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温柔的围困 ...
-
为了促使两家能稳固合作,联姻成了最简单直接的表态。它像一份投名状,能在最短时间内给市场信心,也给彼此家族内部一个明确的交代。
这个道理我懂,父亲懂,陆靳言更懂。
所以联姻的提议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唯一的“不合理”,大概就是我迟迟不愿松口的这点私心。
我像攥着最后一捧沙,明知它终将从指缝流尽,却还是固执地蜷起手指,想留住那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感。
我总想着,还能再挣扎一下。一天,一周,或许就能等到变数。
可我没想到,他连这点自欺欺人的时间都不愿给我。
——原来沙漏的计时,从来不由沙子自己决定。
从餐厅回去后,他联系我的频率明显高了。
“明天有空吗?” 彼时我正对着画布调一片复杂的灰,手机在掌心震动。颜料弄脏了指尖,我迟疑片刻,还是按了语音:“画画。”
隔天,消息又准时弹出来:“后天呢?” 我正在画廊库房清点作品,光线从高窗斜斜落下,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我腾出手,言简意赅:“策展。”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收到这条时,我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创作会议,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漫过脚踝,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 “不知道。”
这倒不是完全搪塞。忙起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常忘了今夕何夕。
当然,也确实有点不想见他——主要是别扭,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尴尬。
忙完手头的工作,接到哥哥电话时,我才想起来——苏辰结束国外的项目回来了。
老人高兴,便让我们都回老宅聚一聚,吃顿团圆饭。
刚下车,就看见他和苏辰竟是一起过来的。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一边划着屏幕,一边垂着眼往门里走,只想当没看见。
“苏晚,站住!”哥哥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看见我了还跑?”
“哥——”我拖长声音,不情不愿地转身。
“晚晚。”陆靳言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期待。
我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喊你呢,怎么不理人?”哥哥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没什么。”
“不好意思,我家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哥哥笑着对陆靳言说。
“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别介意,她就这性子。”
“什么他看着长大……”我小声嘟囔。
哥哥心里却浮起一丝淡淡的了然与困惑。妹妹那些小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从前,她总会状似无意地问起:“哥,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是和陆氏合作吗?”
或是拿着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眼巴巴地望着他:“这题好难,你们学霸是不是都像陆哥哥那样,看一眼就会了?”
她从未直白说过“喜欢”,可那些拐弯抹角的打听、提起他名字时眼里瞬间亮起又慌忙掩饰的光,做哥哥的怎么会不懂。
他甚至顺水推舟,拿妹妹那实在叫人头疼的文化课成绩当借口,请陆靳言来家里帮忙补过几次课,想给他们创造点机会。
奈何陆靳言那时眼里仿佛只有他那刚起步的公司,心思全然不在风月上,整个人跟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似的,连见一面都难。
可如今……这情形怎么倒像是反过来了?
自从苏晚落水之后,这两个人就像调了个个儿。
苏晚再也没像以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拐着弯儿打听陆靳言的消息。
相反,当他偶尔提起这个兄弟的近况时,她会很轻地“嗯”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手里的书或画册上,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有一次他故意说起陆靳言公司拿了个大奖,她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句:“是吗,挺好。”
那份曾溢于言表的在意,像是被那池水彻底冲刷干净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而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陆靳言。
这家伙变得异常主动,今天更是特意“偶遇”他一起回来,还总旁敲侧击打听苏晚的喜好,听说连她身边的助理都被他“收买”了。反观自家妹妹那边,却只剩下一味沉默的躲避。
一进一退,一热一冷。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好久没回老宅,车刚停稳,苏老夫人已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绵密的纹路,笑起来时像水面的涟漪,可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典雅与从容,却丝毫未被时光稀释。
她身上那件素雅的香云纱旗袍,衬得人愈发温润沉静。
“辰辰,晚晚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柔软。 “奶奶。”兄妹俩很自然地一左一右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手臂。
老夫人目光一转,落在后面的陆靳言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小言也来了。快都进来,厨房备了你们爱吃的。”
