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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如巧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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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乐曲飘荡在餐厅内,沁凉的风偶尔吹开门铃,响起清脆叮当的欢迎声。
服务生端着红酒从旁来回穿梭,沙跃第一次见到了顾景不同于平日的笑容。
那张立体的脸完全顺着开心的畅意上扬,连充满侵略性的外挑眼角都笑得弯了下来。
桌下足尖相抵,脚底偶然吹来的凉风,从裤脚攀爬而上,沙跃跷起二郎腿,按着膝盖,远离了桌底。
顾景笑意未消,说:“过几天有一项南城政府带头的社康养老活动,需要出趟差,你和我一起去。”
“目的是什么?”
“请一个专家。”
“这事孔华去不就好了,你还亲自跑一趟。”
顾景将手肘撑在下巴上看他:“正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更要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压眼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在转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死板,恢复成稍吊的眼角,看人时总满挑衅,就算是没故意说什么呛人的话,也让人觉得严厉。
沙跃第一次认真清晰的把顾景的五官看在眼里,除了关系上的劣势,他的容貌在顾景的面前也显得温良,不,或许应该说是善良。
他避开那个逼人的目光,低头看手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蓝庭苑十楼的大开阔客厅内,放着毕哲君的歌曲节目,吉他与人的温和清音绕着空荡的家具,掩盖浴室细碎的水流声。
顾景披着浴袍站在电视前看了会儿毕哲君的奇装异服,撑不下去十分钟就切掉了频道。
记忆中沙跃摇头晃脑唱歌时的模样犹如在昨日,眼尾俏皮喜意浓厚,还带着故意为之的躁动。
顾景垂眼,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会儿,又放下了。
西城的学府教育资源是全国顶尖的,从西城转学来南城,又从南城突然消失,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拨了蒋云泽的电话,想问展会和偷拍的线索,却被蒋云泽怼了回来。
“我很忙,你打来就问这?还不如查查本人,有时候排除法更快。”
顾景张张嘴,把话咽下去,“不用了。”
对面挂的很干脆。
山城的空气清新,是遥远的北方所不能比的,但白天湿热,沙跃更喜欢当夜猫子,趁着路灯通明,久违的骑行了几公里。
公园栏杆将小湖与行人隔开,他靠栏闭眼任清凉吹鼓衣袖。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自从大学后他没过过这么规律寡欲的生活,白天虽然工作缠身,却也因此挤不出更多时间去烦忧,除了没钱约妹子,其他的习惯后倒不觉得多难过。
沙跃张开双臂在这无人的公园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自行车前轮刚进玄关的线,程枭雄的电话就跟催命似的打了过来。
“move野营烧烤,快来!你嫂子带了朋友,都说想见见你。”
中午跟顾景谈的事历历在目,沙跃不想去,但对面根本没给他时间考虑,撂下句不见不散就掐了电话。
打车到露营地将近1小时,他一下车,就被烤肉香气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程枭雄扎在人堆中朝他招呼,转头又和身边人说话笑得身体后仰。
喝醉的人东倒西歪说胡话,没人拦着,反而都跟着起哄。
沙跃来时的忐忑被氛围感染而轻轻放下。
和王康他们在私人营域嗑/药时没见过的清晰脸孔与情绪,都在这里纳入了他眼底。
他们不以鞭打人为乐,不看人被迫灌酒的痛苦而愉悦,只是,很平常的说些令人讨厌的糗事,并互相交换有趣的记忆。
沙跃的位置换了又换,最终与程枭雄和他女朋友面对面坐着。
何汐云不爱化妆,面素眼净,任何一次见面,她都扎着马尾,干净利落的坐在程枭雄身边,不算是美女,但程枭雄很喜欢她,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面前夸过上百次。
她附耳和朋友聊天,手一伸就能接住程枭雄烤好的串,咬两口后递给旁边的女生品尝。
女生意犹未尽的吃样配上那咸鱼发箍,滑稽中带着一股学生稚嫩气。
沙跃觉得她身上有毕哲君的影子,于是咧起嘴,多看了几眼,却碰巧和她视线交汇。
女生的烤串从嘴边掉了一块儿。
没过一会儿,沙跃身旁的人就变成了那个咸鱼女生。
女生行事乖张却知分寸,礼数边界拿捏得当,完全不像一个大二学生,人如其名——张巧勇。
三言两语,他们就加了联系方式。
与沙跃的刻板印象吻合,张巧勇的头像极其抽象,和她清秀脸庞一点都不符,而她就是那个电话里说要看看他的人。
众人在欢呼中交替彼此熟悉的老歌,说不上好听,图个开心就行,可到沙跃哼完曲,场面却奇异的安静。
张巧勇手捂脸、抖肩膀,不知道的以为被触电了。
沙跃独一次产生了自己唱歌难听的怀疑,偃旗息鼓给陆鸣发消息:“我唱歌很难听?”
