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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湿的眼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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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汇入清晨的车流。后视镜里,陆靳言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没有走向任何一辆出租车,而是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几乎想立刻掉头。但理智,或者说更深的恐惧拽住了他——他怕自己的再次出现,只会让她走得更快,逃得更远。
他缓缓将车停在不远处的临时车位,熄了火,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他看着她走得很慢,手里还提着他买的那份早餐。然后,他看到她在一个熟悉的拐角停下——那里常有附近的流浪猫聚集。她蹲下身,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了墙角干燥的地面上,还小心地拨开袋口,让里面的食物露出来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便拐进了另一条小巷,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陆靳言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被遗弃在墙角、仿佛某种无声拒绝的纸袋。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那一片,几只警惕的猫咪慢慢靠近,开始小心翼翼地嗅探。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
她不仅拒绝了他,连他给予的、带着温度的食物,也一并拒绝得干干净净。宁愿喂给路边的猫,也不愿接受他的任何一点“好意”。
这种泾渭分明的划清界限,比任何言语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锁在画室。
画布上的颜料一层层覆盖,从混沌的灰蓝堆砌成近乎暴烈的暗涌,仿佛要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彻底封印在油彩之下。直到某天深夜,她在调色时发现常用的钴蓝见了底,才恍然惊觉——她需要呼吸。
她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南方的机票。目的地是一个以秋色和静谧闻名的古镇,在地图上足够偏远,远到可以暂时忘记身后的一切。
抵达时正值黄昏。小桥流水浸在暖金色的夕照里,空气中有潮湿的木头与清甜桂花交错的气息。
她住在临河的旧客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便能看见乌篷船沉默地划过墨绿色水面。
白天,她背着画具穿梭于青石板巷,捕捉光影在粉墙黛瓦上移动的痕迹;夜晚,就坐在廊下听檐角滴落的雨声,刻意让思绪放空,不去触碰任何与“订婚”、“陆氏”或“陆靳言”有关的字眼。
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在第四天下午被打破了。
她正在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里,专注勾勒远处马头墙飞翘的檐角。巷子极静,只有画笔划过粗粝纸面的沙沙声。
“晚晚?”
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清晰得不像幻听。
苏晚笔尖一滞,一滴群青色的颜料猝不及防地坠落在画纸上,迅速泅开一小片深蓝。她回过头。
林舒就站在巷口的天光下。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眉眼间却依旧是那股苏晚熟悉的、从容又干练的气质。
“书书姐?”苏晚放下画笔,确实有些意外,“好巧,你也来这里旅行?”
“算是出差,来考察这边的文旅项目。”
林舒走近几步,目光掠过画板上那片洇开的蓝色,笑容里带着欣赏,“画得很有味道。我这边工作快收尾了,过两天就回北城。要不要一起?路上有个伴儿。”
“不了,”苏晚摇摇头,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我刚来没多久,还想再多待几天。”
林舒点点头,并未强求。
她的视线却忽然微微偏转,越过苏晚的肩头,投向巷子更深处,随即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喃了一句:“……他怎么也找来了。”
她顺着林舒的视线回头。
巷子尽头,连接着主街的石阶上,陆靳言就站在那里。
他像是刚刚抵达,肩头还带着风尘的痕迹,手臂上搭着件黑色外套,正静静地望着她们这个方向。
秋日午后疏淡的阳光,从两侧高墙夹出的狭窄天际漏下来,在他周身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一瞬间,所有被迫压下的情绪——尴尬、难堪,还有那点深埋的、关于“他为何而来”的刺痛猜测——全数翻涌上来。
哦,她怎么忘了。
他当然是为了林舒来的。这巧合的“偶遇”,恐怕是他千里迢迢来找心上人,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这个“未婚妻”吧。
苏晚转回头,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重重地落下一笔。
“书书姐,”她声音平静,盯着画布上那片突兀的深色,“你朋友来找你了。我就不打扰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所有被强行压抑、躲避的情绪——那些清晨对峙的难堪、被步步紧逼的窒息、还有前世记忆冰冷粘稠的触感——在这一刻轰然回流,冲垮了短暂的堤坝。
“晚晚。” 陆靳言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度,清晰地落在她耳畔。苏晚收拾画具的手僵在半空。
林舒显然比他更先反应过来,转过身,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一丝疑惑:“靳言?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陆靳言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目光却越过林舒,依然锁在苏晚僵硬的背影上。
“我来,”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找我的未婚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舒脸上的惊讶显而易见,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晚,又转向陆靳言:“未婚妻?你们……” 她的话没有问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苏晚的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乱成一团。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宣示主权?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她无法理解的局面?如果他是来找她的,那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巧合?跟踪?如果他是来找林舒的,又为什么要当着她和林舒的面,强调“未婚妻”这个身份?
