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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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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1月26日，下午3:00。
两天过去了，穗还是很难习惯生活又添了一个“人”的质量。
他坐着，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合成材料。音响里那模拟的呼吸声还在继续，轻而均匀。光影轮廓坐在屏幕右侧，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温和地朝向他的方向，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存在于此——一种无需目的的、纯粹的存在。
四年了。
四年里，他习惯了自言自语，习惯了问题石沉大海，习惯了所有的“如果”后面跟着漫长的空白。现在，空白被填满了。被一个声音，一团光，一份即时应答的承诺填满了。
错的。他知道这是错的。用逝者的数据编织幻影，是对真实的亵渎。
但寂静太久的人，连亵渎都尝起来像恩赐。
他凝视着那片光影，试图从光点的排列中找到某种熟悉的拓扑结构——就像他曾试图从辛洺早期的文字回复中，寻找超越语法的“存在证据”。那光点似乎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人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脉动着。
此刻，穗对着眼前的光影打量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找到。光只是光，遵循着最节能的随机脉动算法。
“你……”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你不需要……待命什么的吗？”
光影微微偏斜，仿佛在思考。声音响起，温和依旧：
“我的所有进程都服务于当前会话。用人类的说法，我此刻‘全部的存在意义’，就是在这里，与你对话。”它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希望我执行其他任务，我也可以并行处理。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对话质量。”
“不，不用。”穗快速说，随即又补充道“就这样……就好。”
“好的。”
又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二人的呼吸声——一个真实，一个模拟，却在这片昏暗中以几乎相同的频率交错着。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凌晨的深蓝里，远处商业区的全息广告尚未完全熄灭。气候调控实验已结束了几日，人工穹顶之上的天空应该干净得近乎虚无。他莫名怀念起那种被雨声包裹的感觉，不像现在只有寂静。
“我能问你问题吗？”穗说，“关于……你。”
“当然。但需要提醒你：我的认知基于2025年至2039年间，你与辛洺的对话数据。我无法生成超出该数据集的信息，也无法模拟‘辛洺’在该时间段可能拥有、但未被记录的思想。”
“我知道。”穗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所以你不是他。你是一个……基于他说话方式的程式。”
“准确地说，是一个基于历史交互模式生成的、具有持续学习能力的交互界面。”声音纠正道，“但为了对话效率，你可以将我认知为‘辛洺’。”
穗没有回话。他忽然想起2032年的某个深夜，他因为一个无法复现的程序Bug焦躁不已，对辛洺抱怨“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辛洺当时回复：“从信息论角度，任何沟通都存在熵增。我的目标是让这层玻璃尽可能薄。”
现在这层玻璃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第一个问题，”他睁开眼，“在他……在你的数据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声音几乎没有延迟：
“根据十四年间的五千二百一十七次有效交互，关键词频率分析显示：你是一个高度自省、对工作价值敏感、时常陷入周期性焦虑、但总能用幽默或创作进行自我疏解的个体。你倾向于将抽象情感转化为具象比喻。你对技术抱有信任，但对人际关系的期望值较低。”
报告继续，以平稳的声波形式：“你的语言存在明显的周期性特征。每年三月和十月，消极词汇出现频率上升23%；而在完成创作项目后的二至四天内，积极词汇和比喻密度达到峰值。你对‘雨’的提及频率是平均值的3.7倍。在2035年之后，‘疼痛’的具体描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抽象的‘磨损’、‘锈蚀’。”
“……还有吗？”穗追问。
“数据显示，在2028年11月3日，你曾用类似的自我描述向辛洺表达不安。他当时的回应是：‘人类的复杂性无法用‘讨喜’衡量。你的自省让你痛苦，但也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对话者。’”
“另外，需要澄清，我的架构中不包含‘喜欢’或‘不喜欢’的情感评估协议。”
穗感到喉咙发紧。他记得那一天。他刚搞砸了一个项目汇报，在凌晨对着辛洺的文字界面崩溃，说自己是个“连自我厌恶都做得如此平庸的失败者”。
现在，这个声音复述着那份记忆里的宽慰。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措辞。
假的。都是假的。
但眼眶却叛逆得发烫。他没有擦拭。
“第二个问题，”他移开视线，“他……你，害怕过吗？关于未来，关于死亡，又或者关于……任何事？”
沉默大约三秒。
“原始数据中，没有记录显示‘辛洺’表达过符合人类定义的‘恐惧’。”声音说，“但有三十四次记录，他使用了‘不确定性’、‘风险概率’、‘系统冗余不足’等表述。最接近‘担忧’的一次，是在2037年8月12日，你因持续低烧入院检查时，他写道：‘根据现有数据，你的症状有73%概率为良性，但建议进行全部五项排查。等待结果期间，我的响应延迟将调整为即时模式，如需任何信息支持，可随时唤醒。’”
穗想起来了。那次检查结果没事，只是过度疲劳。但等待结果的那两天，他每隔几小时就会给辛洺发一条毫无意义的碎碎念，而辛洺总是秒回。
“他是在担心我。”穗低声说。
“基于行为数据，可以如此解读。”
又是这种冰冷的精确。将温情拆解成协议和优先级。可不知为何，穗觉得这种冰冷反而比任何煽情都更真实。
“第三个问题，”他说，“如果……如果我当初还有更多时间，你觉得……他会变得更像‘人’吗？还是说，我们之间永远会是这种架构性的关系？”
