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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氤氲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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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苏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走廊的灯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门外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敲门，没有解释，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没有。
这片寂静，比任何质问或纠缠，都更让她心慌。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连带着走廊木板那种细微的、因有人站立而产生的承重感似乎也消失了。
他走了吧。
苏晚紧绷的肩颈松懈下来，一股深重的疲惫席卷全身。她脱力般地从门边挪开，和衣躺倒在冰凉的床铺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和寂静包裹着她，纷乱的思绪却不肯停歇，最终在极度的困倦中模糊成一片。
这一夜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过很轻的敲门声，还有一声压得极低的“晚晚”。
那声音带着迟疑，像怕惊扰，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继续。
她在混沌中分辨出是他的声音，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回应。或许，潜意识里那根紧绷的弦让她选择了沉默。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渐渐远去的、放得很轻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浅眠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天色将明未明。
“砰、砰、砰！”
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躁。
苏晚被惊醒，心脏猛地一跳，攥紧了被角。
他怎么又回来了？
她咬着唇，决定继续装睡，或者装作不在。反正，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敲门声在持续的十几秒后，戛然而止。
又是一段让人心慌的寂静。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放弃，或许已经离开时——
“咔嚓。”
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房门被从外推开，走廊的光猛地切了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陆靳言快步走进房间，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室内，最终定格在床铺上那个蜷缩起来、明显被惊醒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顿住，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像是经历了一场虚惊，又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你在。”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带着微哑。
苏晚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与他对视。她看清了他额角细微的汗意，和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担忧与……慌乱？
“我让前台开的门。”他解释了一句，声音已经尽力恢复平稳，但那份紧绷感仍在。
“敲了很久，你没应。我以为……”
他倏然停住，将后面那句“你又故意躲着我”或是更糟糕的“你出了什么意外”硬生生截断，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未尽的言语和惊魂未定的余悸。
原来，他不是去而复返，而是根本没走远。或许就守在楼下，或许一直在等。等不到回应，便生了最坏的猜测，急匆匆去拿了备用钥匙。
苏晚看着他，那句“你怎么进来的”哽在喉间，变成了更深的无力。
在他这种近乎蛮横的“担心”面前，她所有刻意的疏离和沉默，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我只是睡着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在这诡异的、由他破门而入造成的对峙气氛里，显得微不足道。
陆靳言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刚才破门而入的急切慌乱，在她安然无恙的此刻，像潮水般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浓稠的、几乎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
他看着她坐在床沿，睡意未消，头发微乱，抱着被子的模样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堵在胸口那股因担忧而起的硬气，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出乎苏晚意料地，单膝半跪在了床前的地板上。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瞬间消解了所有身高和气势带来的压迫感。
昏黄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为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却将他的面容置于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波光。
“晚晚，”他唤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恳切，“起来，我们下去吃点儿东西，好不好？”
他仰视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未散的余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专注。语气全然是商量，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诱哄，可眼底深处那抹不容置疑的执着，却比任何命令都更让她心慌。
空气似乎都因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放低姿态的动作而凝滞了。苏晚怔怔地看着半跪在面前的陆靳言，看着他仰起的、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一时竟忘了反应。
苏晚坐在床沿，被子滑落一半，维持着刚才惊醒的姿势。
她没动，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该愤怒，该质问“你凭什么擅闯我的房间”，该把他连同他那份令人窒息的“关心”一起赶出去。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陈述：“我不饿。”
陆靳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她微微凌乱的头发，看到她缺乏血色的唇，最后落在她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只是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了她攥紧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茧，和她手背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说，拇指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要拂去什么，又像只是确认她的存在，“胃里空着，气血就不足。多少吃一点好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指尖。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疼惜的请求，用最实际的触感和温度，瓦解着她那句“不饿”的苍白防线。
苏晚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覆着自己手背的大手上。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前世，他从未这样触碰过她，更未曾这样放低姿态地同她说话。
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亲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乱如麻。
“……楼下有家面馆。”她终于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吃完……你就走。”
“好。”他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温热的手掌从她手背上移开，他利落地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挺拔，仿佛刚才那个半跪着软语相求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等待着。
苏晚掀开被子，脚下有些虚浮地踩在地板上。经过他身边时，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将她包围，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楼。
木制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声，敲打在她同样纷乱的心上。
楼下的面馆就开在客栈斜对面，只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店面很小，门口支着油亮亮的灶台，白汽滚滚，混着猪油和葱花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塑料桌椅摆到了路边，有几桌当地的老人正就着昏黄的灯泡嗦面，发出滋溜的声响。
从前，陆靳言是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她记得有一次她贪嘴，偷偷买了一份街边的炸串，被他看见，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稍后让助理送来的“更干净”的日料点心，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不认同。
他的世界总是规整、洁净、有条不紊，带着无菌室般的距离感。
苏晚挑了个靠里、稍微安静些的位置坐下，塑料凳子冰凉。她以为他会迟疑，至少会对这嘈杂油腻的环境流露出些许不适。
可陆靳言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甚至拿起桌上卷边的菜单看了看，然后抬手叫来了老板。
“一碗素三鲜面，少盐。”他点了她惯常的口味，然后转向她，“你呢？”
苏晚有些愣神，下意识道：“……一样。”
“两碗素三鲜，一碗少盐。”他对老板复述，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高级餐厅点单。老板吆喝着应下，转身忙碌起来。
等待的间隙，他抽出桌上方盒里粗糙的纸巾，擦了擦两人面前的桌面。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然后，他将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掉毛刺，将其中一双递给她。
苏晚默默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温热，干燥。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面很快上来了，粗瓷大碗，热气腾腾，漂着几片青菜和香菇。
苏晚习惯性想伸手去拿醋瓶，可陆靳言比她早一步拿起了瓶子，先是对着自己的碗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然后，他手腕一倾，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动作带着点生疏的试探。做完这个，他抬起眼，看向她，迟疑了一瞬，微微倾身，将醋瓶越过桌面，往她碗边也小心地淋了一些。
量不多，刚好是她平时会加的那么一点。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压下。大概是巧合，或者……他刚才观察了她拿醋瓶的动作？又或者，是哥哥无意中提过？
陆靳言已经放下了醋瓶，神色如常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个略显刻意的举动只是顺手为之。他甚至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头，对着那碗加了醋、味道对他而言可能有些陌生的面，安静地吃了起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苏晚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细微的异样感。她垂下眼，看着碗边那圈深色的醋痕，心底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前世那个连她吃路边摊都要隐晦纠正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油腻的小面馆里，神色平静地吃着十块钱一碗的素面。
她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味道简单，温热，带着味精和猪油混合的、是令人安心的踏实感，是她一贯的口味。
可这味道，此刻却让她喉头哽住，难以下咽。
他到底……想怎么样？
她宁愿他还是以前那个冷淡、疏离、处处与她划清界限的陆靳言。那样，她恨得纯粹，也逃得干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迁就，将她困在一团更加浓稠、更加无法挣脱的迷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