她猛然想起,上辈子……在他们订婚前,他似乎也有过一段短暂的“出差”,具体去了哪里,她从未关心,也未曾知晓。难道,就是这里?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浮上来,带着尖锐的讽刺:林舒喜欢哥哥,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
她甚至以为,陆靳言也是清楚的。所以后来哥哥和林舒终于修成正果,递来那封设计雅致的结婚请柬时,她心里除了祝福,还有一丝微妙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那场婚礼,原本是他们一同出席。她记得自己挑了很久的礼服,而他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最后,约定的时间到了,司机在楼下等,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有回。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攥着那张请柬,指尖冰凉。
后来,她独自走进了婚礼现场,对哥哥和林舒解释说他临时有紧急会议。林舒了然地笑笑,挽着哥哥的手臂,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意外或失落,只有纯粹的、属于新娘的幸福。
那一刻她就该明白的。他迟来的,从来不只是那场婚礼。
“晚晚。”陆靳言又唤了一声,这次朝她走近了几步。
苏晚猛地回过神,手里握着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慢慢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她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困惑、戒备、难以置信,还有那被骤然掀开的前世疮疤所带来的刺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陆靳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戒备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刺痛,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我去画室找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你不在。你的助理说,你出来采风了,可能在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脚边散落的画具和那张被打翻颜料、显得有些狼藉的画,“我问了大致方向,就过来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听起来……有些平常。平常得不像他。
苏晚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或掩饰的痕迹。可他只是坦然地回视,除了眼底那层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种她难以解读的专注,再无其他。
画室……助理。是了,她离开前确实交代了去向,只是没想到他会去,更没想到他会问。
所以,他不是跟踪,也不是为林舒而来?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她放松,反而让心绪更乱。如果他真是为她而来,那这跨越千里的“偶遇”,这份突如其来的“寻找”,又代表了什么?
上一世,他可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
林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流转。她何其聪慧,已然从这简短对话和两人之间奇异的气氛里,察觉到了不寻常。她适时地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们进展这么快,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晚晚,这可是大事,怎么连我都瞒着?”她笑着看向苏晚,眼神温和,并无打探隐私的冒犯,更像是一个亲近的姐姐在调侃。
这话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苏晚混乱思绪下的某个气泡。
是啊,进展“快”得诡异。快到她这个当事人,都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难道要说,是因为一场她无法拒绝的家族合作?还是说,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喜欢”和紧逼?
最终,她只是避开了林舒探究的目光,重新蹲下身,去捡地上那支沾满尘土的画笔,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陆靳言却向前迈了一步,先她一步,弯腰拾起了那支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小心,避开了沾满颜料的笔头。
“画脏了。”他看着那幅被白色粗暴覆盖的画,低声道,“可惜。”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递过来的画笔,没有接。
可惜?可惜的是画,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她此刻有些苍白的脸。
她忽然很想问:陆靳言,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一世的穷追不舍,和上一世的冷漠缺席,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冷硬的疏离:
“陆总费心了。我的行踪,以后不劳您挂念。”
苏晚没有接那支笔,只是拎起画架和工具箱,转身就朝巷子外走。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陆靳言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清晰可闻,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的两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若有所思的复杂。
穿过几条石板路,苏晚住的客栈就在河边。木制的小楼,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她快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木质台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自己房门口,她掏出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住,微微侧过头。陆靳言就停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又或者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昏黄的廊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固执。
苏晚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一步跨了进去。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
“砰!”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明确的拒绝和终结的意味。
门板几乎擦着陆靳言的鼻尖合拢,带起的细微气流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他就那样在紧闭的房门外站了很久,手里还握着那支脏了的画笔。直到廊灯因为感应不到动静而自动熄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抬起手,似乎想敲门,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粗糙木纹的前一刻停住。最终,那只手只是缓缓垂下,攥紧了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