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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晨围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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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想着,借这次回老宅,或许能让陆靳言知难而退。
上一世,爷爷起初并不赞同这门婚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里满是担忧——他怕孙女成了商业棋盘上被交换的棋子,更怕陆靳言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最终会吞噬掉她本该明媚的人生。
是她自己当时被所谓的“爱情”蒙蔽,固执地点头,爷爷才抿紧唇,将叹息咽下,无奈松了口。
可这一世,爷爷的语气里竟透出了默许,甚至……还有意劝和。
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抵在微凉的木质棋盒边缘。为什么?
难道命运的剧本早已被铁水浇筑,她每一次试图偏离的挣扎,换来的只是更精巧的“校正”?就像此刻,她越是想逃,那道无形的力场就越是将她推向原点——推向他。
还是说……因为她这只重生的蝴蝶,不经意间扇动了什么,连带着改变了周围人对他的看法?
棋局上,爷爷刚落下的一步“车”,恰好卡在了她的“马”前,不仅盯住了她的过河卒,还隐隐威胁着她的中宫。
她盯着那枚油亮的黑“车”,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这盘上左支右绌的红方主帅。无论想调动哪颗子力去打开局面,对方的棋子总像算准了一样,提前一步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的所有出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难道无论重来多少次,那些她拼尽全力想挣脱的丝线,只会以更温柔、更合理的名义,再次将她缠绕?
她不要。
这念头像一颗冷水,骤然浇醒了那份自怜的恍惚。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指尖从棋盒边缘松开,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爷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这盘棋……我好像看到一步新走法了。”
老爷子挑眉:“哦?”
她伸手,没有去动那枚被“车”盯死的“马”,也没有去救那个岌岌可危的过河卒,而是拈起了棋盘角落、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边兵。
在爷爷略显疑惑的目光中,她将这枚小小的“兵”,向前轻轻推进了一格。
她没解释,伸手拈起自己的一枚白子,没有落在任何显见的活路上,而是轻轻点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这一步,无关眼前的攻防,甚至无关大局的胜负。它踏出的是楚河汉界之外,一个全新的、尚未被定义的起点。
如果棋盘上的厮杀显得逼仄而令人窒息,如果所有的路径都仿佛被预先算定。那么,她至少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挪动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去试探,甚至去悄然拓展,这棋局无形中的边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奶奶亲手做的茉莉奶酥已经用纸袋仔细装好,放在玄关。
她提起袋子,像做贼一样,只想悄无声息地溜走。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却听见门外传来兰嫂带笑的说话声,还有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应和着。
她心下一沉,缓缓拉开门。
晨光熹微中,陆靳言就站在院里的紫藤花架下,正侧头听兰嫂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少了几分商场的锋利,倒显得清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醒了?”他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候早安,“起这么早。”
苏晚捏紧了手里的纸袋,语气平淡:“嗯,有点事。”
“正巧,”他朝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你哥哥一早有急事,把你的车开走了。这个时间不好叫车,我送你。”
“不用麻烦陆总。”她微微颔首,错开视线,“我打车就好。”
疏离的客气像一层薄冰,瞬间划开了清晨的空气。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走。手腕却忽然被一道温热的力道轻轻圈住。
“晚晚。”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也像在压抑着什么,“我们谈谈订婚的事,行吗?”
那触碰和话语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里积压一夜的闷气。
“我还没同意这门婚事。”她猛地抽手,没抽动,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那份温热的禁锢感让她心底的反感和被冒犯的情绪骤然升腾,清晰地写在了脸上,眉尖蹙起,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抵触。
“陆总,”她声音冷了下来,刻意加重了称呼,“请你放手。”
陆靳言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那份不悦,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却终究没有放开。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戒备与疏离,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那声“陆总”和那份疏离刺痛了。
明知父亲和爷爷都说随她,可这种看似有的选、实则步步紧逼的感觉,更让人窒息。委屈混着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口不择言:
“陆总真是好手段。给爷爷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他都帮你说话?也是,娶了我,你在陆家就多了筹码。听说你大哥最近风头正劲……怎么,就这么等不及要拿我当垫脚石吗?”
