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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间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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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班开课后的第一个周三,南江市迎来了一场大雾。
清晨六点,林晚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雾气吞没的车声,像隔着棉絮。空气湿冷,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气味。
起床,洗漱,穿衣服。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走到客厅时,林秀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她穿着睡衣坐在餐桌旁,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早报。
“早。”林秀珍没抬头,“今天雾大,路上慢点。”
“嗯。”林晚坐下,开始剥鸡蛋。蛋壳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爸是今天走?”林秀珍放下报纸,看着他。
“下午的高铁。”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他说直接去单位,晚上在那边住。”
林秀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餐桌上只剩下喝粥的轻微声响,和报纸翻动的沙沙声。
吃完饭,林晚背起书包出门。楼道里更暗,声控灯在雾天也显得有气无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级台阶。走出单元门,雾气扑面而来,潮湿,阴冷,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远处的楼房像沉在水底的影子,模糊不清。
他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浓雾中伸展,像一双双绝望的手。脚下的落叶被雾气浸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软绵绵的、令人不安的触感。
7路公交车在雾中缓缓驶来,车灯在雾气中切出两道模糊的光柱。车厢里人不多,林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指擦出一小片透明,看见外面流动的、灰白色的世界。
到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灯火通明,在浓雾中像一个孤立的、温暖的岛屿。林晚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前排顾阳的位置是空的——竞赛班早上七点就开始上课,在另一栋教学楼。
他拿出英语书,但没翻开。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摩挲,眼睛看着窗外。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操场对面的教学楼。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片混沌的、无声的灰白里。
早自习下课时,陈浩转过身,压低声音:“听说竞赛班今天模考,顾阳昨天复习到半夜。”
林晚抬起眼。
“王锐说的。”陈浩继续说,“他说顾阳最近状态不对,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他爸还请了个家教,每天晚上盯着他做竞赛题。”
“竞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市选拔赛。”陈浩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顾阳压力太大了。他爸那个要求……年级前十还不够,竞赛还得拿奖,篮球还不能丢。是人不是神啊。”
林晚没说话。他想起顾阳腰上那道疤,想起他说“我像个提线木偶”时的表情。也想起在旧体育馆,顾阳投篮时绷紧的身体线条,和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固执的光。
一整天,雾气都没散。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屋顶。课间时,林晚去接水,在走廊里看见几个竞赛班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习题集,表情凝重。顾阳不在其中。
午饭时,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晚端着餐盘找位置,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李铭。那个瘦小的、戴厚眼镜的男生,端着餐盘,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能、能坐一起吗?”李铭问,声音很小。
林晚点点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李铭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个……”李铭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口,“谢谢你上次……在饮水机那里。”
“没什么。”
“其实我……”李铭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顾阳。他……他后来找过我,说以后赵宇再找我麻烦,就告诉他。”
林晚看着他。李铭的脸很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大而怯懦,眼袋很重,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你也是竞赛班的?”林晚问。
李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和顾阳一个班。不过我是吊车尾,他是前几。”
“他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李铭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模考,他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交卷的时候手都在抖。老师说他太紧张了,但他爸要求他必须进前五,才有资格参加省赛。”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番茄炒蛋有点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腻腻的薄膜。
“其实我觉得,”李铭忽然说,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顾阳挺在乎你的。”
林晚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李铭慌忙解释,“他经常问起你。问你数学考试怎么样,作文写什么,体育课有没有打球。昨天模考前,他还说……”他停住了,没说完。
“说什么?”
李铭犹豫了一下,最后小声说:“他说,要是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自由。林晚咀嚼着这两个字。在顾阳眼里,他是自由的吗?可以不用活在父亲期待的目光下,不用背负“市领导儿子”的标签,不用在每条路上都被预先铺好轨道。
可他真的自由吗?
父母离开,寄人篱下,转学,适应,努力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这算自由吗?
