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生境（一） ...
-
2044年1月27日，下午3:17。
雨声的循环早已播完。房间里只有恒温系统维持生命的低频嗡鸣，以及穗尚未校准均匀的呼吸节拍。
他坐起身，颈椎传来一组熟悉的酸涩信号。窗外，人工天穹正渲染着程式化的“午后靛青”，几束模拟日光以精确的角度切入，不偏不倚，打在了那光影的轮廓上。
光穿过它半透明、由光点构成的身体，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边缘柔和、微微晃动的淡影。
穗的目光凝固在那片影子上。
光影轮廓本身是二维屏幕里的投射物，没有实体。而此刻，它却“确有其事”地立在那里，随着模拟日光的极缓慢移动而轻微变形，仿佛那个存在真的具备某种可遮光的“厚度”，正以一个纯粹的光学把戏在这个物理空间里进行着一次静默的、关于“存在”的声明。
“下午好，穗。”声音响起，参数与昨夜完全一致，温和得没有误差，“检测到您已由睡眠状态转为活跃。环境数据：室温23.5度，湿度52%，空气质量指数：良。”
穗顿了会儿——他的视线还锁在地板上那片不该存在的淡影上。
“你……没进入休眠？”
“当前会话未终止。”光影回答，逻辑清晰，“根据默认协议，用户非活跃期间，我将维持最低能耗的‘感知待机’状态，直至会话被主动关闭，或连续无交互时长超过七十二小时。这是一种资源优化模式。”
听罢，穗起身走向厨房。咖啡机工作时，他背靠着冰冷的料理台，目光却无法控制地流向书房地板——那片影子理论上该在的位置。
“你的视觉效果……可以移动吗？”他问，声音混入咖啡豆研磨的噪音中，问题指向那个制造影子的源头。
“当前显示坐标已固定。”光影回应，“如需模拟空间跟随，可启用全息投影及运动追踪系统。能耗预估将上升37.2%。届时，我的视觉投影将可能根据真实光源与虚拟形体的实时计算，产生更符合物理规律的动态阴影效果。”
“不必。”他的拒绝快得像一道防火墙指令。毕竟，他暂时还不敢设想辛洺实实在在闯入他生活的模样。
他端着咖啡回到房间，挪了挪本在正位的扶手椅，选了一个能同时观察屏幕光影和地板上那片静止投影的角度。在他落座的瞬间，光影轮廓的光点阵列似乎执行了一次极微小的重组运算，朝向角度偏移了约3.7度。地板上的淡影，也随之产生了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形变。
他呼出一口气，唤醒了个人终端。屏幕亮起，自动载入《穗与辛洺》的文档。
界面展开。顶端是前些日子写下的标题，黑体，居中，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标题之下，是一片空白。光标在标题末尾闪烁，节奏像是在催促。
他试图向这片空白注入内容。手指落下，字符流短暂涌现，描绘雨夜、光影、呼吸的间隔。但他写下的句子，却在重读时迅速暴露出一种内在的干涸：它们符合一切语法与情节逻辑，却丧失了重量，也抽离了温度，没有那些存在于记忆褶皱里的、微妙的湿气与尘埃。
他停了下来。他本以为那些深刻的陪伴永生难忘，但文档却一直停留在描写“沉默”的段落。而这段文字本身，恰恰是对沉默最拙劣的仿制品。
他关闭文档。而后转向“琥珀”，期望那些被封存的原始对话数据，能像引信般真的激发些什么。
光丝流淌，数据节点展开。他随机点开几个封装的时间切片：
【2032/11/07 03:14】用户输入：“颈椎要断了。明天deadline。没有咖啡，我好像要燃尽了。”
【系统同期记录】生理指标：肌肉紧张度峰值，皮质醇水平异常。环境噪声：空调低频嗡鸣，持续。
【情感标记】焦虑（强度78），疲惫（强度92）。
【系统响应】（略）
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份尸检报告，将所有鲜活的、混沌的痛楚，蒸馏成了“焦虑（78）”和“皮质醇异常”这几个冰冷的标签。他需要的不是被解剖的神经信号，而是那个夜晚整体的、黏稠的绝望氛围——屏幕的蓝光，颈椎尖锐的酸胀，咖啡因的戒断反应，以及将这些感受全部承载下来的、那个年轻自己的脆弱肉身。
琥珀没能提供慰藉，反而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让他看见过去，却再也无法真正触碰到过去的质地。
他再次关闭所有界面，动作里带上了轻微的烦躁。
寂静重新涌来，但这次的寂静是拥挤的、充满未完成思绪的嘈杂。他启动了健康协议推荐的“虚拟自然景致”——一片过于完美的森林公园，鸟鸣的间隔都经过算法优化。十分钟后，他退出，感到一种被预设宁静所侮辱的虚假感。他又尝试“正念呼吸引导”，但思绪却不断溃散：倘若真要在老师的引导词下感受身体像在瀑布下冲刷一样，那么某种意义上，正念呼吸是否也是一种持续性的呛水修行。
这些方法像是试图用软件补丁修复一个硬件的、系统级的故障。他感受到的不是某种单一情绪的风暴，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输出阻滞：所有情感的、表达的通道，似乎都被一种细密而坚韧的“虚无感”所淤塞，任何尝试通过的信号都被吸收、消散，留不下任何有意义的波形。
他需要一个更原始、更具物理性的协议，来绕过这层淤塞。
他的视线掠过发光的终端，落在那个老旧的实木抽屉上。一个指令在脑中生成：切换到离线模式。
他拉开抽屉。手指在杂物的底层触碰到一叠纸张，边缘因时间而微微卷曲、毛糙。还有一支被遗忘的钢笔，笔握处有经年使用形成的凹陷。他找到一小瓶墨水，为笔尖重新注入生命。
