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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赤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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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赤塔在第三天傍晚抵达。
这座西伯利亚铁路上的重镇如今寂静如墓。火车站巨大的穹顶建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铁轨像无数黑色血管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车站广场上停着几十节废弃的车厢,有些窗户破碎,有些被雪掩埋。
他们选择在车站旁一栋苏联时代的旅馆过夜。建筑坚固,视野开阔,易守难攻。老韩和小川检查了所有房间,确认没有感染者——至少没有活动的。
“这里有生活痕迹。”小川指着一个房间,“床铺整齐,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食物,但人不见了。”
陈屿检查食物:黑面包,硬得像石头,但没有发霉。“至少一周前,可能更久。他们走得匆忙。”
“因为铁路上的东西?”李哲想起伊万的警告。
张桦在窗边架起望远镜,观察车站和铁轨。“铁轨上有足迹,不是人类的。太大了,而且……有拖拽的痕迹。”
夜幕降临。他们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班。陈屿和李哲是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十点。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悸。银河横跨天际,星光在雪地上反射,整个世界笼罩在幽蓝的光晕中。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风的呜咽。
“像另一个星球。”李哲低声说。
陈屿点头,调整夜视仪:“太安静了,有点不对劲。”
“怎么?”
“感染者会发出声音,即使休眠状态也会有呼吸声。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的确。通常的夜晚,总能听到远处感染者的低吼或移动声。但赤塔的车站区域,只有风声。
十点,张桦和老韩来换班。陈屿和李哲回到房间,但都睡不着。他们和衣躺下,武器放在手边。
午夜时分,声音来了。
不是感染者那种嘶吼,而是……刮擦声。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缓慢、持续。
陈屿立刻醒来,推醒李哲。两人拿起武器,悄声走到门口。走廊里,张桦已经在那里,手指竖在唇边。
刮擦声从一楼大厅传来,伴随着沉重的拖拽声。透过楼梯栏杆,他们看到大厅里有影子移动——不止一个,但看不清细节。
小川从另一房间出来,被陈屿示意安静。七个人聚集在二楼走廊,看着楼下。
刮擦声停了。几秒钟死寂后,突然响起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像是有人在徒手撕开铁皮。
然后,影子开始上楼梯。
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时,李哲差点叫出声。
它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身高超过两米,皮肤是冰蓝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四肢异常修长,手指像冰锥般尖锐。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孔洞。最诡异的是,它移动时没有声音,即使在木质地板上。
“霜行者。”张桦用口型说。
那东西停在楼梯口,没有眼睛的脸左右转动,仿佛在嗅探。它的“脸”朝向他们的方向,停顿了几秒。
陈屿举起手,示意不要动,不要呼吸。
霜行者转过身,沿着走廊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继续那缓慢、无声的步伐。他们听到更多的刮擦声从楼下传来——还有同伴。
半小时后,声音渐渐远去。霜行者们离开了旅馆。
“它们没发现我们?”小川声音发颤。
“可能不是靠视觉。”赵启明小声说,“那东西没有眼睛,可能是靠热感应或声音。我们没动,房间温度低,所以没被注意到。”
周雨薇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月光下,看到五六个霜行者正沿着铁轨向东走去,动作协调得像一支军队。
“它们去哪?”李哲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陈屿说,“天一亮我们就离开,不在这里过第二夜。”
但他们没能等到天亮。
凌晨三点,惨叫声从车站方向传来。
人类的惨叫。
15.
惨叫持续了不到十秒,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更多的刮擦声和某种……咀嚼声?
陈屿用望远镜观察车站。月光下,看到霜行者们围成一圈,中间有什么在挣扎。然后,其中一个霜行者俯身,再抬头时,嘴里叼着一条手臂。
“它们在进食。”张桦的声音冰冷,“感染者通常不吃人,只咬人传播病毒。但这些……”
“变异了。”赵启明说,“极寒环境下的适应性变异。也许它们需要热量,或者某种营养。”
老韩检查武器:“我们得离开,现在。如果它们吃完那边,可能会来这边。”
“但车在院子后面,要经过大厅。”周雨薇说,“大厅可能有残留的。”
陈屿思考:“分两组,一组引开,一组去开车。张桦、老韩,你们跟我去引开它们。李哲、雨薇、赵博士、小川,你们去开车,开到前门接应我们。”
“不,”李哲抓住陈屿的手臂,“我们一起。”
“没有时间争论。”陈屿看着他,“你是最好的驾驶员,而且你需要保护其他人。我们三分钟后在前门汇合。”
计划执行。陈屿、张桦、老韩从正门出去,故意制造噪音——扔出一个空罐头。立刻,车站方向的刮擦声停了,霜行者们转向旅馆。
李哲带另一组从后门下楼,奔向车辆。两辆越野车停在旅馆后院的车库里,门锁着,但老韩给了李哲备用钥匙。
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李哲把车开到前门,正好看到陈屿三人跑出来,身后跟着四个霜行者,速度快得惊人。
“上车!”李哲打开车门。
陈屿跳上副驾,张桦和老韩上第二辆车。霜行者已经追到车边,其中一个用尖锐的手指划过车门,留下三道深深的刻痕。
李哲猛踩油门,越野车冲出去,在雪地上打滑,然后抓地。第二辆车紧跟其后。
后视镜里,霜行者们停在旅馆门口,没有追来。它们聚在一起,然后转身,沿着铁轨继续向东走去,仿佛突然失去了兴趣。
“它们……不追了?”小川喘息着问。
“可能它们的活动范围有限,”赵启明说,“或者有固定的……巡逻路线。”
开出五公里后,他们才敢停车检查损伤。车门上的刻痕很深,几乎穿透金属。
“那东西的手指比刀还锋利。”老韩检查后说,“如果被抓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现在怎么办?”周雨薇问,“铁路沿线有那种东西,我们还要沿着铁路走吗?”
