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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体育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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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晚送母亲去高铁站。
周敏的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林晚帮她提着旅行袋,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秋日的阳光很淡,风里有落叶腐败的甜腥气。
“到了姑姑家要听话,”周敏的声音有些发紧,“姑姑工作忙,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三餐按时吃,衣服脏了放洗衣机里,周末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林晚说。
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旅行袋的提手。林晚坐在她旁边,看着前方座椅靠背上斑驳的划痕。
“晚晚,”周敏忽然转过头,“如果……如果学校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好吗?”
“能有什么事。”
“就是……”周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晚的手背,“妈妈会想你的。”
高铁站很大,人流如织。周敏在安检口停下,转身抱了抱林晚。那个拥抱很用力,林晚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母亲的、温暖而脆弱的气息。
“妈妈走了。”周敏松开他,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出来,“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林晚说。
周敏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闸机后面的人潮里。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周敏乘坐的那班车显示“正在检票”,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车站时,天阴了。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林晚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店铺亮着灯,橱窗里的模特面无表情地展示着换季的新装。他想起临山的老汽车站,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斑马线。
原来所有的离别都差不多。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拥抱,一样转身后空荡荡的站台。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父亲林建国还在单位,家里空无一人。林晚打开灯,客厅冷白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件熟悉的家具——沙发,电视柜,餐桌,椅子。但它们看起来有点陌生,像博物馆里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品,安静,没有温度。
他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要带去姑姑家的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那个黑色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指触到封面的硬壳,停顿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顾阳。
“考完了?”
“嗯。”
“明天放假,有什么安排?”
“搬家。”
“搬家?”
“去姑姑家。”
“你爸妈走了?”
“我妈今天走的,我爸下周。”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林晚能想象顾阳看着手机屏幕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那颗小痣在耳后随着思考的动作若隐若现。
“需要帮忙吗?”顾阳问。
“不用,东西不多。”
“什么时候搬?”
“周六。”
“周六下午我去找你。老体育馆,记得吗?”
林晚盯着这行字。老体育馆是实验中学旧校区废弃的篮球馆,就在新校区后面,平时没人去。顾阳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地板坏了,篮筐也歪了,但很安静。
“你不是有集训班?”
“溜出来。”
“你爸呢?”
“他周六下午开会。”
林晚打出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几点?”
“两点。后门见。”
“好。”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窗外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周六下午一点半,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姑姑家离得不远,三站公交。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色彩。林晚看着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额发被雨天的湿气濡湿,贴在皮肤上。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粒即将消散的墨点。
到站了。他拖着行李箱下车,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湿痕。姑姑家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索着爬上五楼。
敲门。门开了,姑姑林秀珍探出头来。她比周敏大五岁,个子不高,短发,戴着眼镜,眉眼间有林家人特有的、略显严肃的轮廓。
“晚晚来了?快进来,淋湿了吧?”林秀珍侧身让他进门,语气热情但有些刻意,“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就在阳面,采光好。”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林晚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填满了。书桌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面人家窗台上枯萎的盆栽。
“你先收拾,姑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林秀珍说着,拿起伞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打开,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本堆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收拾完,他看了眼手机。一点五十分。从这里到老体育馆,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他抓起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那本蓝色笔记本——顾阳给他的那本。笔记本的边角更卷了,封面有些磨损。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幅侧影还在,铅笔线条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晚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转身出门。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气。他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下落叶被雨水浸泡,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老体育馆在实验中学旧校区,那一片现在是个待拆迁的工地,周围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围着,只有一个侧门能进去。
