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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第二章•被遗忘的频率 ...
第二卷 •时间的谐波
第二章 •被遗忘的频率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二天,周五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陆知行盯着光板上的档案,已经看了整整十一分钟。
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平均单任务专注时长是四十七分钟,阅读速度是每分钟两千三百字,信息提取效率是91.7%。十一分钟,足够他读完一份四十五页的技术报告并生成三页摘要。
但这份档案只有两页。
他读完了。十一分钟前就读完了。
然后他一直在读第一段的第三行。
沈墨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陆知行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光板的光映在眼镜片上,像两块结冰的湖面。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边缘,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你这样子,”沈墨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验孕报告。”
陆知行没接茬。
沈墨走近了两步,看清光板上的内容,也沉默了。
档案抬头写着:《时间感知矫正手术·病例编号20351103-07》
患者姓名:沈墨
手术日期:2035年11月17日
主刀医师:周明远
然后是一段简短的术后总结,措辞克制得近乎冷漠:
“患者七岁,因车祸导致颅脑损伤,术后出现时间感知紊乱。主诉‘看见时间的颜色’。诊断为时间-色彩联觉,伴轻度时间频率过敏。手术旨在降低异常感知强度,改善日常生活功能。术后效果良好,联觉范围收窄87%,患者适应正常生活。”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与打印体格格不入:
“频率特征异常。无法完全消除。保留。”
陆知行终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沈墨靠在桌边,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住,办公室暗了一瞬,又在云移开后重新亮起。
“上周。”他说,“顾时安失踪后第三天。我查了当年那个主治医生的资料,发现他的名字出现在顾时安的通讯记录里。”
“然后你调了手术档案。”
“然后我调了手术档案。”沈墨承认,“权限申请走了三天的流程。时间平衡局对未成年医疗记录的保密等级比成年案件高两级。”
陆知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上周就说。因为连接已经传递了答案:沈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七岁那年,有人用手术刀切掉了他天赋的一部分。不是因为那部分有害,是因为它让他在正常世界里格格不入。他们管这叫“治疗”,管他本能的感知方式叫“紊乱”。
而那个人,周明远医生,正是顾时安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做?”陆知行问。
沈墨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城市天际线的某个点,落在那片被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还没想好。”他说,“先查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持续了五秒。
陆知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墨旁边。他没有看沈墨,但和沈墨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同步率降到71%了。”他说。
“我知道。”
“你在抵抗什么。”
沈墨没说话。
陆知行等了三秒,然后说:“你不需要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这句话很轻,几乎像陈述天气。但沈墨听懂了。
他转头看陆知行。这个角度逆光,陆知行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云层边缘的金边。
“你在关心我?”沈墨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为之的轻松。
“同步率下降会影响工作效率。”陆知行说,“根据时间平衡局协作效率模型——”
“陆知行。”
沈墨打断他。
陆知行停下来,看着他。
“你有时候,”沈墨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陆知行说。这次没有补充数据。
沈墨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的笑。不是轻松的笑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被看穿的窘迫,被接住的庆幸,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他妈会这样”的认命。
“同步率71%,”沈墨说,“你知道我听到什么吗?”
“什么?”