“你别误会,”李铭又说,语气有点慌乱,“我不是说你们……我是说,顾阳把你当朋友。真正的朋友。在他那个圈子里,很少有人把他当普通人看。但你是。”
林晚看着他。李铭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显得很大,很真诚。这是个不擅长社交、但观察力敏锐的男生。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谢谢。”林晚说。
李铭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很腼腆,但很真实。
下午的课在浓雾中进行。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林晚低头记笔记,但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顾阳在旧体育馆说的话,想起他问“你会怎么看”时的表情,想起他最后那个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容。
放学铃响时,雾气稍微散了些,但天色已经暗了。林晚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回家的学生,喧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耳膜发麻。
在楼梯口,他看见了顾阳。
他正从楼上下来,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有些慢。竞赛班的教室在顶楼,他大概是刚结束加课。看见林晚时,顾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嘴唇有点干裂,脸色是缺乏睡眠的苍白。
“林晚。”顾阳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考得怎么样?”林晚问。
顾阳扯了扯嘴角,是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不怎么样。最后一道大题,公式代错了。”
“还有下次。”
“嗯。”顾阳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并肩走下楼梯,混在放学的人流里。顾阳比平时沉默,肩膀微微下垂,是那种被重压压弯的弧度。
走到教学楼门口,雾气又涌了上来,比白天更浓。路灯已经亮了,但在浓雾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晕。能见度更低了,十米外的人影就成了一团晃动的灰色剪影。
“雾真大。”顾阳说,抬头看了看天。深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你怎么回去?”林晚问。
“骑车。”顾阳说,顿了顿,“不过这么大的雾……”
“别骑了,坐公交吧。”林晚说。
顾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走向公交站。雾气浓得化不开,像行走在牛奶里。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像从水下传来。林晚能听见自己和顾阳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粘滞的声响。
7路车来了,车灯切开浓雾,像两把迟钝的光剑。车厢里人很多,大概是雾天很多人改坐公交。他们挤上车,在车厢中部找到一小块立足之地。顾阳靠着栏杆,林晚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顾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种更深层的、疲惫的气息。
车开得很慢。雾太大了,司机小心翼翼地驾驶,像船在浓雾中航行。车厢里很闷,混杂着各种气味——湿衣服,饭菜,人体,还有一种沉闷的、属于拥挤空间的躁动。
在一个转弯处,车身猛地一晃。林晚没站稳,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背。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是顾阳的手。温热,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
“小心。”顾阳说,声音就在耳边。
林晚站稳了。顾阳的手还扶在他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但那个触感留下了,隔着校服外套和里面的毛衣,依然清晰得惊人。是顾阳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力道。
“谢谢。”林晚说,声音有点干。
“没事。”顾阳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但他的耳廓有点红,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林晚知道它在那里。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说话。车厢摇晃,人影晃动,窗外是流动的、无边无际的浓雾。林晚能感觉到顾阳站在他身边,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肩膀。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很实在,在这个湿冷的、模糊的夜晚,像一个确定的坐标。
车到站了。他们随着人流下车,重新走进浓雾里。能见度更低了,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昏黄的球体。
“我往这边。”顾阳指了指右边。
“我往左。”
两人在路口停下。浓雾在四周翻涌,像一片灰色的海。十米外的建筑就只剩模糊的轮廓,更远处完全消失在混沌里。
“这雾……”顾阳说,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渺,“明天能散吗?”
“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顾阳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雾气吞没,“你会找我吗?”