走到围挡前时,林晚看见了顾阳。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靠在铁皮围挡上,低头看着手机。黑色的运动裤,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几缕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贴在额角。他整个人在雨雾里像一幅铅笔素描,轮廓清晰,但边缘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
听见脚步声,顾阳抬起头。看见林晚时,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标准的笑容,而是更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那种。
“还挺准时。”顾阳收起手机,走过来。他的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等很久了?”林晚问。
“刚到。”顾阳侧身,推开铁皮围挡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从这里进。”
门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顾阳让林晚先走,自己跟在后面。进去后是一个荒废的小广场,水泥地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正前方是一栋破旧的红砖建筑,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就是这里。”顾阳指着那栋建筑,“以前是校队训练的地方,后来新体育馆建好就废弃了。”
他们走到门口。木制的双开门关着,但没锁。顾阳推开一扇,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雨里格外响亮。
里面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混着雨水带来的、泥土的潮湿气息。地板是木质的,很多地方已经翘起,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地。两个篮球架还在,但篮筐歪了,网也破了,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纤维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怎么样?”顾阳放下伞,走到场地中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很旧。”林晚说,环顾四周。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是十几年前的篮球明星,笑容灿烂,但纸张已经发黄卷曲。
“但是安静。”顾阳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篮球——不知是他提前放在这里的,还是一直就在。“没人打扰。”
他拍了两下球,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沉闷。然后他运球,起跳,投篮——动作依然流畅优美,但球砸在歪斜的篮筐上,弹了回来。
“啧。”顾阳捡回球,笑了,“篮筐歪了,得调一下。”
他走到篮球架下,踮起脚尖,伸手去拧固定篮筐的螺丝。卫衣随着动作向上缩,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林晚看见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浅色的阴影,趴在顾阳侧腰的皮肤上。
“来帮个忙。”顾阳回头说,“扶一下架子。”
林晚走过去,扶住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金属触感冰凉,上面有凹凸不平的锈蚀痕迹。顾阳继续拧螺丝,手臂用力时肌肉绷紧,卫衣袖子被撑起,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
“好了。”顾阳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应该正了。”
他拿起球,再次投篮。这次球进了,虽然篮筐还是有点歪,但轨迹正常了许多。
“你来试试。”顾阳把球传给林晚。
林晚接住球。皮革表面很凉,还沾着灰尘。他走到罚球线,投篮。球划出的弧线很高,但在最后一刻偏了,砸在篮板上。
“手腕。”顾阳走过来,站到他身后,“还是太硬。”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手纠正,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晚的手腕关节。“这里放松。球出手的瞬间,手腕要像这样——”
顾阳做了个抖腕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皮肤显得很白。指尖擦过林晚手腕内侧的皮肤,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但温度鲜明。
林晚照做。这次球进了,虽然还是擦板,但干净利落。
“对了。”顾阳说,声音里有赞许,“就是这样。”
他们开始练习。顾阳教他变向运球,教他后撤步跳投,教他如何用假动作晃开防守。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每一次纠正都很耐心。老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顾阳低低的指导声。雨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遥远的背景音。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出汗了。顾阳脱掉卫衣,里面是件黑色的短袖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的轮廓。他撩起衣摆擦汗,那一瞬间林晚又看见了那道疤——还有疤周围紧实的皮肤,和随着呼吸起伏的、线条分明的腹肌。
“休息会儿。”顾阳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林晚一瓶。
林晚接过,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拧开瓶盖喝水,水是温的,不凉,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
“你姑姑家怎么样?”顾阳问,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消失在领口里。
“很小。”林晚说,“但一个人住够了。”
“你爸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着圈。“那你以后就一个人了?”
“还有姑姑。”
“那不一样。”顾阳说,声音很低,“我爸妈也经常不在家,但……不一样。”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破损的地板,裂缝里长出一小丛顽强的野草,在昏暗的光线下绿得发黑。
“林晚,”顾阳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上大学,工作,所有那些。”顾阳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想过要做什么吗?”
林晚想了想:“没认真想过。”
“我想过。”顾阳说,又转回头去,看着对面的墙壁,“我想打篮球。不是随便打打那种,是真的打,进校队,打比赛,也许……也许能打职业。”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梦。
“但你爸不同意。”林晚说。
“嗯。”顾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他说打球是爱好,不能当饭吃。他说我得走‘正路’,考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像他一样。”
“你想像他一样吗?”
