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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卷:第四章•琥珀里的回声 ...

  •   第二卷·时间的谐波

      第四章·琥珀里的回声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二十一天,周六上午九点零三分。

      陆知行站在母亲家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已经站了整整四十七秒。

      门从里面打开。

      “你打算站到中午?”沈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热茶,语气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

      陆知行没问他怎么来的。同步率79.1%,不需要问。

      “数据需要确认。”陆知行说。

      “什么数据?”

      “不确定。”

      沈墨看着他,看了两秒。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阿姨买菜去了,说十一点才回来。”

      陆知行走进去。这是他从小长大的房子,每件家具的位置、每幅画的倾斜角度、每本书在书架上的排列顺序,都刻在他记忆的时间线里。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个加密文件。

      文件名:知行七岁生日

      存放位置:父亲书房的暗格。陆知行上周找铁盒时发现的,当时没打开。他需要时间准备。

      现在他有时间了。还有沈墨。

      他们走进书房。沈墨很自然地坐到窗边的旧藤椅上,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房间,又不会干扰任何操作。陆知行坐在父亲的老书桌前,打开那台已经落灰的个人终端。

      “紧张吗?”沈墨问。

      “概率分析中。”陆知行说,“紧张指数37.8%,专注指数82.3%,预期焦虑指数——”

      “陆知行。”

      陆知行停下。

      沈墨从藤椅上微微前倾,看着他。

      “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让你报数。”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紧张。”他说。

      沈墨点点头,靠回椅背。

      “那就紧张。正常。”

      陆知行没说话。他把手指放在终端上,启动解密程序。

      暗格的加密等级不高——父亲那个年代的技术,在现在看来几乎形同虚设。三分钟后,文件被打开了。

      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九秒。

      陆知行点开。

      ——

      “爸,时间在动。我能感觉到。这是正常的吗?”

      七岁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和一点点“我不知道这该不该说”的小心翼翼。

      然后是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但努力保持着平静:

      “正常的。”

      沉默。

      音频结束。

      ——

      陆知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秒。他父亲留给他的,只有九秒。

      一句提问,一个回答,和三秒钟的沉默。

      沈墨没有说话。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陆知行身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同步率79.3%。

      “他在等你问。”沈墨说。

      陆知行没回答。

      “他知道你七岁就发现了自己的感知能力。”沈墨说,“他知道你会需要答案。但他没写下来,没录音解释,什么都没留。”

      他顿了顿。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陆知行的手指在终端边缘收紧。

      “他知道那个理论会需要牺牲品。”陆知行的声音很平,但沈墨能感觉到底下的东西,“他三十年前就知道。所以他停下来,销毁所有数据,再也不谈工作。”

      他看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形,那个七岁自己的声音被压缩成一道纤细的曲线。

      “但他没告诉我为什么。也没告诉我该怎么选。”

      沈墨看着他。

      “你觉得他应该告诉你?”

      “不应该吗?”

      “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你们的连接会成为某种理论的关键节点,而你需要在三十年后决定要不要继续?”沈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你爸停下来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理论的注脚?”

      陆知行没说话。

      “他等了三十七年。”沈墨说,“等你长到可以自己选的年纪。”

      窗外有鸟叫,很轻,被隔音玻璃滤成模糊的背景。

      陆知行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害怕的,”他说,“不是选错。”

      沈墨等着。

      “是我选完了,发现他其实早就替我选好了。”

      沈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触碰,是指向屏幕上的音频文件。

      “再放一遍。”他说。

      陆知行看着他。

      “再放一遍。最后那三秒。”

      陆知行点开。

      “……这是正常的吗?”

      三秒沉默。

      “正常的。”

      音频结束。

      “你听到了吗?”沈墨问。

      “什么?”

      “那三秒。”

      陆知行没回答。

      “你爸沉默了整整三秒。”沈墨说,“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你三十年后不恨他。”

      他看着陆知行。

      “他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句话。‘正常的’。不是‘正常’,是‘正常的’。肯定句。告诉你,你没问题,你的感知没问题,你的一切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

      “然后他把选择权留给你。不是因为他不想负责,是因为他知道你比自己以为的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陆知行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点落在沈墨的肩上、发梢、那缕总是不听话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同步率79.4%。”沈墨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沈墨说,“你爸应该会挺喜欢我。”

      陆知行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0.2毫米。持续不到一秒。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替他把他想说但没说的话,说出来。”

      陆知行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确实会。”他说。

      沈墨笑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

      “那走吧。阿姨快回来了,被她堵在书房里,我得解释半天为什么工作日出现在她家。”

      “今天周六。”

      “对陆阿姨来说,每天都是工作日。”

