅》导演的会面,定在一家隐蔽的私人茶室。出发前夜,我几乎彻夜未眠。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体内所有感官都被调到了最敏锐的状态。我反复看着王哥发来的、关于角色仅有的几句描述:“一个在时代夹缝中迷失,试图用毁灭性方式找寻存在意义的边缘青年。戏份约十五分钟,台词极少,主要依靠肢体和眼神。”
      毁灭。存在。边缘。这些词语像钩子,抓住了我心底某些尚未命名的部分。
      清晨,我换上了最简洁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没有过多打理,只求干净。镜中的人影眼神清亮,眼下虽有淡青,却不再只有疲惫,反而沉淀下某种决意。
      陈助理准时等在楼下,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同样气质干练的年轻人。“王哥安排的,多一个人手。”陈助理简单解释。
      我知道,这是为了应对那个仍未落网的威胁。心头微凛,但更多的是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而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
      茶室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白墙黛瓦,木门虚掩。推门进去,是满室清雅的茶香和若有若无的古琴声。侍者引我们进入最里间的一个小包厢。
      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极简的深灰色中式衣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正是导演孙回。他旁边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是制片人方女士。
      “陆导好,方制片好,我是小一。”我躬身问好,努力让声音平稳。
      孙回导演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没有审视,更像是在感受某种气场。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茶艺师无声地为我们斟茶。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我正襟危坐,掌心微微出汗。
      “公益短片和青春剧试镜的片段,我们都看了。”方制片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专业性的疏离,“尤其是天台上那段独白,情绪很有层次。陆导很好奇,你是怎么理解那个优等生角色的?”
      我斟酌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觉得……他害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表达’本身会破坏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安全却虚假的平衡。”
      孙回导演眼皮微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方制片点点头:“那么,关于《逆旅》里这个角色,李制片应该给过你一点描述。在你看来,他寻找‘存在意义’的方式,为什么是毁灭性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我沉默了几秒,脑海中闪过《烬》里那个刀尖上跳舞的配角,闪过自己写下“疼与亮”时的悸动,也闪过这些日子在团队光环下、却时常感到的悬浮与窒息。
      “因为……他可能觉得,只有彻底打碎一些东西——不管是外界的规则,还是内心的桎梏——才能触摸到一点‘真实’的碎片。哪怕那些碎片会割伤手。”我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毁灭不是目的,是……手段。一种笨拙的、绝望的、向世界和自己证明‘我存在过’的手段。”
      话音落下,茶室里一片寂静。孙回导演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那目光太深,太静,让我几乎有种被解剖的错觉。
      良久,孙回导演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跳舞,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为了什么?最初的答案简单到苍白:为了生存,为了赚钱。但现在……
      “以前……可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不让别人失望。”我老实回答,“但现在……我觉得跳舞像是一种语言。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身体会替我表达。”
      “表达什么?”
      “……我不知道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我顿了顿,补充,“比如,迷茫,挣扎,还有……一点点不想认输的劲儿。”
      孙回导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兴趣的表情。他转向方制片,微微颔首。
      方制片会意,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剧本摘要,推到我面前。“这是角色最关键的几场戏。没有完整剧本,只有情境和情绪提示。给你二十分钟,不用演出来,告诉我们,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这个场景。”
      我接过那几张纸。纸张粗糙,上面是打印出来的简单文字描述,没有任何对话。场景一:暴雨夜,废弃工厂,角色独自面对一面斑驳的墙。场景二:狭窄巷弄,与唯一有过交集的路人擦肩,眼神交汇的瞬间。场景三:黎明前,高楼天台边缘,静坐。
      每一个场景都充满了巨大的情绪张力和留白。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浸到文字勾勒出的画面里。
      二十分钟过得飞快。当我再次抬头时,孙回导演和方制片都静静地看着我。
      “暴雨夜那场,”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先触摸那面墙,感受它的冰冷和粗糙,然后……可能不是愤怒地捶打,而是用额头抵着墙,像是想从这无生命的物体里汲取一点回应,或者确认自己的痛感是真实的。呼吸会重,但动作可能很慢。”
      “巷弄相遇,”我继续,“擦肩的瞬间,眼神不会是乞求或怨恨,可能是空的,像一面镜子,映出对方可能有的任何情绪,然后迅速湮灭。脚步不会停。”
      “最后的天台……”我停顿了更久,想象着那个画面,“不会看下面,可能看着远方城市将醒未醒的天光线。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可能带着一点奇异的平静。但手指……可能会无意识地、反复抠着边缘粗糙的水泥。”
      我说完了。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孙回导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紫砂壶的壶身,发出极轻的笃笃声。方制片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孙回导演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有消息,会通知你公司。”
      “谢谢陆导,谢谢方制片。”我起身,再次鞠躬,然后退出了茶室。
      走出巷子,坐进车里,我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那番陈述,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和思考。我说对了吗?还是彻底搞砸了?