“你的频率在抖。”沈墨说,“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你不想走。”
陆知行没有否认。
窗外又一片云飘过,遮住太阳,办公室短暂地暗下来。在暗下来的那一瞬,陆知行伸出手——不是触碰,是指向光板上档案的某一行。
“周明远,”他说,“2035年入职时间平衡局医疗部,2041年转入顾时安的研究团队,2047年离开时间平衡局,开设私人诊所。他见过顾时安后失踪,但诊所还在运营。”
沈墨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你意思是——”
“他还会回去。”陆知行说,“诊所需要他。无论他和顾时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的生活在这里。”
沈墨看着那行信息,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他说,“不是在看档案。”
陆知行没有回答。
“你在等我。”沈墨说,“等我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你。”
窗外的云又移开了,阳光重新铺满办公室。在金色的光晕里,陆知行的侧脸轮廓被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同步率下降会影响工作效率。”陆知行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
像在承认什么。
“那我下次早点说。”沈墨说。
“可以。”
这个对话结束得毫无仪式感。沈墨从桌边直起身,走向沙发去拿自己的公文包。陆知行回到办公桌后,重新调出另一个档案。
但他们都知道,刚才那几十秒里发生了什么。
不是表白。不是承诺。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对话。
只是在某个需要开口的时刻,有个人站在那里,没走。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
周明远的诊所在西区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三楼,门牌号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陆知行和沈墨站在门口,没有立即敲门。
“你紧张吗?”沈墨问。
“概率分析中。”陆知行说,“他可能在,概率64%。可能已撤离,概率31%。可能设伏,概率5%。”
“我是问你紧不紧张。”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有12.7%的认知资源分配给情绪监测。”他说,“剩余87.3%分配给任务执行。”
“那就是紧张。”沈墨替他总结。
陆知行没有反驳。
门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很多。六十七岁,头发几乎全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是那种常年与显微镜、手术刀、精密仪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们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等快递,“比我想的快。”
周明远侧身让出门,示意他们进去。诊室不大,布置陈旧但整洁,书架上塞满医学期刊和时间感知领域的专业著作。窗台上有一盆濒死的绿萝,叶子发黄,但还在努力活着。
沈墨环顾四周,没有说话。他的时间视觉在这间诊室里自动激活——不是主动,是本能的防御。他看到了墙上、桌上、空气中残留的时间线,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这里留下的指纹。
其中有一条,特别深,特别旧,颜色是褪了色的金。
那是他七岁时的频率。
“你做过很多这种手术。”沈墨开口,声音比平时硬。
周明远没有回避。他把凉茶放在桌上,缓缓坐下来。
“一百三十七例。”他说,“你是第二十三例。”
“你觉得那是治疗?”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依然专注——是医生的目光,看病人,看症状,看手术刀应该落下的位置。
“你七岁时,”他说,“每天哭,不肯睡觉,说看到太多颜色,太吵,睡不着。你母亲抱着你,也哭,问我有没有办法。”
沈墨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你问她,能不能让你‘正常’。”周明远说,“她说能。”
房间里安静了。
陆知行站在沈墨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沈墨感知的边缘,像一根锚。
沈墨沉默了很久。
“你保留了部分频率。”他最终说,“档案上写的,‘无法完全消除。保留’。”
周明远点头。
“因为你不需要完全消除。”他说,“你需要的不是变正常,是学会和天赋共存。手术只是帮你把音量调低,不是完全关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后来后悔过。”他说,“不是后悔做手术,是后悔没告诉你——这不是治疗,是选择。你应该在成年后自己选,而不是被父母替你选。”
沈墨没有说话。
陆知行也没有。
窗外的城市噪音透过老旧的窗框渗进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时安来找你,”陆知行打破沉默,“他想要什么?”
周明远看着陆知行,目光里有某种审视——像在评估,像在确认。
“你父亲,”他说,“陆远山,2036年也来找过我。”
陆知行的呼吸停顿了0.3秒。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沈墨感觉到了——连接传递过来的、被瞬间压制又被瞬间隐藏的情绪波动。
“我父亲,”陆知行说,“和顾时安有什么关系?”
周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陈旧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签,只有时间留下的黄斑和水渍。
他翻开,取出两张照片。
第一张:一群年轻人站在时间平衡局的奠基仪式上。陆知行认出了年轻的顾时安,也认出了自己的父亲——三十七年前,陆远山四十岁,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站在人群边缘,表情克制,眼神专注。
“你父亲是时间平衡局最早的工程师之一。”周明远说,“时间稳定技术的核心算法,是他写的。”
陆知行知道这个。父亲生前很少提自己的工作,但陆知行在档案里看到过。他看到过代码,看到过专利证书,看到过父亲名字后面那串长长的贡献列表。
他不知道的是——
“顾时安的时间谐波共振理论,”周明远说,“最初的数学模型,是你父亲帮他完成的。”
他把第二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顾时安和陆远山,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堆满草稿纸的桌子。他们都没有看镜头,专注地看着那些纸上的公式。
“你父亲去世前,”周明远看着陆知行,“销毁了自己所有的研究笔记。顾时安找了很多年,想找到原始数据。”
陆知行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找到了吗?”
“没有。”周明远说,“所以他来找我。他以为你父亲可能在我这里留了备份。”
“留了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你父亲什么都没留。他不想让任何人继续那个研究。”
“为什么?”
