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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初中篇(交集) 碰撞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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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寄宿中学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发闷,食堂里的饭菜味混着汗水的黏腻,飘在燥热的空气里。江初墨扒完最后一口米饭,连碗底的汤都没敢喝,抓起桌角的数学练习册就往教学楼冲。晚自习第一节是数学老师的课,那个姓王的男老师,是全校出了名的“黑脸阎王”,作业没写完不仅要罚站一整节课,还要把家长请到学校,江初墨光是想想,后背就冒冷汗。早上跑操时只顾着盯着陈暮的背影看,数学练习册留了满满两大页空白,此刻每一秒的拖延,都像是在往王老师的“枪口”上撞。
她攥着练习册往校门口的小卖部拐角跑,那是从食堂到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一个L形的弯道,两边种着齐腰的冬青树,挡了大半的视线,平时人来人往的,大家都会放慢脚步,可今天江初墨心里急,脚下像生了风,帆布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校服的后背也湿了一小片。
就在她猛地拐过拐角的瞬间,一个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是陈暮。
他应该是刚从小卖部买水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的冰红茶,瓶身凝着水珠,正低头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脚步不急不缓。江初墨的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避让,她习惯性地往左边偏身,想从他身侧绕过去,可就在她左脚刚迈出去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暮也动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冲撞,身体微微一侧,竟然也是往左边避让。
两人的动作同步得离谱,江初墨心里一慌,赶紧硬生生收住脚步,又往右边改方向,可偏偏陈暮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在同一时间,脚步一顿,往右边挪了半步。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拐角炸开,江初墨只觉得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片坚实的温热,那力道不算轻,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手里的数学练习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几张写了字的草稿纸飘出去,落在冬青树的枝叶上,晃了晃就贴在了发烫的水泥地上。
疼。
钻心的钝痛顺着额头往太阳穴蔓延,江初墨的鼻子瞬间泛起酸意,眼泪差点没忍住飙出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额头,指腹按在撞疼的地方,指尖都能感觉到皮肤的发烫。这根本不是偶像剧里那种怦然心动的碰撞,没有慢动作,没有温柔的对视,只有实打实的疼痛,像撞在了一块裹着薄布的硬木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捂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被迫抬起头,刚好撞进陈暮的眼睛里。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眉头微微蹙着,眼里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手里的冰红茶瓶倾斜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晃了晃,几滴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湿痕。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想来这一撞,他也没少受冲击,只是他站得笔直,没像她一样露出狼狈的模样。
距离近得让江初墨心慌,她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通红的脸颊,看清他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清香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爽,还有一点点冰红茶的甜腻,干净得让她心跳瞬间失控。
刚才碰撞的瞬间,她的额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甚至能隐约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是那触感太过短暂,快得像一场幻觉,被接踵而至的疼痛和尴尬彻底盖过。
江初墨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热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的衣角,指甲掐进柔软的布料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说对不起,想问问他胸口疼不疼,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头沾了点泥土,是刚才跑过来时蹭到的,此刻看着格外狼狈。
陈暮身边的同学也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留出了小小的空间,眼神里带着好奇,却没敢说话,原本的嬉笑声也戛然而止。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还有风吹过冬青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江初墨自己快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暮先动了。
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练习册和草稿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是在担心她的额头,又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帮忙。他把手里的冰红茶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扶她一把,又像是有些犹豫,最终只是朝着地上的练习册伸了过去。
江初墨察觉到他的动作,心里更慌了,她赶紧松开捂着头的手,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练习册。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疼痛微微发颤,碰到光滑的练习册封皮时差点打滑,好几本本子叠在一起,她捡了两次才勉强抱在怀里,而那张飘到冬青树丛边的草稿纸,她够了两次都没够到,指尖只碰到了纸边,又让风刮得远了点。
陈暮也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捡起那张沾了泥土的草稿纸,又把落在冬青树下的最后一本数学练习册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然后把本子和草稿纸一起,悄悄递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递东西的时候,手指微微弯曲,刻意避开了和她的接触,可江初墨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探究和歉意,那目光像带着温度一样,烫得她脸颊更红了。
她赶紧伸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自己狼狈到了极点——冒失撞了人,还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得让人窒息。江初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受到陈暮的目光,能闻到他身上的清香味,所有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让她坐立难安,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过了几秒,陈暮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起身的空间,依旧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
江初墨也赶紧撑着膝盖站起来,抱着练习册的手臂收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她依旧不敢抬头,侧过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可刚走了一步,就看到陈暮也往同一个方向挪了一下,两人又差点撞上,吓得江初墨赶紧停下脚步,往后缩了缩。
又是一阵尴尬的停顿,陈暮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他又往旁边退了半步,抬手轻轻挠了挠头,眼里的错愕慢慢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无奈。
江初墨趁机赶紧从他身边绕过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跑,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放慢速度,直到冲进教学楼的走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头,那里已经肿起了一个小小的包,按一下就疼,皮肤通红一片,可她的心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像偷吃到了糖的孩子,偷偷抿着嘴笑。