“没有啊,别听别人瞎说,我就觉得好听啊。”陆鸣回复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虽然得到肯定,但他不打算高昂开口,可现场火热一片,在欢乐的感染下,他用一杯杯酒掩饰张口。
酒量再好的人,三白几啤的下肚,精神也会被朦胧的醉意侵袭。
程枭雄被组内人排挤,却从来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他不是个能诉说的对象?
与何汐云交往只有两年时间,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成为一辈子的家人,他自己可是在沙家活了二十几年呐!
血缘不抵利益和偏向,怎么在别人那儿就没这回事?
沙跃呆坐着看对面的人,万千思绪纷飞,始终不得落脚。
晚露落在草叶尖,激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寒凉,而人潮火热,酒意更厚,驱散了这微不足道的冷。
沙跃一个人坐在角落,想了很多关于程枭雄的事。
因为程枭雄,他认识了与王康他们截然不同的人,见过吵完架还没分手的情侣,也见过程枭雄和何汐云冷战。
程枭雄加班透支自己的同时,获得的关怀和怒火各占一半,但加一起则是成倍的爱。
他们彼此真心,争吵时的情感浓烈又充满不舍,他曾经见过与之对应的极端——年轻时候的父母,因为项目利益分均不公,把离婚协议当玩笑,签了又撕,撕了又签,互相抢夺沙亦柏,却都不愿意要他。
沙跃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一刻嫉妒过程枭雄。
他不知道顾景抛出的是诱饵,还是橄榄枝。
他惧怕程枭雄的生活会因为他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是走向分崩离析,他该怎么办?
酒瓶子从露营椅掉下草地,泡沫咕噜噜散发着阵阵麦香。
沙跃戳戳啤酒瓶,呢喃:“顾景,我能信你吗?”
嘴上说要调查专利,既不告知计划动向,又把自己的事满的密不透风。
“我本来不想去追究的,一点也不想了解你。”沙跃口齿不清,快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酒味薰得他无法思考,他捋不清这为什么会成为自己需要追究的原因,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
可怎么去做,他又犯难了。
顾景对他没什么想法啊!是他误以为的。
眼前来来回回打闹的每张脸上都笑意盎然,却没有他想看到的那张。
也许是醉意迷了心,混沌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尤其强烈——给顾景打电话。
沙跃啪嗒用力拨出号码,迷迷糊糊的听声。
铃声依然是初始的设置,不断重复的音乐被心脏的声音覆盖,吵的他耳膜疼。
他分不清鼓动的节奏是铃声里自带的,还是他的。
没人接。
“过来跟大家一起呀。”
衣袖被人抓住,回头一看是张巧勇。
情绪被现实绞断,混沌受人牵引从迷茫扎进了欢声笑语中。
凌晨一点半,沙跃的手机一连响了好几次,在场神志清明的人属女生居多,张巧勇不爱喝酒,是这堆人最清醒的一个。
怕对方有急事,她只能扯着嗓子对沙跃又是喊又是晃的,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无奈下接了电话,却没想到,“你好”俩字刚出,就迎来一句语气生硬的询问。
“你是谁?”