周明远没有回答。
窗外又一片云飘过,诊室暗下来。在那片阴影里,周明远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显得更疲惫。
“因为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简单,头发随意挽着。她的眼睛是奇异的双色——左眼深棕,右眼泛着极淡的银光。
和顾时安一样的眼睛。
“我叫陈曦。”她说,“顾时安的妻子。”
---
陈曦走进诊室,在周明远旁边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丈夫没失踪。”她说,“他死了。”
空气凝固了。
“三天前,”陈曦继续说,“他在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完成了最后一次实验。然后他关掉所有设备,销毁了大部分数据,给自己注射了一针——”
她停顿了一下。
“——时间稳定剂。超剂量。”
沈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陆知行也没说话。
周明远低着头,握着那杯彻底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他选择被冻结在自己创造的时间琥珀里。”陈曦说,“仪器显示,他的时间流速现在是正常人的万分之一。外部一年,对他相当于四十七分钟。”
她顿了顿。
“他还有大约三十分钟的意识活动时间。然后就会永远沉入琥珀深处。”
沈墨终于找回声音。
“为什么?”
陈曦看着他,那双双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某种深沉的、平静的疲惫。
“因为你们。”她说,“因为你们的连接。”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林澈的画——不是原件,是高精度复刻。画面上,《时间之核》符号中央,第三个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这是林澈完成最终启示那晚画的。”陈曦说,“顾时安看到了。他知道你们的连接已经达到理论预测的临界点。他也知道,这个临界点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陆知行问。
陈曦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们的连接,”她说,“不是两个人的事。它是时间网络中的一个新节点。当它稳定下来,它会开始影响周围的时间结构——不是破坏性的影响,是优化性的。像一株植物,改善土壤,吸引其他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
“但它需要能量。不是你们的时间,是……谐波本身的能量。顾时安计算过,这个能量缺口需要另一个高频时间源来填补。”
沈墨明白了。
“他自己。”他说,“他用自己的时间频率……”
“做养料。”陈曦说,“他设计了一个闭环系统。当你们的连接达到临界点,系统会自动激活,把他储存了三十年的时间频率——他的整个生命——注入谐波网络。”
她看着那张画,看着画中模糊的第三轮廓。
“他说这是他欠你父亲的。”陈曦轻声说,“三十七年前,陆远山帮他完成了理论框架,但拒绝继续。因为他预见到,这个理论最终会需要一个‘牺牲品’。顾时安当时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知行。
“他说,请你不要恨他。”陈曦说,“他不是英雄,只是在还债。顺便,给自己的理论当一个合格的注脚。”
陆知行没有说话。
他的脸很平静,像结冰的湖面。但沈墨能感觉到——连接传递过来的、被层层压制的情感震荡。
同步率在沉默中缓慢攀升。72%……73%……74%……
不是因为共鸣,是因为抵抗。
陆知行在抵抗。
抵抗理解,抵抗接受,抵抗这个把父亲和顾时安和他自己编织进同一张时间网络的事实。
“你们可以阻止这个系统。”陈曦说,“临界点还没到。只要你们主动降低同步率,切断深度连接,顾时安的牺牲就会失效。他会白白死在自己的琥珀里。”
她看着两人。
“但他让我告诉你们:不要为了他切断。他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你们的连接——无论你们怎么选择——都已经是他一生理论的最高成就。”
她站起来,把那张画轻轻折起,放回包里。
“我来见你们,”她说,“不是替他求情,也不是替他道歉。是替他告诉你们:时间网络不会评判选择。它只记录。”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还有一句话,他让我带给沈墨先生。”
沈墨看着她。
“他说:‘你当年问周医生,能不能让你正常。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你从来不需要正常。你需要的是找到和你共振的频率。’”
陈曦推开门,走了。
诊室再次安静下来。
周明远仍然低着头,握着那杯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沈墨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模糊,只有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在玻璃的映照下,像一小撮金色的火焰。
陆知行走向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沈墨身后停下,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他没有说话,没有触碰,只是站在那里。
同步率75%。
沈墨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
陆知行看着他垂落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是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沈墨的小指外侧。0.3秒。像羽毛划过水面。
然后他收回去。
沈墨的指尖动了动,但没有握回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在周明远苍老的呼吸声和陈曦离开后残留的寂静中。
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
- - - -
离开诊所时,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的路灯逐一亮起,像接力赛跑的火炬。陆知行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
他们走了三条街,都没有说话。
第四街口,陆知行突然停下来。
“他真他妈会给人添堵。”他说。
沈墨没有接话。
“三十年前的理论,三十年的准备,最后把自己当耗材填进去。”陆知行的声音很平,但沈墨能感觉到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被强行塞进一份无法拒绝的礼物,“还他妈说是还债。谁要他替我还?”