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都僵了。兰嫂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开。她看着陆靳言骤然蹙紧的眉头,自己先红了眼眶,却仍倔强地瞪着他,像只走投无路、只好亮出爪子虚张声势的猫。
“晚晚,不是这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进她眼里,目光沉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可那潭水之下,却似乎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急迫与某种……近乎笨拙的煎熬。“我是真的喜欢你,才想订婚。”
这句话他说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在她满是抵触和质疑的目光中,这句本该是剖白的话语,却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他好像急于证明什么,急于划清“喜欢”与“利益”的界限,可除了重复这干瘪的“喜欢”二字,他找不到更贴切、更能让她信服的方式。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可这强势的举动,与他言语间的无力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就像个手握珍宝却不知如何示人的孩童,只会固执地举着,用最直接、甚至弄疼对方的方式,想让她看见。却忘了,真正的珍视,首先该是温柔的松开。
“喜欢?”她像听见了最荒谬的笑话,声音发颤,“为了利益,陆总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再次用力挣扎,他却攥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不喜欢我哪里,我可以改。”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或者你想要什么样,我都可以学。”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似乎都怔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会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可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冰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厌烦的神情,前世记忆里她最终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此刻她鲜活却抗拒的脸庞重叠在一起,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急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绝不能。
这种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和骄傲,让他抛开了所有权衡和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冲动——抓住她,留住她,不惜任何代价,用任何她能接受的方式。
他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深重的悔恨、失而复得后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这句简单到苍白,却又沉重无比的承诺。
这近乎卑微的妥协,反而让她心口一刺。
“做到这份上,”她嗤笑一声,别开脸,“也真是委屈你了。”
看着他脸色彻底沉下去,下颌线绷紧,她心里竟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难听又怎样?疼就对了。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辗转难安?
她以为他会恼怒,会反击。
可沉默了几秒,他只是往前逼近了半步,清晨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他松开她的手腕,却用更低、更缓的声音说:
“我送你回去。你不想谈,就不谈了。”
那语气里的退让和疲惫,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尖刺忽然没了着落。
算了。她看着地上两人几乎交叠的影子,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反正也打不到车,他既然非要当这个司机……那就这样吧。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靳言几次开口,声音都沉入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第一次,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单薄的外套上,声音有些干涩:“外面风大……车里温度还合适吗?” 一个基于当前天气的、克制的关心。
苏晚没有任何回应,沉默像一堵墙。
第二次,他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放在腿上的手,那里还沾着一点颜料的痕迹。
“听苏辰说,你下个月在城西美术馆有展览。”他提起一个她无法完全回避的、关于她事业的话题,“筹备得……还顺利吗?” 试图切入她此刻生活的核心,但又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回应他的,依然是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第三次,在漫长红灯的寂静里,他看着前方,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陈述,而非询问:“……我好像,总是把事情弄糟。”
这句话没有指向任何具体事件,却概括了他此刻所有无法言说的挫败和茫然。
他知道自己笨拙,知道方式不对,可那份想靠近的心情太急切,急切到让他手足无措。
这句近乎自责的低语,比任何追问或解释,都更沉重地落在了这片凝固的空气里。
——苏晚始终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行至半途,车身却毫无预兆地靠向路边,稳稳停下。他解了安全带,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晚愣住了。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她下意识去拉车门——咔哒。
锁住了。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个荒唐又惊惧的念头窜入脑海:他……该不会因为我刚才那些话,恼羞成怒,想把我关在车里闷死吧?
这想法太离谱,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荒谬,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环视着这密闭的、属于他的空间,第一次感到一种具象的、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就在她心绪纷乱时,驾驶座的门被重新拉开。他坐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印着熟悉字号的纸袋,热乎乎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驱散了她脑中那可怕的臆想。
就在她心绪纷乱时,驾驶座的门被重新拉开。他坐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印着熟悉字号的纸袋,热乎乎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起这么早,肯定没吃。”他将纸袋轻轻放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垫着。或者,我带你去吃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早茶。”
“我不去。”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陆靳言。”她终于转过头,目光却空洞地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所有的尖锐、愤怒、委屈,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订婚的事,我答应就是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给自己宣判:
“但在订婚之前,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晚晚,我不是想……”
“前面路口,”她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把我放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最终只是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车在下一个路口缓缓停住。她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初秋清晨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车里最后一丝他带来的温度和气息。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已经开始喧嚣的街道,将他和那辆沉默的黑色宾利,彻底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