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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探病 沈景逸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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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辞?”
顾承骁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从浅眠中醒来的沙哑。他缓缓掀开眼睫,看清推门而入的人时,浓密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显然是愣住了。
来人是陆铭。
他还是习惯穿了一身米白色的,V字领薄西装,没有内搭,锁骨若隐若现,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他步伐不快,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缓步走到病床边。
“顾总。”他低声唤了一句,将带来的东西放在病床旁边的桌柜上,动作轻柔。
尚宇就像个精准的雷达,立刻捕捉到顾承骁微微抬眼的瞬间,立刻上前。他双手穿过顾承骁的腋下,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将人半扶起来,又没碰到他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早已将靠枕垫在他身后,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
顾承骁虚弱地靠在床头,有些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手术削去了他太多精气神,那张素来棱角分明、带着凛冽气场的脸,此刻苍白疲倦,下颌线的弧度也更加清晰锋利,只剩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往日的深邃。他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你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我还好。”陆铭站在床边,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手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扎着输液针,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掠过他微微凹陷的眼窝,心里突然感到有些酸涩。
这还是那个顾承骁吗?
那个凭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若寒蝉的顾总;那个周身气场凌厉如刀,压得人连呼吸都要放轻的男人,那个曾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沦为梦魇的源头。
此刻,他就那么安静地靠在那里,病弱得不堪一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记忆里那个冷面狠厉、严肃强势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憔悴的病人,仿佛判若两人。
“夏时衍呢?”顾承骁忽然开口。
陆铭收回飘远的神思,轻声答道:“他去参加国内赛车锦标赛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一直酷爱赛车,之前在韩国留学时,就经常去参加业余赛事。”
这一次,夏家是下了血本的。为了夏时衍,夏启恒亲自斥巨资,包揽了整场赛事的独家赞助,赛程拉得长,夏时衍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
也正是因为这个难得的空档,他才能从密集的商务行程里抽身,来医院看望顾承骁。
“也好。”顾承骁轻笑一声,气息微弱,“省得他总围着你烦。”
他又偏过头,看向陆铭,眼底带着几分探究:“那林屿川呢?”
陆铭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早就没有联系了。”
顾承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陆铭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沙哑的疲惫:“我要是早知道,你当时是和林屿川在一起……我就不会对你做出那些事了。”
那些曾经不由分说的占有,那些近乎偏执的控制,那些让他恐惧的、强势的逼迫。
想到这些,陆铭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攥紧了。他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
输液管里的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匀速滴落。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敲在人的心上,异常沉重。
这几天,陆铭几乎天天都来。
微创手术的伤口不大,只在腹部留了几个小小的创口,可内脏的钝痛依旧清晰。
医生进来复查,翻了翻病历,语气松快不少:
“手术做得很顺利,穿孔位置也处理得干净,没有严重感染。照这个恢复速度,再住五天左右就能出院。”
顾承骁微微抬眼,嗓音低哑发涩,“五天?”
“对,明天可以试着下床走一走,后天开始喝米汤、稀粥,一周内只能吃流食。”医生顿了顿,又严肃补上,“出院不代表痊愈。回去至少静养一个月,清淡饮食,禁酒、禁辣、禁熬夜、禁劳累。三个月内不能高强度工作、不能应酬,再来一次,胃就真的废了。”
顾承骁淡淡嗯了一声。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铭伸手想替他擦一擦额角薄汗,手腕刚伸过去,就被他轻轻扣住。
他力道很轻,没了平日强势:“别一直守着,你也去歇会吧。”
“看你疼成这样,我睡不着。”陆铭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心。
顾承骁眼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哪有那么娇气,没事。”
话音刚落,腹腔里一阵牵扯似的隐痛,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放得更轻。
顾承骁术后禁食禁水,胃壁的伤口疼得他整夜地辗转难眠。
陆铭便守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几乎未曾合眼。医生叮嘱的每一项注意事项,他都牢牢记住,术后饮食饮水禁忌;怎样缓解伤口疼痛。
他会用棉签沾着温水,一点点润开顾承骁微微干裂的唇瓣,会在他疼得蹙眉、额角渗出冷汗时,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紧绷的胃部,轻轻打圈按摩;会在顾承骁睡着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到他苍白的唇,一看就是很久。
曾经的他,面对顾承骁,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下意识的顺从。他怕他的强势,怕他的狠厉,怕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占有欲,怕他不由分说的带着惩罚和发泄的拥抱。
可此刻,看着现在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那些深埋心底的畏惧,在日复一日的照料里,竟然悄悄被心疼与心软取代。
陆铭知道。
顾承骁一直都在让Amanda暗中照顾他。
这段时间,他能接连拿到顶级商务资源,出席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业内高端晚宴,结识一线导演与资深制片,甚至连筹备个人演唱会这种量级的事,都一路绿灯、顺理成章。
这一切,全是顾承骁在背后默默安排的。
顾承骁望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这几日在这熬夜照顾他留下的痕迹;望着他那双总是闪躲,却又忍不住露出心疼的眼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星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陆铭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
他撞进了顾承骁深邃而疲惫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解释:“没有,我最近也没什么事。您最近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有人陪着。”
顾承骁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尚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不是有个人嘛。”