顾阳沉默了很久。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不知道。”他终于说,“有时候我觉得,他那样也挺好的。受人尊敬,有地位,说什么都有人听。但有时候……”他停住了,没说完。
“有时候什么?”林晚问。
顾阳没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他拿起篮球,开始运球,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有时候我觉得,”顾阳终于开口,声音混在运球声里,有些模糊,“我像个提线木偶。我爸提着线,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我就往西。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喜好,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林晚听清了。
“他对你交朋友也有要求?”林晚问。
顾阳停下运球,转过身。“你觉得呢?”他反问,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完美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觉得他会让我跟谁交朋友?跟那些家世相当、成绩优异、前途光明的‘好孩子’,还是……”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还是跟我这样的。转学生,普通家庭,从县城来的,除了成绩还行一无是处的我。
“所以,”顾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在这里。在这个没人来的旧体育馆,跟你打球。因为这里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没人会告诉我爸。”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顾阳睫毛上细小的汗珠,和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压抑的光。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林晚问。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在屋顶轰鸣,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里缓缓浮动。
“因为,”顾阳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想来。”
三个字。很简单,但林晚听懂了里面的重量。那是顾阳在无数条“应该”和“必须”之间,为自己争取的一小点“想要”。是提线木偶试图挣断丝线的、笨拙而固执的努力。
“林晚,”顾阳又说,声音更低了,“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做了我爸不允许的事,你会怎么看?”
“比如什么事?”
“比如……不按他铺好的路走。不去他选的大学,不干他安排的工作。比如……”顾阳顿了顿,眼睛盯着林晚,“比如喜欢他不同意我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林晚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他想起顾阳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幅侧影。想起顾阳教他打球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顾阳说“你也很真实”时的语气。想起所有那些细微的、暧昧的、无法言说的瞬间。
“那是你的事。”林晚说,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顾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容。
“对。”他说,“是我自己的事。”
他拿起球,递给林晚。“再来一局?”
“好。”
他们又打了一个小时。天渐渐暗了,体育馆里几乎全黑,只有高窗透进一点城市灯光反射的、灰蒙蒙的光。球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凭感觉投。但顾阳还是投进了几个,林晚也蒙进了一个。
最后实在看不见了,他们停下来,靠在墙边喘气。
“该走了。”顾阳看了眼手机,“再不回去,我爸该发现了。”
他们收拾东西。顾阳穿上卫衣,背上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体育馆。
“这里挺好的。”他说,“安静。”
“嗯。”林晚应道。
走出铁皮围挡,雨已经停了。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你怎么回去?”顾阳问。
“公交。”
“我骑车。送你到车站?”
“不用,很近。”
顾阳点点头,没坚持。他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晚。”
“嗯?”
“下周……”顾阳顿了顿,“下周我可能来不了了。竞赛班加课,周日也要上。”
“知道了。”林晚说。
顾阳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顾阳骑上车,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空气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清新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到姑姑家时,林秀珍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冒着热气。
“怎么这么晚?”林秀珍问,给他盛了碗饭。
“和同学打球。”
“就是你说的那个顾阳?”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林秀珍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她说你们关系不错。”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味,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晚晚,”林秀珍看着他,语气温和但认真,“姑姑知道你现在是青春期,交朋友很正常。但……也要注意分寸。那个顾阳,家里情况特殊,你跟他走太近,对你对他可能都不好。”
林晚抬起头。林秀珍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澈,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林秀珍叹了口气,“姑姑不是要限制你,只是……只是希望你少走弯路。”
林晚没接话,继续吃饭。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他关上门,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一角。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那幅侧影在灯光下更清晰了。铅笔线条细腻柔和,抓住了他低头时的神态——睫毛垂下的弧度,鼻梁挺直的线条,还有抿着的、色泽偏淡的嘴唇。顾阳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透着专注。
林晚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起顾阳说“我想打篮球”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像个提线木偶”时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问“你会怎么看”时的表情。
还有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浅色的阴影。
最后林晚写道:
“今天在旧体育馆,他说他想打篮球,不是随便打打那种。他说他像个提线木偶,他爸提着线。”
“他问我,如果他做了他爸不允许的事,我会怎么看。”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对,是他自己的事。”
“他腰上那道疤,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很安静,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旧体育馆的景象——破损的地板,歪斜的篮筐,褪色的海报,还有顾阳投篮时绷紧的身体线条。
也看见了顾阳说“我想来”时,眼睛里那种明亮而固执的光。
那种光,像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微弱,但坚定地燃烧着。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姑姑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很干净,但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彻底一个人的城市里,他忽然想起顾阳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里挺好的。安静。”
是啊,安静。没有目光,没有议论,没有“应该”和“必须”。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安静的理解。
林晚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个旧体育馆,和顾阳打球。球看不清,篮筐歪着,但他们一直在投。一次,又一次。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顾阳说:“没关系,凭感觉投。”
于是他闭上眼睛,凭感觉把球投出去。
然后听见了“唰”的一声。
球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