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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黑暗笼罩的人 ...

  •   十二岁本该是浸在蜜糖里的年纪。
      是课间十分钟疯跑在洒满阳光的操场,裤脚沾着草屑,兜里揣着皱巴巴的糖纸;是趴在课桌上和同桌分享偷偷藏起来的漫画,脑袋凑在一起咬耳朵,笑得肩膀发抖;是放学路上踩着夕阳的影子,叽叽喳喳讨论着动画片的新剧情,连书包带滑下来都顾不上拉。可这些属于十二岁的鲜活与热闹,从未真正照进过我的生活。我的世界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
      我来自沈阳一个偏远的县城,无父无母,自小就一个人生活——姥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韩国,隔着千山万水,只能偶尔通过越洋电话叮嘱我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小地方的圈子小,人心却未必纯粹,没有家人在身边撑腰,没有可以撒娇倾诉的对象,我像一株孤零零长在墙角的野草,默默承受着所有风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班里的“异类”。或许是因为我总是沉默寡言,课间从不参与同学们的游戏;或许是因为我偶尔会突然脸色惨白地趴在桌上,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蹦蹦跳跳;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有些恶意不需要理由,纯粹是少年人之间毫无分寸的跟风与排挤。
      最初的孤立是悄无声息的。课桌上会莫名其妙出现涂鸦,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难听的绰号;带来的文具会不翼而飞,等再找到时,已经被摔得支离破碎;分组活动时,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我,不管我站在哪里,都像一个多余的影子。我尝试过主动靠近,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加入她们的跳绳游戏,得到的却是一声轻蔑的“你也配”,然后她们就嬉笑着跑开,留下我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后来,孤立变得更加明目张胆。走廊里遇见时,她们会故意撞我的肩膀,看着我踉跄着差点摔倒,然后捂着嘴偷笑;课堂上我鼓起勇气举手回答问题,哪怕答案是对的,也会引来一阵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瞬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有一次,我把前一天晚上自己煮的鸡蛋装进书包当早餐,早读课时刚剥开壳,就有个女生故意大声说:“谁在吃什么啊,一股腥味,真让人恶心。”周围立刻响起附和的笑声,我死死咬着嘴唇,把鸡蛋猛地塞进书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天早上,我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被压碎的鸡蛋,心里又酸又涩,连带着自己笨拙的生活,都被那些恶意踩得粉碎。
      如果说同学的孤立是明面上的伤害,那老师的冷淡就是压垮我的又一根稻草。我知道自己不是个讨喜的学生,因为身体不适,我总是请假,上课也常常走神,成绩自然不算拔尖。可我心里是渴望被关注、被理解的,我多希望老师能问问我为什么总是请假,为什么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没有,从来没有。
      每次我因为头痛趴在桌上时,老师只会投来一记冷淡的目光,然后继续讲课,仿佛我只是课堂上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有一次癫痫发作,我突然浑身抽搐,摔在地上,意识模糊中,我听到的不是焦急的询问,而是老师略显不耐烦的声音:“怎么回事,又捣乱?”后来还是班长跑去叫了校医,我被扶到医务室时,还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从那以后,我更怕去学校了,怕那些冰冷的目光,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开始疯狂地躲避。最初是找各种理由请假,今天说头痛,明天说心脏不舒服,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编造的借口有些苍白。后来干脆不去上课,要么躲在空荡荡的家里,拉着窗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既恐慌又麻木;要么就漫无目的地在县城的小路上走,走到累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看着天空发呆。姥姥远在韩国,隔着时差和距离,她能做的只有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我按时吃饭、别逃课。我知道姥姥是为我好,可她看不到我身上的伤,也感受不到我心里的痛,那些隔着电话的安慰,轻得像羽毛,根本抵不过现实的沉重。
      后来在姥姥的反复劝说下,我勉强同意回去上课,但只上半天。即便如此,那些半天的时光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也听不进老师讲的任何内容。周围的窃窃私语、刻意的咳嗽声、甚至是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都让我浑身不自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透不过气来。
      更让我痛苦的是身体上的不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觉得恶心,吃不下东西,哪怕是最简单的白粥,也只吃两口就想吐。头痛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痛得厉害,眼前会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连站都站不稳。最可怕的是癫痫发作,毫无征兆,可能是在走路时,可能是在吃饭时,甚至是在课堂上,突然就失去了意识,浑身抽搐,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也更加异样。除此之外,心脏也常常不舒服,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时候又慢得吓人,胸口憋得发慌,连深呼吸都缓解不了。
      我自己跑去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院。每次都是挂专家号,排队等待,做各种检查,抽血、拍片子、做心电图……可检查结果永远都是一样的:一切正常。医生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的说可能是青春期情绪波动太大,有的说可能是营养不良,开的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那些白色的药片,吞下去的时候带着苦涩,却治不好我身体上的痛,更治不好我心里的伤。
      姥姥在电话里听说我总去医院,急得睡不着觉,一遍遍说要回来陪我,可我知道她在韩国打零工不容易,来回的路费和误工费对她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只能强装没事地说:“姥姥,我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可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总会忍不住掉眼泪。我多想有个人能陪在我身边,陪我去医院,帮我拿化验单,哪怕只是在我难受的时候递一杯热水也好。可没有,我只有自己。
      后来,姥姥实在放心不下,在电话里哭着让我去抚顺的大三甲医院看看,说那里的设备好,医生水平高,一定能查出问题。她给我寄来了一笔钱,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摸着信封里厚厚的钞票,心里又酸又痛。为了不辜负姥姥的心意,我独自坐上了去抚顺的班车。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凌晨的车站冷冷清清,我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手里攥着厚厚的病历本,像一只茫然无措的羔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颠簸,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不安。
      到了抚顺的医院,更是人山人海。我挤在拥挤的走廊里,跟着指示牌找科室、排队、挂号,看着周围都是有家人陪伴的患者,只有我形单影只,心里越发孤单。在这里,我做了更全面的检查,甚至做了脑部CT,可结果依然是正常。医生看着我失望的样子,只能安慰道:“可能是功能性的问题,平时多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再观察观察吧。”
      一次次的检查,一次次的失望,让我身心俱疲。往返的车费、检查费、医药费,花光了姥姥寄来的钱,可我的病却丝毫没有好转。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是不是快要死了。那种绝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让我越来越消沉,越来越自我放逐。我甚至开始怨恨,怨恨命运的不公,怨恨为什么偏偏是我遭遇这些,怨恨这个让我痛苦不堪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我又一次因为剧烈头痛被邻居阿姨送到县城医院。这次接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又翻了翻我厚厚的病历本,沉吟了许久,然后语气凝重地对邻居阿姨说:“大姐,这孩子情况可能不太好。脑部CT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一个阴影,不排除脑肿瘤的可能。你们还是再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脑肿瘤”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邻居阿姨赶紧给姥姥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姥姥的哭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撕心裂肺,让我心里揪得生疼。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那些同学的孤立、老师的冷淡、身体的痛苦,在“脑肿瘤”这三个字面前,突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我的人生,可能真的要彻底坠入黑暗了。可我没想到,这场看似绝望的旅程,却会在异国他乡,为我带来一束意想不到的光。姥姥在电话里哭着说:“孩子,别怕,姥姥给你办手续,你来韩国,姥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我抬起头,看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多少期待,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想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去哪里都一样。却不知道,这趟前往韩国的旅程,会让我遇见那个改变我一生的人,会让我在无边的黑暗里,重新看到希望的微光。县城的风还在吹,带着北方的凛冽,可我知道,我即将离开这座让我痛苦的城市,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环境,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等待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为了姥姥,也为了那个还未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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