“额,沙跃的朋友,他喝醉了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急事吗?”
“发地点,我去接他。”
张巧勇身上有着不属于清澈大学生的谨慎,捂住话筒用眼神询问何汐云,反问回去:“你又是他什么人?”
“朋友,他从名晟下班后走的急,我刚好有重要的东西要还给他。”
对面回的简洁又干脆,张巧勇这才报了地址。
顾景赶到时,沙跃和程枭雄正歪头倒在露营椅上,醉的不省人世。
守着程枭雄的人是他女朋友,而沙跃身旁蹲着的人,是张巧勇。
顾景穿着一身黑,从昏暗的夜中走至野炊草地,掠过人前时,带起了一股冷风。
清醒的人在看清他容貌后,都不约而同的暗自惊叹,说不清是因为他的脸庞,还是因为他过于冷漠严肃的表情。
而他二话不说把沙跃拦腰抱起,吓了张巧勇一跳。
张巧勇硬着头皮拦在他面前,问:“他现在根本说不了话,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一米六几的身高,在顾景面前说话还需要仰着头才能直视对方,抬起的脸庞带着稚嫩,却有一双坚韧的眼睛,浑身充满警惕,与蹲在沙跃身侧的柔和差别极大。
那可以迷惑人的中性嗓音,提高的声量中透着股胆怯。
顾景认出了电话中的女人,盯着那只虚拦的手,抱着人的胳膊轻微锁紧。
“我几天前才在他家过夜,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
话说完后,他单手托着沙跃,腾出手递手机。
见人走的极其快,张巧勇搓搓胳膊,打了一个喷嚏,不解地说:“他怎么对我脸色这么吓人?”
何汐云搀扶程枭雄,抽空回她:“是吗?我感觉他看谁都这样啊。”
黑t、黑头、黑色的车,唯有抱在怀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衣,醒目而温热。
顾景打开后座,又把门关上,到前面调倒副驾位,把醉的跟只死鱼一样的沙跃放下。
平时喝酒不上脸的人,现在全红遍了,皮肤与白衣的边缘形成让人难以忘却的景色。
顾景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的看了人许久。
驶向曼湾的回程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驾驶的人走神了三次,连目视前方的原则都觉得难以维持。
沙跃的门没换密码,顾景成功的再一次登堂入室。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后,又坐着不动了。
听人均匀的呼吸,看那绯红的脸颊,描摹垂下的发尾,摸人发凉的后颈。
沙跃醉像好,不乱动,不乱嚎,既没有中学的张牙舞爪,也没有工作的怨气冲天,被人摆弄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景轻声说:“果然和以前很像。”
他愣了愣,又呢喃着:“是同一个人,当然像。”
沙跃呼出的气息很热,比浴池里那蒸腾的热气还热,顾景蹲在池边,有点狼狈。
他没给人洗过澡,也没这样伺候过人,动作生疏却尽力轻柔。
想起上次同样在这家里见到的腿间红痕,他摇摇头失笑:“这得是使了多大的劲才能给自己搓成那样。”
他不敢让醉酒的人泡在热水中太久,快速将人捞起后用浴袍裹得严实,估摸着比本人自己穿时捂得还紧。
顾景心安理得的把沙跃揽在怀里,捉弄那平时骑车到公司就会炸起来的头发,翻来覆去也不嫌腻,直到胳膊发麻才把人抱回房间。
沙跃的卧室朝向好,月光从半敞的窗口撒进来,洒在了闭眼祥和和眸光轻闪的脸孔上。
顾景弯下腰,撑在沙跃身侧的床塌陷了一处,月影摇曳着攀在彼此侧脸,靠近的脸孔在咫尺之间停留,鼻尖轻抵,轻轻摩挲。
浴室的白灯在下半夜亮了两次。
凉水在静谧的夜晚中缓缓流淌,顾景的脸皮差点洗僵了,眼睛下的黑眼圈,比通宵工作的时候还要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