尚宇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微微颔首:“顾总。”
陆铭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病房里那股沉重的气氛,终于被这声笑,冲淡了些许。
与医院的静谧不同,知这几天沈景逸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热火朝天的气息。
新公司的筹备工作,正卡在最关键的核心资质申请阶段。
他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面前的材料,神情专注而严谨。
办公桌被各类文件堆得满满当当。《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的申请材料,被他按类别分成了几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左手边。
这个许可证的审批,由上海市文旅局负责,法定办结时限是20个工作日。沈景逸却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为了确保初审一次性通过,不留任何补正返工的余地,他早在准备材料的阶段,就做到了极致。
他已经提前挖来了两名资深制片,又通过校友关系,请到了一位科班出身、拿过国际短片节奖项的导演。三人的劳动合同、职称证明、过往从业业绩,甚至连参与过的项目备案公示截图,都被他整理成册,附在申请材料里。专业人员资质,一次性备齐,无可挑剔。
除此之外,验资报告清晰明了,标注了公司的注册资本与实缴资本;办公场地的租赁合同与房产证复印件,盖着鲜红的公章,场地面积与布局,完全符合审批要求;拍摄设备、剪辑设备的采购发票,从专业摄像机到后期剪辑工作站,一应俱全。
所有材料,都一一加盖了公司的公章,连装订顺序,都严格按照文旅局的要求排列,分毫不差。
另一边,《营业性演出许可证》的申请,也在同步推进。
沈景逸约了Amanda在公司会议室见面。
Amanda是业内知名的金牌经纪人,行事干练,雷厉风行。她在经纪行业深耕多年,手上的资源与人脉,皆是顶尖。无论是艺人培养,还是团队搭建,她都有着独到的眼光与丰富的经验。沈景逸找她,是想拜托她帮忙引荐几位成熟可靠的执行经纪人,为知逸影视未来签约艺人,提前搭建起专业的经纪团队。
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寒暄。
Amanda刚坐下,就开门见山:“景逸,你要什么样的人?”
沈景逸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司规划书推到她面前,条理清晰地说明了公司的定位、未来的艺人发展方向、用人标准,以及合作模式。“我需要的,是有至少五年以上从业经验,带过新人,熟悉艺人通告安排、商务对接,最重要的是,人品可靠,能站在艺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Amanda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等沈景逸说完,她也针对性地给出了几位人选的建议,从他们的从业经历,到擅长的领域,再到性格特点,都介绍得十分详细。
两人的沟通,高效且顺畅。
工作聊得差不多了,紧绷的气氛也逐渐放松下来,开始闲聊。
Amanda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扒拉了几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难色:“也不知道顾总什么时候病能好,我这还有事,想找他商量一下呢。”
沈景逸拿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眸,看向Amanda,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谁?顾总?”
“可不是吗?”Amanda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突发胃穿孔,前几天半夜紧急送的医院,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公司上下,暂时由副总代管。
急性胃穿孔?
他的神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瞬。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新公司的筹备上,忙得脚不沾地,竟真的连一点多余的精力都没有想起去联系顾承骁。而且,他俩上次见面,还大吵了一架。
他或许还一直等着,等着顾承骁先低头,先给他打电话,先找到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的消息。
未等他开口,Amanda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不会都不知道吧?你们俩的关系,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Amanda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景逸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本就复杂的心绪,此刻更是乱成了一团麻。有担忧,有懊恼,有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我这段时间一直忙新公司的事情,确实……没顾得上和他联系。”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咖啡,试图掩饰自己的惊慌,但声音依旧平静,“那经纪人的事,就麻烦Amanda姐多上心了,我这边,随时等你消息。”
Amanda抬眼看了他一会,看他没再继续追问什么,便努了一下嘴,没再多问:“那行吧,有合适的人选,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她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起身准备离开。
沈景逸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乱糟糟的。他想了一下,赶紧开口叫住她:“Aman姐,等一下。”
Amanda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个……”沈景逸的手指不自觉的敲了几下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承骁哥,他住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Amanda看着他,忽然了然的哼笑了一下。她也没卖关子,直接报出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谢谢。”沈景逸点了点头。
Amanda摆了摆手,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沈景逸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支笔,却再也没有心思看文件。他盯着桌上的墨点,看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果断地站起身。
朝外面的助理喊了一声,“玲玲,把我桌上的文件整理一下,今天的工作,提前结束。”
“好的,沈总。”
沈景逸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上海的街头,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沈景逸开着车,一路疾驰,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里的空调开着,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担忧。
他按照Amanda给的病房号,来到了住院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
他走到病房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病房最外面是客厅。
里面的病房门是虚掩着的,门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
沈景逸站在门外,刚要推门进去,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玻璃,落在了病房里。
他看到了陆铭。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较暗,是很温暖的黄色的光线。陆铭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拿着顾承骁的手,用毛巾帮他温柔的擦拭着。
顾承骁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手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沈景逸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病房里那一幕温馨而静谧的画面,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