陈屿看地图:“铁路是直线,公路要绕远,而且不一定安全。但霜行者……我们得想办法应对。”
张桦说:“火。极寒生物应该怕热怕火。”
“但我们不能一直点火开车。”李哲说,“燃料有限,而且火光会吸引其他东西。”
讨论后,他们决定继续沿铁路走,但只在白天,且车辆保持一定距离,不在任何地方长时间停留。另外,制作简易□□——用燃料罐和喷枪改造。
黎明时分,他们再次出发。两辆车沿着铁路旁的辅路行驶,与铁轨保持五十米距离。白天的西伯利亚荒原看起来不那么可怕,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刺得人眼睛疼。
中午,他们在废弃的铁路道班房休息。这里显然被洗劫过,什么都没有,但墙壁完整,可以挡风。
吃饭时,小川突然说:“你们听。”
远处,铁轨传来震动声。不是车辆,是……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沉重的脚步。
陈屿爬上屋顶观察。几公里外,铁轨上有一队霜行者正在行走,大约十几个,排成单列,步伐一致。它们的方向是东,和他们相反。
“它们要去哪?”李哲也爬上屋顶。
“不知道,但肯定有目的。”陈屿放下望远镜,“霜行者有组织性,这比普通感染者可怕得多。”
“你觉得它们有……智力?”
“至少比普通感染者高。记得它们昨晚的配合吗?还有,它们离开旅馆时的整齐队列。”
下午继续赶路。西伯利亚的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天色就开始变暗。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过夜地点。
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安全屋在两百公里外,来不及。他们选择了一个铁路隧道——这是最危险的选择,但别无选择。
隧道入口有铁丝网和警示牌,俄语写着“禁止进入”。铁丝网被撕开了,从里向外。
“有东西出来了。”老韩检查撕裂处,“力量很大,不是人类。”
“还要进去吗?”李哲问。
陈屿思考:“隧道长一点五公里,如果我们快速通过,应该能在天黑前出来。但如果里面有东西堵路……”
“绕路要多走一百公里,燃料不够。”周雨薇计算。
“那就闯。”陈屿做出决定,“两辆车,开大灯,全速通过。有任何东西挡路,直接撞过去。”
他们调整车辆:加固前保险杠,检查轮胎,准备好武器。然后,冲进隧道。
隧道内一片漆黑,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墙壁上覆盖着冰柱,地面有积雪。车速不敢太快,怕打滑。
开到一半时,李哲看到前方有影子。
不是霜行者,是……人?几个人影站在铁轨中央,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减速。”陈屿说。
车慢下来。距离拉近,看清了:是五个人,穿着厚重的冬装,背对着他们,面朝隧道深处。他们的站姿僵硬,不自然。
“感染者?”李哲问。
“不确定,但不对劲。”陈屿拿起枪,“按喇叭。”
喇叭声在隧道里回响。那五个人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绕过去。”陈屿说。
李哲小心驾车,从旁边绕开。经过时,他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眼睛睁着,但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她的脸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还活着吗?”小川在后排小声问。
没人回答。
开过那五人后,李哲从后视镜看到,他们突然同时转过身,面向车辆离开的方向。然后,缓慢地,开始追赶。
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仿佛不知疲倦。
“它们跟来了。”李哲说。
“加速,出隧道。”
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最后一公里,他们加速冲刺。冲出隧道的瞬间,阳光刺眼。
停下车,回头看。隧道出口处,那五个人停在阴影边缘,没有追出来。它们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车辆,然后慢慢退回隧道深处。
“它们怕光?”张桦问。
“可能只是不适应。”赵启明说,“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感染者,可能会对强光敏感。”
无论如何,他们安全了。黄昏前,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护林站过夜。这里相对安全,有壁炉,有储水。
当晚,陈屿值班时,李哲睡不着,陪他一起。
“隧道里的那些人,”李哲说,“他们看起来……还有意识吗?”
“我不确定。”陈屿往壁炉里添柴,“病毒会影响大脑,但不同人受影响程度不同。有些人可能处于某种……中间状态。”
“那比完全变成怪物更可怕。”
“是的。”陈屿看着他,“失去自我但还保有意识,可能是最残酷的惩罚。”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如果我感染了,变成那样,你会怎么做?”
“你不会感染。”
“但如果呢?”
陈屿放下柴火,认真地看着他:“我会找到解药,治好你。如果治不好……”他停顿,“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然后,我会继续前进,因为那是你希望我做的。”
李哲握住他的手,戒指相碰。“我也是。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外面,西伯利亚的风开始呼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隧道里的那五个人,此刻正站在护林站窗外,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屋内的火光。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