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念念不忘的念 ...
-
痛。
这是余翊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植骨髓的、连绵不绝的钝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疲惫感,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浸透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残存的全部力气。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
光线很柔和,从头顶一扇圆形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天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旧木料、干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糖果的甜香。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安全点。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周围。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空间。像一节被精心改造过的旧式车厢,内部却堆满了各种难以归类的东西:褪色的马戏团海报贴在墙上,木架上陈列着造型奇特的木偶和玻璃制品,墙角堆着几卷色彩鲜艳但磨损严重的布料,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大小不一的彩球和扑克牌。
而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矮凳上,正低头专注地做着什么。
余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头蓬松卷曲的红色短发,那身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背带裤——是那个在废弃医院里出现过的少年。此刻,少年脸上的奇异面具被随意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露出完整的侧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直,从余翊的角度,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嘴唇,和低垂的、长长的睫毛。
少年手里拿着一块画板,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纸上涂抹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偶尔会歪着头打量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用笔尖戳戳下巴,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声。
“……唔,这里好像不对……”
清亮的声音,带着点天然的软糯和困惑。
余翊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声轻微的喘息。
少年的耳朵动了动。
他立刻转过头来。
余翊第一次在光线下看清他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干净、甚至有些过分秀气的少年面容,乍看之下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感。但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像盛夏雨林深处最幽静的潭水,清澈见底,却又空茫得仿佛什么也映不进去。此刻,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带着纯粹好奇地看着余翊,眨了一下。
“啊呀,你醒啦!”少年放下画板和炭笔,动作轻快地蹦到床边,蹲下身,把脸凑得很近,“我还以为你要睡好久好久呢!”
距离太近了,余翊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苍白病态的倒影,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炭笔灰和淡淡糖果味的气息。
“……水。”余翊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哦哦,水!”少年恍然大悟似的,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和一个陶罐,小心地倒了些水,然后又蹦回来,把杯子递到余翊唇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很稳。清凉的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余翊缓了口气,终于能稍微顺畅地说话。
“……这是哪里?你是谁?”
“这里是马戏团,“愚人之园”我的家!”少年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翠绿的眼睛弯了弯,“至于我嘛……大家都叫我‘小丑’哦。”
小丑。
余翊的意识将这个称呼与记忆中的某些传闻碎片对接。A级玩家,独行,行为古怪……原来是他。
难怪那时觉得特征眼熟。
“小丑……”余翊低声重复,声音依旧沙哑。他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干净的脸庞,和旁边小几上那张诡异的半脸面具,很难将这两个形象完全重叠。
“嗯嗯!”少年用力点头,似乎很高兴对方知道这个名字,“那你呢?你叫什么呀?你受了好——重好重的伤哦,还中了很麻烦的毒,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弄回来呢!”
他说话时喜欢用一些夸张的语气词,配合着丰富的表情,像个急于分享的孩子。
余翊沉默了一下。
“余翊。”他最终还是说了。在这个刚刚经历背叛、心如死灰的时刻,对一个古怪的、救了自己的陌生人报出本名,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夜莺”已经死了。
“余——翊——”少年拖长音调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唔,听起来不错。不过没有‘小丑’好玩。”
余翊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到被少年放在一旁的画板上。纸张上是炭笔勾勒的粗糙线条,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轮廓,只是那比例和细节……实在不敢恭维。脑袋画得太大,身体扭曲,绷带被涂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黑影。
“你在画我?”他问。
“对呀!”少年立刻又兴奋起来,拿起画板献宝似的举到余翊眼前,“你看你看!我画的是你哦!不过……好像画得不太像。”他瞅瞅画,又瞅瞅余翊,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恼,“你的脸明明很好看的,可是我画出来就……就有点奇怪。”
岂止是有点奇怪。余翊看着那张堪称“灵魂画作”的肖像,一时无言。但少年眼中那种纯粹的、因为“画得不像”而产生的懊恼,却奇异地冲淡了画作本身的滑稽感。
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听见的那句话——“捡到啦,我的。”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心头。
“为什么画我?”他问。
“因为你在这里呀。”少年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而且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了。我想画就画嘛。”
又是这种直白到近乎霸道的“所有权”宣告。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是一种孩童般天真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余翊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映不出任何阴霾的绿眼睛,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知道他是“夜莺”。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我捡到了,所以是我的”这个简单的事实。
“大家都叫你小丑,”余翊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我知道这个名字。”
“嗯嗯!很多人都知道!”少年点头。
“但我不喜欢。”余翊看着他,慢慢地说,“我不喜欢用这个代号叫你。”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没太理解:“为什么呀?‘小丑’很好听呀,而且是我自己选的!”
“那是别人给你的标签,或者你自己戴上的面具。”余翊的目光扫过一旁那张诡异的半脸面具,“我想知道面具下面的你,叫什么名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少年微微歪着头,翠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思考”的痕迹。他看看余翊,又看看自己的面具,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画板的边缘。
“……念。”他忽然小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不确定的东西,“我只记得……我叫‘念’。念念不忘的念。其他的……我不太记得了。”
念。
余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很简单,却又好像带着某种沉重。
“念。”他念出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用力点了点头:“嗯!念!”
“好。”余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腹部的伤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闷痛,毒素残留的麻痹感依旧缠绕着神经。疲惫和绝望如影随形,那个酒红色背影决然离去的画面,依旧是他意识深处最尖锐的刺。
他本该放任自己沉入黑暗的。在背叛发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放弃了。
可是……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自称“念”的少年——他正捧着脸蹲在床边,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占有”意味。
是这个奇怪的、天真的、霸道的少年,用他那笨拙的包扎、古怪的药膏、过甜的糖,和一句“你是我的”,蛮横地把他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把他拉回这个依旧冰冷、残酷、充满背叛的世界。
余翊看着念那双干净得不含杂质的绿眼睛,看着画板上那幅丑得可笑的自己的肖像,心底那片冻结的荒原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粒尘埃。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什么未竟的事业。
或许……只是为了回答这双眼睛里的那份纯粹到近乎蛮横的“需要”。
“念。”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叫余翊。谢谢你……救了我。”
虽然,我可能并不想被救。
但既然已经被你“捡到”了……
念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个毫不设防的、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不客气呀,余翊!”他欢快地说,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余翊,但又在半空停住,转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余翊露在被子外的手指,“那现在,你好好休息哦!我会看着你的!”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照顾一个重伤濒死的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某种牢不可破的联结。
余翊重新闭上眼睛。
痛楚依旧,疲惫依旧,心底那片被背叛撕裂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但在这个堆满古怪收藏的、叫做“愚人之园”的车厢里,在这个有着翠绿眼睛和天真笑容的少年注视下……
他似乎,暂时找不到再次放任自己死去的理由了。
窗外,彩玻璃滤过的光线缓慢移动,在念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肖像上,投下一小块温暖的、橙色的光斑。
而画中人的手指,在现实里,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