她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絮絮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寻常长辈的疼惜与寂寞,“人老了,就盼着你们多回来。你爷爷啊,从前天起就把棋盘擦了又擦,念叨着要等晚晚回来杀两盘呢。”
苏老爷子喜欢下象棋。苏晚的母亲去得早,父亲忙于集团,哥哥课业繁重,她童年大半时光都伴着祖父的棋子声度过。耳濡目染,她也下得一手好棋。
老爷子年纪渐长,严肃褪去,反倒多了几分老小孩的顽皮,时常耍赖。苏晚也乐得配合,常从网上学些新奇规则,总能有理由打断爷爷的“必杀技”。
“嘿,我这次肯定能赢!”老爷子精神矍铄。
“爷爷,您可少冲点浪吧,我都快赶不上您的网速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自从父亲接过担子,祖父祖母便彻底闲适下来,过起了侍弄花草、含饴弄孙的日子。
小院里,奶奶钟爱的紫藤与茉莉长得正好。初夏时分,空气里总浮动着清甜的暗香。
那架爷爷用老藤亲手编的秋千还挂在紫藤花架下,悠悠地晃着,像是把那些荡在风里的童年笑声都收拢在了原地。
目光触及这满院安宁,苏晚心里那点因婚约而生的郁气,忽地就被冲淡了些。
她何其有幸,生在苏家——没有兄弟阋墙的算计,没有牺牲子女的冷硬,祖父祖母开明,父亲兄长呵护,连她那看似最不务正业的画家梦,也始终被稳稳托着。
如果上一世,她没有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没有倔强地把所有苦楚都闷在心里,而是肯回过头,倚一倚身后这片从来不曾离开的温暖港湾……
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晚饭后,苏晚又被老爷子拉到院里下棋。
几局下来,招架不住爷爷层出不穷的“新规”。
老爷子使了招刚从网上学来的“奇袭”,趁她不备,拐走了她一枚关键棋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孩子气得逞的笑意。
她正想借这耍赖的由头笑着开溜,爷爷却将手里的棋子“嗒”一声按回棋盘,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的玩笑褪去,多了几分认真:“晚晚呐,你跟爷爷透个底,和陆家那小子联姻的事,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苏晚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爷爷,我……还不想结婚。”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并不意外。他慢悠悠地重新摆弄起棋盘,语气松弛得像在聊家常。
“爷爷知道。你翅膀才刚硬,正该是满天飞的时候,哪能这么快就找棵树歇着?联姻这事,说到底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要是不乐意,谁来说都没用。你爸那儿,爷爷去挡着。”
他说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枚温润的“将”棋,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怎么落子,才不显得沉重。
“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抬眼看了看孙女,脸上又恢复了点刚才下棋时那种“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的神气。
“陆家那小子,爷爷冷眼瞅着,跟别的年轻不大一样。你哥总夸他有本事,这倒其次。关键是心性稳,不飘,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等轻浮乱来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可不是帮他说话啊。就是觉着,你要是心里头没那么讨厌他,不妨……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处处?反正咱们家在这儿,爷爷也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秋千都给你留着。要是处不来,一句话的事,咱们就撤。”
老爷子说完,把手里那枚“将”棋往前轻轻一推,带点狡黠地笑了:“当然,要是你铁了心不乐意,那爷爷这盘棋,今天就‘将’定他了。保证让他知难而退,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护短的蛮横,把选择权完全交还到她手里,没半点施压的意思。
苏晚看着爷爷把那枚“将”棋推过来,又听到他最后那句近乎孩子气的“将定他”,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棋盘上的杀伐果断,到了她的事上,却全化成了退让和呵护。
“爷爷……”她喉咙有些发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子,“我不是讨厌他。”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把心里那团乱麻理出个头绪。
“我只是……有点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选错了,怕回头太难,怕……最后变得不像我自己。”
前世那五年的空寂与冰冷,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茧裹着她。重生带来的并非全然的勇气,还有一种更深刻的、对重蹈覆辙的恐惧。
她抬起眼,看向爷爷皱纹里盛满的宽容与等待,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您让我……再想想,好吗?”她不是拒绝,而是请求一点喘息的时间,“您说的对,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但我得用自己的步子走。”
“慢慢来,不着急!爷爷跟你说这些,可不是给你添压的。咱们家的闺女,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走到哪步算哪步。就算最后觉得不合适,拍拍手回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老小孩的狡黠:“再说了,那小子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趁早让他一边凉快去!咱们啊,稳坐钓鱼台,该吃吃该喝喝,该画画就画画,让他着急去!”
这番全然袒护、毫无条件支持的话,像一阵温暖的风,彻底吹散了苏晚心头的沉重和孤军奋战的悲壮感。鼻尖微微发酸,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