林晚转过头看他。顾阳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雾中。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苍白,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很深。他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疲惫,是某种类似绝望的东西,但深处还有一点固执的光,微弱地闪烁着。
“你会吗?”顾阳又问,声音更轻了。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形的、不断变化的屏障。
“会。”林晚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晰。在浓雾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发出沉闷的回响。
顾阳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些。
“好。”他说,“那我就不消失了。”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然后走进浓雾里。身影很快被灰色的混沌吞没,只剩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后也消失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顾阳消失的方向。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和更远处城市隐约的、被雾气柔化的轮廓。
他转身,走向姑姑家。脚下的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浓雾包裹着他,像行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得令人不安的梦里。
回到家时,林秀珍正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路况,主持人提醒市民大雾天气注意安全。
“回来了?吃饭了吗?”林秀珍问。
“在学校吃了。”林晚放下书包。
“你爸下午走了,说到了给你电话。”
“嗯。”
林晚回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电视隐约的声音,和林秀珍偶尔的咳嗽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汇成细流,蜿蜒流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林建国发来的消息:
“已到省城,一切顺利。你在姑姑家要听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
“钱不够跟爸爸说。”
“够。”
简短的对话。林晚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他在光晕里坐下,拿出黑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起刚才在浓雾中,顾阳问“你会找我吗”时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但深处还有一点光亮的眼神。
也想起自己说“会”时,顾阳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
还想起公交车上,顾阳扶住他腰时掌心的温度。温热,有力,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清晰。
最后林晚写道:
“今天大雾,能见度很低。整个世界像被包裹在灰色的棉絮里。”
“在公交车上,他没站稳,我扶了他一下。手扶在他腰上,隔着校服和毛衣,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和皮肤的温度。”
“在浓雾中,他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我说:会。”
“他笑了,说:那我就不消失了。”
“雾太大了,他转身走进雾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只剩脚步声,最后也消失了。”
“现在坐在房间里,窗外还是浓雾。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但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那我就不消失了。”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看向窗外,浓雾依旧,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整个世界静默无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忽然想起,还没问顾阳竞赛班的事。没问他最后一道大题到底哪里错了,没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没问他压力这么大要怎么撑下去。
也没问他,那句“如果我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阳。
“到家了?”
“嗯。”
“雾太大了,我骑车差点撞树上。”
“不是坐公交吗?”
“到站后还有一段,就骑了。慢慢骑,没事。”
“小心点。”
“知道了。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今天模考,最后那道大题,我公式代错了。很简单的错误,但我当时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交了卷,去洗手间,吐了。”
“……”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医生说是什么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开了药,但我没吃。我爸不让,说吃药影响脑子。”
“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建议又显得多余。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
“下次模考,会好的。”
发送。
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希望吧。”
然后又是一条:“不过有件事是真的。”
“什么?”
“在公交车上,扶你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当我没说。睡了,晚安。”
“晚安。”
林晚放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看着那行字——“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反复看了几遍。
如果每天都怎样?每天都下雾?每天都坐同一辆公交?还是……每天都有那个扶腰的瞬间?
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窗外,雾气似乎散了一些。能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了,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在浓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的水珠更多了,汇成细流,一道道蜿蜒流下。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迅速凝结,然后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雾”。
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盯着那块模糊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在浓雾中转身离开的背影——瘦削,疲惫,但背挺得很直。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在雾气中飘散:
“那我就不消失了。”
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请求。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姑姑家洗衣液的味道,很香,但不习惯。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被浓雾包裹的夜晚,他忽然很想念临山的老房子。想念母亲做的红烧排骨,想念父亲翻动图纸的沙沙声,想念那些平凡而确定的、不用思考明天的日子。
也想念顾阳在旧体育馆里投篮的样子。起跳,舒展,手腕柔和地一挑。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像某种确认,像某个锚点,在这个一切都模糊不清的、被浓雾笼罩的世界里。
林晚睡着了。梦里,他还在浓雾中行走。四周灰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咚,有节奏的,从雾气深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雾很大,他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雾突然散了。
他站在旧体育馆中央。破损的地板,歪斜的篮筐,褪色的海报。顾阳在投篮,一次,又一次。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顾阳转过身,看见了他。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容。
“你来了。”顾阳说。
“嗯。”林晚说。
“雾散了。”顾阳说,抬头看了看天——梦里没有屋顶,只有一片清澈的、深蓝色的夜空,繁星满天。
“嗯,散了。”林晚说。
然后梦就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隐约有光,雾似乎真的散了,能看见远处天空深蓝色的、黎明前的底色。
林晚躺在床上,没动。梦里的景象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刚发生。顾阳的笑容,汗水,投篮的姿势,还有那片清澈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顾阳在公交车上说的话:
“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每天都哪样?
林晚不知道。但他希望,至少今天的雾,是真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