沈墨走到他身边。
“他没替你还。”他说,“他是替他自己。”
陆知行转头看他。
“他三十年前就该做出选择。”沈墨说,“但他没有。他让你父亲替他承担了停止研究的责任。然后他用三十年,终于想通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
- -“这不是牺牲。这是补票。”
沈墨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他妈什么事儿啊”的笑。
“补票。”他重复,“陆知行,你管这叫补票。”
“时间隐喻。”陆知行说,“不太准确,但大意正确。”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的。”
“没安慰。”陆知行说,“陈述事实。”
沈墨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陆知行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枚小小的月亮。透过镜片,沈墨看到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柔软,还有一点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今晚陪我喝一杯。”沈墨说。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是陈述。
陆知行看了他两秒。
“一杯。”他说,“明天还有工作。”
“一杯。”
他们没去酒吧。沈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四罐啤酒,陆知行付的钱。沈墨说要还,陆知行说不用,算时间账户的利息。
沈墨说那利息太高了。陆知行说你的账户余额够还。
然后他们坐在沈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啤酒罐在手里慢慢变温。
电视开着,放一部很老的电影,没人看。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声音被隔音玻璃滤成模糊的背景。
“我七岁那年,”沈墨说,“做完手术醒来,第一反应是:颜色变淡了。世界变安静了。我觉得我终于正常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我十八岁,考进时间平衡局,第一次用仪器看到真正的时间频率。我才知道,我那十几年感受到的‘正常’,是削足适履。”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听着。
“我妈那时候已经去世了。”沈墨说,“我想问她,你替我选这条路,后悔过吗?但没机会了。”
他把空罐子放在地上,又拉开一罐。
“后来我就不想了。”他说,“反正选了就选了。没有手术,我可能连正常上学都做不到。天天看到那么多颜色,那么多时间线,会疯的。”
他顿了顿。
“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没做手术,我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更早遇到你。”
陆知行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时间线没有如果。”他说。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只是想想。”
沉默。
电影里在放什么,好像是男女主角在车站告别。音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父亲,”沈墨说,“他为什么停止研究?”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他去世时我十七岁。在我身边,他从不谈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留了一个铁盒子给我。在我母亲那里。我从来没打开过。”
沈墨转头看他。
“为什么?”
陆知行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光像地上的星海。电视里的电影在放结尾字幕,黑白名单慢慢滚动。
“我一直觉得,”陆知行说,“里面装的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但今天陈曦说的那些……他预见到了理论需要牺牲品,所以拒绝继续。他销毁了所有研究笔记,什么都没留给顾时安。”
他顿了顿。
“也许他留给我的是同样的选择。”
沈墨看着他。没有眼镜遮挡的陆知行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更脆弱,是更真实。…那双眼睛习惯了精确和秩序,此刻却有一点不确定。
“那你打算打开吗?”沈墨问。
陆知行把眼镜重新戴上。
“明天。”他说,“明天去拿。”
沈墨点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建议。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同一片地板上,和同一个人,看同一片窗外的夜色。
第四罐啤酒喝到一半时,沈墨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陆知行说:“是你付的钱。”
“你付的啤酒钱。”
“那是利息。”
沈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
“陆知行,”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这时候会说‘不客气’。”
“我不是正常人。”陆知行说,“你是吗?”
沈墨没回答。他看着陆知行,看了很久。
“不是。”他最终说。
陆知行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继续喝那罐已经变温的啤酒,继续看窗外的夜色,继续和沈墨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
但沈墨知道。
同步率77%,他知道。
---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知行站在母亲家门口。
这是一栋老房子,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拒绝搬去更方便的公寓。她说习惯了,舍不得邻居,舍不得门口那棵父亲年轻时种下的梧桐树。
陆知行每周来一次,吃顿饭,检查家电安全,更新家庭时间账户的维护记录。他从来不进父亲的书房。
今天他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空气中是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息——母亲每年都会放新的,怕书虫蛀了父亲留下的东西。
陆知行走向书柜最底层。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锈迹斑斑,锁扣完整,盒盖紧闭。
和他上周在老宅地下室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三十二年。父亲把这个盒子藏在这里,从未提起。
三十二年。陆知行从不知道自己父亲也拥有过一个同样的铁盒,同样的等待,同样的未完成。
他的手指停在锁扣上。
没有钥匙。
但他不需要钥匙。时间感知告诉他,这把锁的机械结构很简单,只需要——
“需要帮忙吗?”
