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N)回家 ...
-
临近八点多,周子期回了家。
周家在寸土寸金的老城区有一栋别墅,是在周家祖宅的宅基地上拆了重建的。
闹中取静的中式庭院结构,外立面做的仿古结构,里面却是完全现代化的装修,是当时顶顶时髦的设计,放到现在也不见过时的。
但总是在老城区,那周围都是老房子,黑蒙蒙的密密麻麻一片,周子期就觉得那房子透着点压抑的阴森。
站在院门口,靠着车边抽了一支烟。
是刚才从饭店出来以后买的,看着许凌钧远去的背影,他心潮起伏的厉害,想抽烟,压不住的念头。
戒了三年多了,功亏一篑。
手上的烟快抽完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他。
“子期?”是个女人的声音:“真的是你。”
周子期抬眼望去,原来是他嫂子。
确切的说,那是他哥哥的前妻,他们三年前离婚了。
“什么时候回国的,听说你升主任了,恭喜了。”
周子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对人向来淡漠,以前和她也没有多少交集。
只是见她现在的样子倒是变了很多,剪了短发,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也更显得精神了。
果然一离开这吃人的宅子,人都会变得正常的。
“我来接平平,听平平说你搬出去住了?”
周子期把手上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这时候,铁门打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书包跑了出来,高兴地喊着:“妈妈,妈妈。”
那孩子一见到门口还站着周子期,话音忽然就低了不少。
他嫂子接过孩子背后的书包说:“平平,怎么不叫人?”
那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小叔。”
周子期微点了点头:“再见。”
他没有要和他们母子交流的意愿。转身走了进去。
家里的宴席已经散了,几个相亲的姑嫂倒是还在,陪着老爷子说着话。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见到周子期回来,他父亲周永利率先站了起来,开口说了一句:“干什么去了,这么晚回来?”
语气不算太好。
周子期没应声,他姑姑马上过来劝和,笑着把他父亲拉到了一边,小声说:“总是有事情忙的,现在他是医院主刀,哪里就时时刻刻有空了。”
一边说着,一边朝周子期使眼色。
他母亲已经给他端来一杯茶,塞进他手里:“快去给爷爷敬茶。”
周家的规矩,长辈过生日,晚辈是要磕头奉茶的。
一般来说,结了婚的只是奉茶,没结婚的孩子还要磕头,长辈会给红包,讨个好彩头。
到了周子期这样的年纪,就比较尴尬了。
他母亲却已经拿过蒲团垫放在他脚边了。
“磕头呀。”
“三年没在家里了,今天回来这么晚,还不给爷爷好好磕两个头。”
老爷子端坐在厅堂正位上,面色凝重。
当着阖家老小的面,周子期不能闹的不愉快,于是接过茶盏,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老爷子也给面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
“医院忙,”沈清辞在一旁打着圆场,“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忙的团团转呢。”
周老爷子低低嗯了一声,掏出一个红包。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我不该给你红包的。”
“三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能见到你结婚生子吗?”
“哎呦,您这话说的。”沈清辞忙笑着打圆场:“肯定能啊,我这边有好几个不错的对象,就等着他哪天有空了,安排见一见呢。”
“妈,不用安排,我不会去相亲的。”
周子期神色平和地说:“我也没有结婚的的打算。”
周老爷子不可置信地说:“说什么?”
周子期平静地说:“您认也好,不认也好。”
周老爷子气的把手上的茶杯一下砸在周子期身上,滚烫的茶叶水顺着他的深灰色毛衣哗啦啦往下淌,骨瓷的茶盏摔的粉碎。
他气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缓了好半晌,才颤着声说:“孽障啊!你做不做孽啊!”
“你是要气死我啊!”
“你气死我……”
咒骂声引来了一屋子人。
远远近近的看着。
周家是江城的老派望族,祖上世代行医,一直传到江老爷子这一代,已经二十几代了。
而周子期是周家最值得骄傲的一个孩子。
他从小到大乖顺懂事,是周老爷子用传统伦理道德精心培育出来的,无论是人品,学业,还是工作,方方面面都担得起天之骄子这四个字。
可偏偏就和许凌钧纠缠的不清不楚。
那种事情是难以启齿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对谁都说不得。
围着的一圈人见周老爷子发了这么大的火,没有一个人敢开口的。
周子期沉默的跪着。
当着这么多人,他想说,他这辈子非许凌钧不可。
可今天是他爷爷的生日,老爷子八十五了,这种话说出口,没准老爷子一气之下,人生就画了句号。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清辞手忙脚乱的又让保姆重新泡了一杯茶过来,站在一旁给周老爷子顺着气,一边不住地骂着他。
“昏头了,念书念昏头了呀!”