      手机震动,是赵岚发来的消息:会见结束了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回复:刚结束。等消息。
      他很快回: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宝贵的经历。
      贺星也发来一串加油的表情:小一哥哥一定是全场最棒的!等你好消息!
      李延只发了一个字:等。
      钱羽林……没有任何消息。
      回到公司,王哥已经在等我了。他详细询问了会面过程,我复述了一遍。
      王哥听完,沉吟片刻:“陆导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他没当场表态,是常态。不过,他能给你这个会面机会,并且让你看那几页摘要,已经是一种认可了。剩下的,只能等。”
      “王哥,那个角色……是不是很难?”我问。
      “很难。”王哥直言不讳,“不仅是表演难度,电影本身题材沉重,票房风险大。就算演好了,对你的大众形象也可能是一种挑战。但反过来,如果真能被陆导调教出来,对你的职业生涯将是质的飞跃。这是一场豪赌,小一。”
      豪赌。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傍晚,我回到宿舍,身心俱疲。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还冒着热气。厨房里传来响动。
      我走过去,看到钱羽林正背对着我,在洗锅。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钱哥?”我有些惊讶。他从不下厨,宿舍的厨房几乎是个摆设。
      他关了水,转过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姨让人送来的食材,说给你补补。顺路拿回来,随便弄了下。”
      桌上摆着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还有一份蒸蛋。都是清淡营养的菜式。王主任……他今天又去了机构?还是特意联系的?
      “谢谢……”我不知该说什么。
      “吃饭。”他简短地说,自己先盛了碗汤,在餐桌旁坐下。
      我默默坐下,拿起筷子。汤炖得很入味,排骨软烂,山药糯滑。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似乎松弛了些许。
      我们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像以往练习室或走廊里的那种充满隔阂的静默,而是一种……奇异的平和。仿佛经过下午那场耗尽心力的高强度会面后,这种无需言语、只需共同进食的日常,成了最好的安抚。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钱羽林没阻止,只是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等我洗完出来,他依旧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屏幕,却似乎并没在看内容。我擦干手,犹豫了一下,也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电视里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显得格外空洞。
      “今天……”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有些突兀,“我说了很多……可能不太成熟的想法。”
      钱羽林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我。“说出来了,就比憋着强。”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我忍不住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确认的渴望。
      他沉默地看着我,客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对错不重要。”他缓缓说道,“那是孙回该判断的事。重要的是,那是你当下真实的想法。”他顿了顿,补充,“真实的,才有力量。哪怕笨拙。”
      真实的,才有力量。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心湖,却激起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涟漪。它比任何安慰或分析都更直接地,肯定了我今天下午在茶室里,那些战战兢兢却遵从本心的表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有些潮湿的手指,轻声说:“那个角色……如果演了,可能会很疼。”
      “知道疼,是好事。”钱羽林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了些,“总比麻木强。”
      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的茶几旁,正低头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厨房的烟火味。
      “疼完了呢?”我仰头看着他,问出了最不确定的部分。
      钱羽林的目光与我相接,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锐利的亮光。
      “疼完了,”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就该你让别人疼了。”
      他说完,没等我反应,便直起身,走向自己房间。“早点睡。”话音落下,房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坐在客厅渐浓的夜色里,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