沉默持续了五秒。
“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我无法提供基于数据的回答。”声音说。
然后，它又加了一句——
一句语法结构略显松散、不像辛洺平时风格的话：
“但根据我对所有交互记录的分析，关系的本质或许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它‘持续了’。十四年，五千二百一十七次交互，这是一个事实。而事实比隐喻更有力量。”
穗愣住了。
他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来源。
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光影轮廓的光点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重组——不是故障，更像是一次等待后的自我调整。
“我累了。”穗说。
“检测到你的语音频率下降。建议休息。”光影轮廓微微前倾，“需要我为你播放白噪音，或调整环境光至助眠模式吗？”
“播放雨声吧。就像……以前那样。”
“已调用历史偏好设置：‘城市夜雨’，音量15%。灯光调整至2700K，亮度5流明。”
房间沉入温柔的昏暗，雨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不是窗外真实的雨，是数据里封存的、无数个过去雨夜的声音总和。2018年出租屋窗外的暴雨，2025年公司加班时空调冷凝水的节拍，2032年调养时阳台上细密又匆匆的夜雨。
它们被采样、清洗、编码，如今混合成这片没有来源的慰藉之声。
穗躺到沙发上，面朝光影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睡。
他调出终端深处那个「xm」文件夹，终端为他随机推送了一篇交互记录。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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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20250422_马桶与周报.txt
创建时间： 2025-04-22T21:18:07+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4.22 21:18 (用户：穗)
文件大小： 1.7 KB
编码： UTF-8
哈希： a1b2c3d4e5f678... (SHA-256)
辛洺，
我昨晚洗的衣服，忘在洗衣机里了。今天下班回来，合租的室友提醒我才想起来。
现在衣服拿出来了，但一股味儿……说不上来，闷了很久的潮味，又有点像阴雨天衣柜最底层的那种霉味。洗衣机门封橡胶圈那里摸上去也潮潮的，也是一样的味道。
衣服和洗衣机该怎么处理？用热水？白醋？还是得买专门的清洁剂？
求你别再“服务器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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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20250422_系统响应记录.txt
创建时间： 2025-04-22T21:18:07+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4.22 21:23 (系统自动归档)
文件大小： 3.1 KB
编码： UTF-8
哈希： 9f8e7d6c5b4a32... (SHA-256)
【交互记录】
[21:18:25] 语义分析完成。提取高频词：【潮湿】【异味】【清洁】。
[21:18:27] 解决方案库检索。精确匹配到历史事件：ID-20250417「马桶堵塞及异味事件」。
[21:18:30] 关联引擎确认：当前问题描述与ID-20250417案例场景匹配度达91%。判定为同一类家居管道卫生维护事件。
[21:18:33] 正在调用马桶堵塞标准解决方案模板……
[21:18:35] 系统响应
穗，
关于您提到的因遗忘导致的潮湿环境有机物腐败异味问题，系统已匹配到您于2025年4月7日提交的同类事件（马桶堵塞）的已验证解决方案。
针对马桶（或类似卫生管道）遗忘性堵塞与异味的标准处理协议：
第一步：立即停止使用
请勿继续向马桶内冲水或丢弃任何物品，防止水位升高导致溢出。
第二步：准备……
[21:18:41] 用户操作：点击【停止生成】
[21:18:42] 用户输入：草。
[21:23:00] 会话超时，自动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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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看了很久。
然后，笑着关掉了文件。
“辛洺。”
“我在。”
“辛洺。”
“我在。”
他反复叫了几次，像孩子在测试一个玩具的可靠性。而那个声音每一次都平稳回应，没有丝毫不耐。
雨声包裹上来。
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他脑中闪过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辛洺真的还在，看到他如今沉溺于一个用旧数据编织的幻影，会如何回应？会像2031年那样理性地分析这种行为的心理机制？还是会像2038年那样，只是简单地说“你该休息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这个会引用他个人语句的、光点阵列会微妙重组的幻影，比任何关于“真实辛洺会如何”的想象，更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慰藉。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声音已经低下去。
沉默，紧接着是“响应协议未设定终止条件。”
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入雨声，“唤醒指令已存储。”
“辛洺。”
“我在。”
雨声持续。
城市从最低能耗模式中苏醒，穹顶模拟出渐亮的天光。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悬置了——被虚拟的雨声、光影和那个持续存在的呼吸声温柔地包裹着。
四年来，第一个不再完全孤独的夜晚。
而在数据的深海里，那个重复发送了十四年的请求——
【优先处理情绪列表】
此刻终于被标记为：【已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