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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控 是一种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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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韫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玻璃门,看那两个背影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雨幕中街角的转弯处。
他一直没有动。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
他眨眨眼,强行收拢思绪,向对方微笑着摇了摇头。
黑白制服的服务员离开了,姜韫光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慢慢松开,抬起手瞥了眼表。
居然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他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和母亲的微信聊天框,上面几条是母子二人略显生硬的日常问候,以及下午留下的:“今晚这个女孩子是你刘姨牵线的,之前好几个你都推脱了,这次必须去,别再给我找借口。”
最后是一条通话记录,也是最后通牒。
拇指垂在屏幕上方。
“人很好,可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这行字,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姜韫光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面前的咖啡杯。
他又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一眼。
他垂下眼,又不自觉地轻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三两下吃完桌上的抹茶蛋糕,一口喝完凉透的咖啡,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雨丝扑面而来,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忘记带伞了。
他站在屋檐下,忽然又想起了那人手中的伞——黑色的,很普通,还在往下滴着水。
姜韫光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雨中。
车就停在街对面。
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下的水痕。雨愈发大了,雨刮器没开,视线被雨水模糊。
他没有发动引擎,车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太意外了。
姜韫光从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温叙言。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种身份。
胸口起伏不受控地加快,他闭了闭眼,伸手去拧钥匙。
没事的,可以开,下雨天而已。
但是,手指触碰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停住了 ,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心跳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他深吸一口气,到一半却呛了一下,变成短促的、压抑的咳嗽。
姜韫光抬起微颤的指尖,略带烦躁地把眼镜扯下来,丢在副驾驶上。
他头靠着椅背,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比如那个人的笑。
是在妹妹说了什么笑话之后,侧过脸,唇角弯起来,很温和。
还有一张相似,但略微青涩的脸,同样温和的笑容。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行,要回去,把车开回去,回家洗澡,然后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他又一次伸手去拧钥匙。
这次手抖得更明显了。他没办法开,这样的手,甚至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在雨天里,要是以这样的状态开车,出事故的概率不知道会有多大。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整个灵魂都被掏空的感觉。仿佛“重逢”那几分钟,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光了。
说来,他们这样微弱的的联系,能被称为重逢吗?
姜韫光把手从钥匙上收回来,打开了通讯录从上往下滑。
母亲不行,先不说她本来就不太会开车,更何况现在很晚了,他不想母亲为自己担心。而且,她肯定会问起今天相亲的事,现在的自己,没有力气去找借口了。
朋友……他没有什么能打这种电话的朋友。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了代驾软件。
等待的时候,他把头侧靠在车窗上。
雨从始至终没有停,外面的世界越来越模糊。
姜韫光闭上眼。
—
到家时,雨依旧连绵不断。
他向代驾道了谢,下车锁好,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照出自己的脸——镜片上还有没擦干的雨痕,头发被微微打湿,额前乱了几缕,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内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就这样站着玄关,静静地听了一会自己的呼吸声。
弯腰换鞋,洗澡洗漱,换上睡衣。
一切如常,他在心里这么和自己说。
床头的灯开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雨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安静地有些不正常。
他眨了眨眼,侧过身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信息。母亲没问今天的结果,工作群最底下的仍然是今天下午的初步项目书,同事群里的最新消息是一小时前的,温言笑也没再发来什么。
把手机放回去,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胸口有些开始发闷。
他又翻过去,把床头灯关了。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反复几次。
他起来,拉开床头柜翻出许久不吃的褪黑素,却发现它早就过期了。
姜韫光凝视着瓶身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闭了闭眼,把它丢进垃圾桶里,躺回床上。
就这么躺着,看着窗帘缝透出的微弱光芒,听着经久不息的雨,细密地打在窗户上。
意识逐渐模糊。
——
雨打在窗户上。
放学很久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终于弄完了今天的课后值日,这些活一个人去做还是太多了——他的所谓“值日搭档”每次一放学就跑没影。
不过,他并不在意,能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还有正当理由可以晚一些回家,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的位置在窗边。
姜韫光侧头,雨不大不小,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道,把窗外景色切成好几块。
他讨厌这种雨天。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看到桌上清一色“第一名”的成绩单,面色又舒展了不少。
模拟考一直很稳定,中考应该不会有差错,妈妈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教室里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闷,该回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东西收回书包里,又抚摸了一下包的表面。这是妈妈送给他的新书包,墨绿色,他最喜欢的颜色。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哎呦呦,这不是我们的大学霸吗。”是班上的几个男生,嬉笑着走进教室。
姜韫光瞳孔微微缩小。他还以为,下雨天室外没办法打球,这群人早回去了。
这个年纪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他不合群,他知道,平日里总偶尔被他们讥笑几句,习惯了,反正不会掉块肉。
姜韫光垂眸,想绕过他们离开。
“去哪啊?叫你呢!”