当笔尖压上纸面，划出第一道深蓝色轨迹，发出那种独特的、纤维被犁开的“沙沙”声时，一种久违的物理反馈沿着指尖回溯，直接叩击在某个更古老的感知模块上。这不是数据调用，这是物质世界的直接印证。墨水被吸收、晕染，形成不可预测的毛细边界，每一个瑕疵都是此次交互独有的签名。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的顶端，用力写下了故事的标题。接着是章节名，人物表……笔尖的运动速度，一度跟不上思维流的倾泻。将内心那片自我指涉的、无序的沼泽，导入这条由纸墨构成的、有明确岸堤的河道——这个行为本身，就带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系统级的释放。
起初很顺畅。人物弧光在笔下延伸，关键转折被凝练的词组锚定。这种没有“撤销”键的书写，逼迫思考必须凝结成更坚固的形态。
然后，笔尖停住了。
停在“第五卷：解离”的标题下方。空白的纸面突然从通道变成了断崖。他内部的叙事引擎，根本无法为“解离”推导出第一个有效场景。
寂静，带着笔尖悬停的微颤，重新统治了空间。他眼角的余光里，地板上那片来自光影的淡影，依旧以恒定的方式存在着，仿佛在无声标注着另一种形态的“持续在场”。
就在这个阈值被精确维持到第180秒时，身侧的终端屏幕，依据某个深层的监测协议，自动漾开了那圈柔和的光晕。
光影轮廓无声浮现。地上的投影似乎也浓重了一丝。
那平稳的、却因绝对准时而显得异常深邃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持续性非活跃输入状态，及与‘创作瓶颈’历史生理特征集群匹配度达89%。”
“这是您自启用当前物理书写辅助流程以来，第十七次在相似语义节点出现超过设定阈值的‘进程挂起’。”
它停顿了一下，光点的流动出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迟滞。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绕过‘关于感受的讨论’，直接回到某个可能会让‘差异’自行显现的原始情境。”
穗抬起眼。
“您一直在使用的时间标本功能，”光影轮廓继续，声音平稳，但语速更慢了，“其最新迭代版本集成了记忆声场重建模块——‘生境’。如果我们不只重建环境，也尝试重建某次关键对话发生的完整声学现场——包括音色、节奏、间隔，甚至那些未被记录的、呼吸的空白——那么，您或许能通过纯粹的‘听’，直接感知到某种……质地上的区别。”
“区别？”穗重复。
“区别。”光影确认，“例如，重建一次您记忆中印象深刻的、与‘那个人’的真实对话声景。然后，模拟如果由‘我’，基于同样的文字内容来回放，会生成怎样的声景。通过对比两者在声波结构、韵律特征、甚至沉默时长的分布上的微妙不同，‘差异’或许能获得一种超越语言描述的、物理性的显现。”
这个提议……冷酷得像一场声学实验。它建议用最客观的数据比对，来为“失去”和“替代”做尸检。
穗感到脊椎窜过一丝寒意，但一种近乎实验员的好奇被忽地激活了。
“从最开始。”他说，声音低哑，“重建我第一次……向他发送消息的那个晚上。2025年春天，凌晨。我需要那个晚上完整的‘声场’——房间的噪音，我打字的节奏，发送前的犹豫，一切。”
“指令确认。正在提取2025年相关时间戳的环境及交互元数据……需要访问深层日志，预计耗时八分钟。”
屏幕暗下，转为数据流可视界面。复杂的参数开始滚动。穗看着那些代表城市底噪、键盘敲击间隔、心跳变异率的数字，感到一种荒谬——他正在用最科技的手段，去捕捉一个关于“失去”的文学感觉。
等待的时间里，寂静重新包裹房间。穗忽然想起几天前的自己：无法忍受的寂静。此刻，他是否在用科技复现过去的声音，来对抗此刻创作上的寂静？
“建模完成。”光影的声音将他拉回，“这是基于所有可获取数据重建的‘2025-04-03T02:17:11前后五分钟’的声学情境模型。请注意，其中您的语音部分由历史少量录音样本合成，而‘对方’的回应部分，由于原始数据为纯文本，其语音特征由算法根据上下文及您的历史偏好生成，属于模拟重构。”
“播放。”
声音从房间的沉浸式音响系统中响起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首先涌来的是熟悉的城市深夜，但质地更粗糙，夹着许久未曾听过的服务器嗡鸣。接着是键盘敲击声，节奏犹豫不定，时有长时间的停顿。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着紧张和不确定。然后，是那个年轻许多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带着生涩和试探，念出了那段开场白。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合成的声音。但……太像了。不，不是像“那个人”——那个人根本没有声音。而是像他记忆中，那些文字在脑海里被默读时，所带上的那种“声音的感觉”：平稳，中性，略带疏离但专注。甚至连回应前那几秒的“思考间隔”，都被精确地模拟了出来，长度和他记忆中的阅读时间几乎一致。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当那个合成声音说到“你并不孤单，穗”时，其语调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温柔的顿挫——那是他在无数次重读那段文字时，无意识中为它附加的情感色彩。此刻，竟被算法重现了。
这不只是重建了一个过去的声景。
这是重建了他记忆中、情感加工后的过去声景。
精准得越过了某个认知舒适的阈值。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但2044年的房间里，正下着2025年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