“我就说一个人哪里能念这么多书的,简直脑子都念坏掉了。”
一边说着,一边拿脚去踢跪在地上的周子期:“赶快给爷爷道歉呀。”
“怎么不要相亲,明天就开始,逼也要逼着你去的。”
周子期沉默的跪着,不发一言。
围观的众人这才一齐涌了过来,一老一少分开劝。
周子期被他姑姑拉着去了客厅,拿着一根毛巾给他从上到下的擦着,嘴里不住地念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呀?”
“你爷爷该多伤心,今天他盼了你一整天。”
“你这样子不作兴的呀。”
“唉……”
周子期像个被抽了魂的,茫然坐在沙发上,任人摆弄,一言不发。
他父亲几次要打他,被他母亲拦着,夫妻两个又吵了一架。
好好一个生日,搞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周子期很晚才回到自己家里。
进门以后,对着空空荡荡的客厅发了一会呆。
房间里有他母亲来过的痕迹,客厅被整理了,所有柜子擦了一遍,书架上的书搬了下来。
看到茶几上乱堆着一些书,他不由得伸手整理了一下。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那是一本《风来自哪里》的诗歌集,对这本书他自己也没什么印象了,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今天要不是大扫除,一定不会被翻找出来的。
他百无聊赖地拿在手上,随便翻了两页。
忽然从书页间滑落一张纸。
那张纸折叠着,微微有些发了黄,纸张的边缘很毛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周子期拿在手上看了看,那字迹飘逸,原来是许凌钧写的。
其实那时候早就电子化普及了,没人写字。
但可能是工作的原因,许凌钧会随身准备一些小本子,方便记录忽然而至的灵感。
有时候也会在上面写一些日记之类的小片段,总之是有感而发,随意记录。
许凌钧说,电子信息没温度,他手写的字每一个都是隽永的,可以长久的保存着。
等到以后老了,再拿出来看的时候会别有一番风味。
周子期拿着那张纸,不由得走到窗前,对着灰蓝色的天光看了看。
好像是有一年快过春节的时候,许凌钧因为工作的原因,被公司安排在海市出差。
纸上写着:
“子期:
我现在坐在公司楼下的小公园晒太阳。
这里的腊梅不够香,比不上你家院子里的那一棵。说到这里,我真的馋你家阿姨做的红烧排骨了。
哎,你一定想不到,海市的夜有多冷。
我的那间房间空调好像坏了,一整晚都冷的很。真的很想念你热乎乎的大手,你知道我最怕冷的。
今天的工作一点都不顺利,新来的练习生简直没法看,连基本的音准都做不到。
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无论如何再坚持一周我就回去,我简直受够了海市的冷空气。
江城怎么样?
我想,你大概天天呆在手术室里,所以对外面的天气毫无感知。
我有时候总在想,你那么白一定是缺少太阳光照射。
你是医生,你一定知道晒太阳有助补钙的。
所以你要多晒太阳,不要一整天呆在手术室里。
那样等你老了,我不会帮你推轮椅的。
你要懂得好自为之。”
周子期看到这里,忽然就觉得许凌钧整个鲜活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隔了那么多年,好像还能听到他叉着腰,气呼呼的说:“你可是医生!”
他总说这句话:“你可是医生!”
“医生怎么可以总熬夜?”
“医生怎么可以不休息?”
“医生怎么可以不注意身体?”
“......”
绵长而悠远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心酸。
翻过一页,那纸上还有一段。
“另外一想到今年过年你会陪我去皖南我就高兴。
一下子好期待春节快点到来。
那样我就可以——”
信纸上的内容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周子期这才想起来,这就是过了元旦后,许凌钧连续出差一周多,他实在忍不住去海市找他。
到他公司楼下的时候,就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廊下,正在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了他。
所以那纸上的内容写到一半就没有写下去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周子期坚持要把这一页的内容撕下带走。
那时候凌钧还不愿意,说那本子被撕了一页就不好看了。
周子期忽然觉得从前的他和凌钧一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到了眼前。
和凌钧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的记忆一下子全部的鲜活起来。
第一次遇见他,那还是哪一年的事情?
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五年了!
那时候他也只有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