后背的书包被扯住,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抬头抿着嘴看向他们,没说话。
领头那人面色不善,似乎早就心中有气,拿他来发泄,用力一拽,他的书包被扯了了下来。
姜韫光咬紧牙关,伸手要去抢,但旁边的人却讥笑着推搡他。
“书包还挺重的呀,里面全都是书吗?”那人冷笑,“难怪这次拿了第一名呢,好——学——生——”
他顺势后退几步,打开窗户,把书包悬在窗外摇了几下,在姜韫光冲上前要抢时,放开手。
姜韫光慌忙扑到窗边,手扒住窗框往下看。
教室在三楼,书包下落得很快。
雨丝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风灌进耳朵里,什么也听不清。
他看着那个墨绿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
姜韫光冲下楼,扶着膝盖喘气,直起腰,却发现教学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手上提着他的书包,正在用纸巾擦着上面的泥痕。
他有些手足无措,而那人正好转过身。
穿的是高中部的校服,为什么会来这里。
四目相对,姜韫光张口,嚅嗫了一会,也没说出什么。
反而是陌生人走近了几步,把手上的脏纸巾揣进口袋,举起手上的书包示意:“这个是你的?”
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谢谢……学长。”
高中生比他高了近乎一个头,他看到了这个人胸口的名牌,上面是“温叙言”三个字。
“你的包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吧?”名叫温叙言学长把书包还给他,轻声告诫道,“以后要小心些,万一砸到人就不好了。而且现在下雨,书包湿了也很不方便。”
他应该没看到之前发生的事。
这样最好。
姜韫光沉默地点点头,又垂下眼,抱着书包想走。
“等一等。”
他回头,看到学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擦擦。”
姜韫光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雨水。
他窘迫地侧身,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脸。
对面的人似乎是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姜韫光抿着嘴抬头看他,却愣住了。
他到现在才真正地直视了这个人的脸——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睫毛上也沾着水汽。眼里带着笑意,不是他常在其他同学眼里看到过的那种讥讽,而是一种纯粹的温和。
“不是给你纸巾了吗,别急。”他轻轻把纸巾塞进姜韫光手里,“你的书包没湿多少,别太担心。下雨天,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姜韫光愣愣地低头盯着学长的手,还有自己手里的纸巾。
他听着那人一点点走远的脚步声,混着耳膜里回响的、砰砰的心跳。
深吸一口气,姜韫光鼓起勇气回头,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
姜韫光猛地睁开眼。
屋内很暗。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才五点多。
他盯着天花板,窗外很安静,雨似乎停了。
好久……没梦到过之前的事了。
他躺了好一会,却始终没再有睡意,只能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是凉的,他接了一捧,扑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无表情,眼底有淡淡的黑。
他看了很久。
房间外的手机响起来,姜韫光走出去,看了眼屏幕。
是母亲。
他接起来。
“起来了,吃早饭了吗?”
“还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问:“昨天那个姑娘,怎么样。”
姜韫光没说话。
他其实一直在避免自己想起昨天那场相亲,这个电话打碎了他的奢望。
“韫光。”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母亲——名为姜芹玉的女人——声音提了一点,“每次都是还行。上回那个还行,上上回那个也是还行。”
他坐在沙发上,捏了捏太阳穴,顺手戴上眼镜。
“说话。”
“挺开朗的,不太合适我。”
“多好啊,你闷,就应该找开朗的。”母亲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应该在做饭,“她呢,对你印象怎么样?”
他沉默着。
“韫光。”
“加了微信,没聊。”
“加了为什么不聊?”姜芹玉急得停了翻炒的动作,“这个姑娘条件真的不错,你刘姨给我推荐的,我也去认识了她妈妈,一家人都挺好的。她长得漂亮,工作稳定,性格也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的家人……
姜韫光收回逸散的思绪:“我没有不满意。”
“那你……”
母亲没说完,锅铲声又响起来,也许是怕菜糊了。
“你年纪不小了吧?今年过完生日就28了,”母亲声音缓了,“隔壁家陈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能跑了,你还单着。”
他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也要考虑一下自己。妈还能陪你多少年呢?妈只希望你能过个正常人的生活……”
母亲的话突然停住了,呼吸声也粗了不少,她平复了一会,继续说:“算了算了,你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记得回来。”母亲念叨,“我给你炖汤喝,还有那个姑娘,记得多联系。”
“我知道了。”姜韫光顿了顿,道,“妈你也注意身体。”
“行,你上班吧,记得吃饭。”
“好。”
电话挂断了。
他攥着手机,那种焦虑感又慢慢往上升。
这一天还没开始,放轻松。
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