      陆知行站起来,把终端关掉。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名。

      知行七岁生日

      三十七年。三秒沉默。一个答案。

      足够了。

      ——

      下午两点,时间平衡局,地下三层。

      陈曦站在监护室门口,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她的双色眼睛在荧光灯下显得更加奇异——左眼深棕,右眼银光浮动,像一个月亮一个太阳。

      “这是顾时安的最后一段录音。”她说,“琥珀时间二十四分钟。外部世界……三小时前刚录完。”

      她把金属盒递给陆知行。

      “他在最后说了什么?”沈墨问。

      陈曦看着他。

      “他说了很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于时间网络,关于你们的连接,关于他自己。”

      她顿了顿。

      “他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是娶了我。”

      沈墨没说话。

      陈曦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消失的雾。

      “别这副表情。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自负,偏执,一辈子活在自己的理论里。”她停顿了一下,“但他最后二十四分钟,没讲理论。讲的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他记得那天我穿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

      “时间琥珀会把人的意识固定在最后的状态。他说他选了三十分钟,因为三十分钟够他回忆完和我在一起的所有时间。”

      她把金属盒塞进陆知行手里。

      “听吧。他留给你们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像退潮的海浪。

      —— ——

      王工的实验室,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金属盒被接入播放设备。王工调试好所有参数,退到一旁。

      “准备好了?”他问。

      陆知行和沈墨对视了一眼。

      同步率79.6%。

      “放吧。”陆知行说。

      音频开始。

      ——

      “你们好。陆知行,沈墨。”

      顾时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点点疲惫,但没有任何临终前的颤抖。

      “我的时间不多了。琥珀里的二十四分钟,外部世界大概三个小时。所以我会说快一点。”

      停顿。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时间网络有意识。”

      沈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不是比喻,不是假说,是事实。我花了三十年证明这一点。时间网络不是被动的结构,它有自己的存在方式。它通过共振感知自己。就像你们通过眼睛看世界,通过耳朵听声音——它通过频率的共振,感知自己的边界、自己的结构、自己的变化。”

      停顿。

      “你们的连接,银与金的斐波那契螺旋,是它用来观察自身的第一面镜子。”

      陆知行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它不是故意创造你们的。它只是创造了条件,让这种共振有可能发生。就像河流不会故意创造漩涡,但漩涡会自然形成。你们的连接,是时间网络的自然产物。”

      “但它很重要。因为有了你们,它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沉默。三秒。

      “第二条。那个正在成形的第三条频率。”

      陆知行和沈墨同时想起林澈画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它不是连接体,不是你们的延伸,不是你们的孩子。它是‘之间’。你们之间的空间,被谐波填满后,形成的独立存在。”

      “它会开始自主脉动。不是你们的频率驱动它,是它自己的频率驱动它。你们会感觉到它,像感觉到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在呼吸。”

      “别害怕。那是正常的。”

      停顿。

      “第三条。关于你们的未来。”

      顾时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选。继续深化,或者慢慢切断,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们不需要活在我的理论里。也不需要活在你父亲的选择里,沈墨的手术里,任何人的期待里。”

      “你们只需要活在自己的时间里。”

      沉默。

      “第四条。关于我。”

      很长的一段停顿。六秒。七秒。

      “我做错了很多事。三十年前就该站出来的,没有站出来。让你父亲替我承担了停止研究的责任。让他一个人扛着那个决定,扛了三十七年。”

      “我没资格请求原谅。我只是想说,我知道自己错了。”

      停顿。

      “陈曦说我最后二十四分钟没讲理论。那是假的。我刚才讲了一大堆。但她不会知道,因为我回去会把这段剪掉。”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的笑。

      “她穿那条裙子,是湖蓝色的。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站在时间平衡局的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裙子是湖蓝色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2032年5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沉默。

      “好了。时间到了。”

      “陆知行,沈墨。谢谢你们。”

      音频结束。

      ——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工低着头,假装调试仪器,肩膀微微抖动。沈墨看着那个金属盒,一动不动。陆知行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没有动。

      然后沈墨说:“他最后那段,是故意让我们听的。”

      陆知行点头。

      “他知道陈曦会给我们原版。他知道我们会听到他讲理论,也会听到他讲裙子。”

      陆知行又点头。

      “他他妈……”沈墨没说完。

      陆知行替他完成:“是在道歉。用他的方式。”

      沈墨沉默了几秒。

      “他真行。”他说,“临死了还这么会给人添堵。”

      陆知行没说话。

      但他的手动了动。不是刻意,是自然——往沈墨的方向挪了0.5厘米。

      沈墨看到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也动了动。往同一个方向。

      0.3厘米。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从五厘米变成四点二厘米。

      没有人去缩短那最后的一点距离。

      但也没有人退开。

      —— —

      下午四点零三分,陆知行的办公室。

      沈墨瘫在沙发上,用书盖着脸。陆知行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光板,一动不动。

      窗外开始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你还在想那段录音。”沈墨的声音从书下面传出来。

      “嗯。”

      “哪部分?”