沈墨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今天本来不需要来。这是陆知行私人的事,和案件无关,和时间谐波无关,只和他自己有关。
但他还是来了。没问可不可以,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站在那里,等。
陆知行看着他。
“需要。”他说。
沈墨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们没有说话。沈墨伸出手,握住铁盒的另一边。陆知行的手在锁扣上。
同步率78%。
陆知行按下锁扣。
盖子打开了。
里面不是他们预想的任何东西。
没有研究笔记。没有数学模型。没有顾时安一直在寻找的原始数据。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陆远山,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并肩坐着。男孩手里捧着一个沙漏,沙子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陆远山的笔迹:
2036年4月17日。小墨手术后第一天。他说沙子是金色的。
沈墨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脚的脚踝——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三十年前车祸留下的。三十年前,七岁的他躺在手术台上,等待被切掉天赋的一部分。
三十年前,陆知行的父亲坐在他的病床边,拍下了这张照片。
“你认识我。”沈墨说,声音很轻。
不是疑问。
陆知行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父亲年轻的脸,看着七岁的沈墨,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沙漏。
他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停止研究了。
不是因为他预见到了牺牲品。
是因为他遇到了那个孩子。
他无法继续一个可能伤害这个孩子的理论。所以他停下来,销毁所有数据,把唯一的选择权留给了三十年后。
留给自己的儿子。
陆知行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
“你父亲……”沈墨开口,又停住。
陆知行替他完成这句话。
“他在等我做选择。”
他们并肩蹲在那个小小的铁盒前,看着三十年前的那一瞬被定格的时光。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步率79%。
不需要语言。
他们已经知道对方的选择。
---
下午三点,陆知行和沈墨回到时间平衡局。
苏晴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们。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
“时间谐波研究组。”她把文件放在桌上,“顾时安三十年前创立的秘密部门。他失踪后,这个部门由陈曦接管。”
她顿了顿。
“陈曦今天上午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与你们合作。”
陆知行打开文件。
申请书上只有一行字:
请允许我们观察谐波如何找到自己的路。
下面是一个签名,笔迹和顾时安一模一样。
陆知行看着那行字。
沈墨也看着那行字。
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云缓慢飘过。
“我们要答应吗?”沈墨问。
陆知行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留,0.5秒,1秒,1.5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墨看着他签完,接过笔,在陆知行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签名并排,像两条独立的线,在某一点交汇。
苏晴收好文件,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墨靠在桌边,陆知行坐在椅子上。
沉默持续了七秒。
然后沈墨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实验品了。”
陆知行说:“一直是。”
沈墨想了想:“也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沈墨伸出手——不是握,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陆知行的手背。0.5秒。
然后他收回去。
陆知行没有动。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个点,看了两秒。
“沈墨。”他说。
“嗯?”
“下次可以长一点。”
沈墨看着他。
陆知行没有解释。他低头继续处理文件,表情平静,耳廓泛着极淡的红。
沈墨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沙发,在那本永远读不完的时间心理学专著上躺下,用书盖住脸。
但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窗外的阳光继续倾斜,时间继续流动,连接继续共鸣。
79%的同步率,稳定的珍珠白谐波。
像一首还在谱写的歌。
像一条还在延伸的路。
像时间本身,既不催促,也不挽留。
只是让所有该发生的事,在最好的时候,发生。
【第二卷•第二章•完】
第三章预告:
时间谐波研究组的正式介入,让陆知行和沈墨的连接成为时间平衡局的核心研究项目。王工开发出一套全新的频率可视化系统,第一次将“珍珠白”转化为可观测的数据图谱。与此同时,林澈开始频繁进入深度感知状态,每次醒来都会完成一幅画——画中反复出现同一个意象:两个螺旋缠绕的中心,第三条频率正在成形。
陈曦带来了顾时安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在那段只有四十七分钟的琥珀时间里,顾时安说出了一个关于时间网络本质的惊人假说。
而陆知行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隐藏更深的加密文件——文件名的日期,是他七岁生日。
在时间的河流中,有些波纹正在扩散。
谐波不仅被找到。
谐波正在创造自己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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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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