这是她和陈暮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第一次如此靠近他,哪怕是以这样狼狈又疼痛的方式,哪怕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可那个瞬间的温度,他的目光,他递练习册的样子,都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抱着练习册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时,还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拐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还留着几滴冰红茶的水渍,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那天的数学晚自习,江初墨总算赶在老师来之前写完了作业,没被罚站,可整节课她都心不在焉,总忍不住抬手摸一摸额头的小包,一遍遍回放着拐角处的碰撞瞬间。陈暮蹙着眉的样子,他递练习册的手指,他身上的清香味,还有那撞上来的坚实触感,都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让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引来同桌疑惑的目光,她赶紧收敛表情,假装认真做题,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不知道陈暮的胸口疼不疼,他那么结实,应该是没什么事吧,她暗暗想着,又忍不住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冒失,偏偏撞在了喜欢的人身上,还撞得这么狼狈,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冒失鬼,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这些念头像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爬来爬去,让她坐立难安,可更多的,还是满满的欢喜。毕竟,这是她和陈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哪怕没有一句话,哪怕只有短暂的碰撞和沉默,却让那个只存在于她视线里的“领跑员”,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从那以后,江初墨和陈暮之间,好像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依旧会在校园里频繁偶遇,食堂排队时,楼梯拐角处,操场边的小路上,甚至是晚自习后的走廊里。每次快要撞上的时候,两人都会下意识地往同一个方向避让,然后同时顿住,对视一眼,陈暮会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他平时挺拔沉稳的样子很不一样,带着少年的青涩与可爱,而江初墨会立刻红了脸,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别处,然后匆匆错开,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些小小的瞬间,像一颗颗甜甜的糖,藏在江初墨枯燥的寄宿生活里,让她每天都有了期待。她会在跑操时更认真地盯着他的背影,会在星期四的体育课上,更勇敢地靠近篮球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打球,会在课间的时候,更频繁地趴在窗台上,等着他路过教室门口,只要能看到他一眼,就能开心很久。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窘迫,撞得七零八落。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第三节课是英语课,那个姓刘的女老师总爱拖堂,那天更是拖了十几分钟,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才肯放大家走。江初墨憋了一整节课的尿,早就坐立难安,下课铃声一响,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抓起水杯就往厕所冲,连同桌喊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厕所就在他们班教室旁边的走廊尽头,平时课间总是人来人往,排队都要排到走廊上,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大家都被拖堂拖怕了,要么去小卖部买水,要么回教室赶作业,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厕所里更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江初墨跑得太急,压根没注意看厕所门口的标识,只觉得尿急得不行,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厕所里的布局和平时她去的女厕所不太一样,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白色的陶瓷器具,高高矮矮的,有半截腰那么高,她从来没见过,心里还愣了一下,心想:女厕所什么时候装了这些东西?
她正准备往前走,找个隔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些白色器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她之前看过的《呆头》漫画,里面有一话专门画了男厕所的小便池,和眼前这些白色器具长得一模一样!
“糟了!”
江初墨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反应过来——她跑进男厕所了!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窘迫感瞬间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朵和脖子都烫得厉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顾不上尿急,甚至顾不上思考,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她转身就往门口跑,手指慌乱地去推厕所门,连门把都差点抓空。
可就在她推开厕所门,一只脚刚跨出去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准备推门进来。
是陈暮。
他显然也没想到厕所里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还是个女生,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惊讶,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瓶身晃了晃,水珠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此刻僵在脸上,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错愕和一丝茫然的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江初墨,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初墨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一样,“咚咚”地狂跳不止,跳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解释,想说自己跑错了,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都不出来。
她能想象到陈暮心里在想什么,他肯定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女生,冒失又糊涂,竟然连男厕所和女厕所都分不清,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跑到男厕所来偶遇他。
羞耻和懊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面前,再也不要见到他。
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两人之间尴尬到极致的沉默,还有江初墨自己快得离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暮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着江初墨通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和无措,看着她攥得紧紧的水杯,大概是猜到了前因后果。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了,眼里的惊讶慢慢散去,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无奈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悄悄换到了身后,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离开的空间。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可正是这份了然,让江初墨更加窘迫,她再也忍不住了,不等陈暮说一个字,转身就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教室,跑得太急,还差点撞到走廊的墙壁上。她冲进教室,径直跑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连眼泪都憋不住,悄悄落在了衣袖上。
同桌看到她这副样子,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了,江初墨只是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只有无尽的尴尬和懊悔。她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在喜欢的人面前,接连做出这么冒失的事情,先是撞了他,现在又跑错了男厕所,还被他抓了个正着,以后她再也没脸见他了,再也没脸在走廊里看他,再也没脸在跑操时盯着他的背影了。
那天剩下的两节课,江初墨一节课都没听进去,她就那么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男厕所门口的画面,陈暮惊讶的眼神,他僵住的表情,还有他眼里那丝淡淡的笑意,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恨不得立刻转学,离开这个让她无比窘迫的地方。
放学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看陈暮打篮球,也没有在宿舍楼下的乒乓球台旁停留,而是直接抱着书包,飞快地跑回了宿舍,躲在自己的床铺上,用被子蒙住头,连晚饭都没敢去吃,生怕在食堂遇到陈暮,生怕看到他的目光,生怕听到别人的议论。
她甚至有点怨恨自己的冒失,怨恨自己的粗心,好好的一份暗恋,被她搞得一团糟,变成了一场接连不断的尴尬闹剧。她想,陈暮以后肯定会觉得她是个奇葩,肯定会刻意避开她,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和她心照不宣地避让了。
那一夜,江初墨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暮的样子,还有那些尴尬的瞬间,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还在不停道歉,不停跑,可无论怎么跑,都躲不开陈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