      “第三条频率。”陆知行说,“他说它会开始自主脉动。我还没感觉到。”

      沈墨拿掉脸上的书,坐起来。

      “你当然感觉不到。”他说。

      陆知行看着他。

      “那是‘之间’。”沈墨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之间。你要感觉到它,得同时感觉到我和你。”

      他顿了顿。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吗?”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79.6%。”他说。

      “那是数据。我是问你,能感觉到我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陆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他说。

      沈墨点点头。

      “那就够了。那个‘之间’,会慢慢出现的。”

      陆知行没说话。

      沈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我今天不想加班。”他说。

      陆知行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雨光把他的轮廓映成柔和的灰色,那缕不听话的头发贴在额角,被窗玻璃上的水痕切割成模糊的一小撮。

      “可以。”陆知行说。

      “你也不许加班。”

      “理由?”

      “没有理由。”沈墨转过身,面对他,“就是不想让你加。”

      陆知行看着他。

      沈墨看着他。

      对视持续了四秒。

      “可以。”陆知行说。

      沈墨笑了。

      —— —

      他们去的是上次那家炖菜馆。

      老板看到两人一起进门,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地招呼:“哎哟,俩小伙子又来啦!今天有新鲜的大骨头,给你们留了最好的!”

      沈墨应了一声,带着陆知行坐到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你今天怎么没反驳?”沈墨问。

      “反驳什么?”

      “我说不想让你加班,你就说可以。”沈墨看着他,“这不像你。”

      陆知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想让我加班。”他说,“理由成立。”

      沈墨愣了一下。

      “就这?”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沈墨看着他,看了三秒。

      “陆知行。”他说。

      “嗯?”

      “你变了。”

      陆知行放下茶杯。

      “是进化。”他说。

      沈墨笑了。

      炖大骨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沈墨照例给陆知行夹了一块,陆知行照例说“我自己可以”,沈墨照例说“尝尝今天的汤底”。

      陆知行尝了。

      “8.1分。”他说。

      “比上次高0.3。”

      “汤底确实更好。”

      沈墨低头啃自己的骨头,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到一半,陆知行突然说:“第三条频率。”

      沈墨抬头。

      “你刚才说的。”陆知行看着自己碗里的骨头,“要感觉到它,得同时感觉到我和你。”

      沈墨等着。

      “我现在能感觉到你。”陆知行说,“79.6%是数据。但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

      “你啃骨头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你开心的时候,那缕头发会翘得更高。你不开心的时候,会摸左脚的脚踝。”

      沈墨没说话。

      “这些不是数据。”陆知行说,“是我看到的。记住的。不用算就知道的。”

      窗外雨声沙沙。小店里热气氤氲。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他问。

      “不知道。”陆知行说,“没记过。就是知道了。”

      沉默。

      然后沈墨说:“同步率79.7%。”

      陆知行点头。

      “那个‘之间’,”沈墨说,“可能已经在成形了。”

      —— ——

      离开餐馆时,雨还没停。

      他们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在路灯里斜斜地落。沈墨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风,但挡不住寒意。他缩了缩脖子。

      陆知行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不是刻意,是自然——把自己围巾的一角递过去。

      “暖的。”他说。

      沈墨看着那截围巾,又看着陆知行。

      “两个人戴一条围巾?”他问。

      “长度足够。”陆知行说,“效率更高。”

      沈墨笑了。

      他把围巾接过去,绕在自己脖子上,和陆知行并肩站着,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两个末端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明天周日。”沈墨说。

      “嗯。”

      “有什么安排?”

      “整理顾时安的录音记录。”陆知行说,“归档林澈的新画作。研究第三条频率的理论模型。”

      沈墨转头看他。

      “陆知行。”

      “嗯?”

      “那是安排。我问你有什么安排。”

      陆知行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那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我母亲的墓。”沈墨说,“很久没去了。今天顾时安那段话,让我想起她。”

      他顿了顿。

      “一个人去有点闷。两个人正好。”

      陆知行看着他。

      雨棚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暗处很亮,像藏着什么等待被看见的东西。

      “好。”陆知行说。

      沈墨点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隔着三十五厘米,看着雨。

      围巾末端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 —

      周日早上八点,城郊公墓。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墓园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沈墨蹲在一座墓碑前,用手擦掉墓碑上的雨渍。陆知行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墓碑上的名字:苏敏。生卒年份:2003-2036。

      只活了三十三年。

      “我妈是时间感知紊乱症。”沈墨说,没回头,“很罕见的那种。她的时间线和正常人不一样——有时候过得特别快,有时候特别慢。最后器官衰竭。”

      他顿了顿。

      “医生说这是遗传的。我七岁那场车祸,可能激活了这个基因。”

      陆知行没有说话。

      “所以她让我做那个手术。”沈墨说,“不是怕我变奇怪。是怕我活不过三十岁。”

      他站起来,看着墓碑。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

      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沈墨的外套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按住,但没动。

      陆知行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现在他站在沈墨旁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沈墨。”他说。

      沈墨没看他。

      “你活过了三十岁。”陆知行说,“三十二了。”

      沈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0.3毫米。

      “你还记得我几岁?”

      “档案里有。”陆知行说。

      “又是档案。”

      “也是记住的。”

      沈墨转头看他。

      这个距离,二十厘米,近到能看清陆知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那些细小的银色光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浅浅的,平稳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的?”沈墨问。

      “不知道。”陆知行说,“就是知道了。”

      沈墨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凉。但沈墨没觉得冷。

      “我妈应该会喜欢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记住了我几岁。”

      陆知行没说话。

      沈墨转回头,看着墓碑。

      “妈,”他说,“这是陆知行。我同事。不是普通同事。”

      他停顿了一下。

      “是我选的人。”

      风停了。

      墓园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模糊的鸟叫。

      陆知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耳廓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沈墨没看他。但同步率79.8%让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走了。”沈墨转身,往回走,“这里太冷了。”

      陆知行跟上他。

      走出墓园大门时,沈墨突然停下。

      “我刚才说的,”他头也没回,“你别多想。”

      陆知行走上来,和他并肩。

      “哪部分?”

      沈墨噎了一下。

      “……全部。”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沈墨转头瞪他。陆知行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0.2毫米,持续不到一秒。

      沈墨看到了。

      “……你故意的。”

      “嗯。”

      “……”

      沈墨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同步率79.8%了。”

      陆知行跟上。

      “嗯。”

      “你别太得意。”

      “没得意。”

      “你嘴角在笑。”

      “那是生理反应。不受控。”

      “……”

      沈墨没再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轻了一点,快了一点,像那首《时光倒流七十年》的副歌部分。

      陆知行听着那个节奏,同步调整自己的步伐。

      距离二十厘米。

      刚好是两个人并肩走时,手臂偶尔会碰到、但大多数时候不会碰到的那种距离。

      刚好是伸手就能碰到、但谁都没伸手的距离。

      刚好是刚刚好。

      —— —

      下午三点,陆知行的办公室。

      沈墨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书滑到地上,他也没醒。那缕不听话的头发翘得比平时更高,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小撮金色的火焰。

      陆知行在处理文件。

      他的手腕上,频率监测器在静静跳动:79.8%、79.8%、79.8%。

      7.6顾。

      比昨天又高了0.1。

      第三条频率的波形图在另一块光板上缓慢生成。不是直线,不是曲线,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状——像心跳的节律,像呼吸的起伏,像一个人从沉睡中慢慢苏醒时的脑电波。

      它在脉动。

      它在成形。

      它正在变成“之间”。

      陆知行看着那个波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墨的睡脸。

      三秒。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后,继续处理文件。

      同步率79.8%。

      7.6顾。

      第三条频率继续脉动,一下,一下,一下。

      像两个心跳之外,第三个心跳正在苏醒。

      ——

      【第二卷·第四章·完】

      第五章预告:

      第三条频率的第一次完整脉动,发生在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

      没有任何预警。陆知行正在核对一份时间借贷报告,沈墨在沙发上翻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然后同时——不是先后,是同时——他们的手腕震动了一下。

      频率监测器上,第三条频率的波形从虚线变成实线。独立。完整。自主。

      与此同时,林澈从深度感知状态中醒来,完成了他最重要的一幅画。画面上,两个螺旋的中心,第三个轮廓终于成形——

      是一个人形。

      不是抽象,不是隐喻,是真实的人形。有五官,有表情,有微微侧向一方的姿态。

      它在看他们。

      它长着一张融合了陆知行和沈墨特征的脸。

      时间网络的第一面镜子,终于完成了自我观察的闭环。

      而顾时安的录音里,最后一句话被所有人忽略了:

      “当第三条频率开始自主脉动,它会问你们一个问题。怎么回答,决定了你们接下来所有的路。”

      那个问题是——

      “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二卷:第四章•琥珀里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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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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