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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后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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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薄雾,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带着水汽的光斑。林晚在鸟鸣声中醒来——先是远处模糊的啁啾,然后越来越近,最后变成窗台上清脆的、近乎聒噪的啼叫。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脖颈因为不自然的睡姿而僵硬酸痛。毯子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间。另一头的沙发上,顾阳蜷缩着,脸埋进靠枕,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和半个耳朵。那颗褐色的小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白纸上不小心溅落的墨点。
林晚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站起来,但手腕还被顾阳虚虚地圈着——睡着了也没放开。顾阳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熟睡而完全放松,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某种无意识的依恋。
晨光渐亮,客厅里的细节一一浮现。茶几上放着两个空水杯,其中一个杯口有顾阳昨晚哭过后留下的、模糊的唇印。沙发扶手上搭着顾阳湿透的外套和T恤,深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水渍干涸后的深色印记。地板上昨晚顾阳站立时滴下的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不规则的印记。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空是干净的、水洗过的淡蓝色,边缘泛着鱼肚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空气里有种清冽的、雨后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湿润味道,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林晚慢慢抽回手。动作很轻,但顾阳还是醒了。
他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眼睛还肿着,眼白布满红血丝,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聚焦视线,看清自己在哪,身边是谁。然后记忆回笼,昨晚的一切——雨夜,湿透,崩溃,哭泣——像潮水般涌回脑海。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毯子,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小心。”林晚扶了他一把。
顾阳稳住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露出穿着林晚睡衣的上半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锁骨和胸口一大片皮肤暴露在晨光里,泛着睡眠后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林晚,脸一点点红起来——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昨晚……”
“你昨晚淋雨了。”林晚接过话,语气平静,“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阳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迷糊。“头疼。”他老实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有点冷。”
林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皮肤温热,但没有发烧的迹象。顾阳在他手指碰到额头的瞬间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发烧。”林晚收回手,“去洗把脸吧,我给你找件外套。”
顾阳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林晚的睡衣穿在他身上确实大了,裤腿长出一截,他不得不挽起来。上衣更是松垮,随着他站直的动作,一侧领口滑下肩膀,露出半个肩头——线条流畅,皮肤光洁,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起,哗哗的,持续了很久。林晚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金黄色的,斜斜地切过对面的楼墙,在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阳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眼睛的红肿消了一些,但眼下的青影还在,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他看起来清醒多了,但那种疲惫感更深了,像刻进了骨头里。
“给。”林晚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厚外套——深灰色的,带帽,是母亲去年给他买的,有点大,一直没怎么穿。
顾阳接过,穿上。外套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有些宽大,但比睡衣合身多了。他拉起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倦意的脸。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饿吗?”林晚问。
顾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厨房里,林晚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盒牛奶,还有昨晚剩下的米饭。他拿出鸡蛋和青菜,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点火腿肠。
“我来吧。”顾阳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但脸在逆光里显得更苍白,眼下的青影更深。
“你会做饭?”林晚问,手里已经打好了鸡蛋。
“会一点。”顾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自己家沐浴露的味道——很淡的柠檬香,混着顾阳自己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那你切火腿。”林晚把刀和砧板推过去。
顾阳接过刀,动作不太熟练地切着火腿肠。手指修长,但握刀的姿势有点笨拙,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林晚没说话,只是开了火,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滋滋作响,他倒入打散的蛋液,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花。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顾阳切完火腿,就站在旁边看林晚炒饭。他看得很专注,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米饭和蛋花,睫毛在晨光中根根分明。那颗小痣在耳后,随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时隐时现。
“你经常自己做饭?”顾阳问。
“父母经常不在家。”林晚说,往锅里撒了点盐。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不过我家有阿姨。”
林晚没接话,只是继续翻炒。米饭在锅里噼啪作响,蛋花的香气混合着火腿的咸香,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流理台照得一片温暖的金黄。
饭炒好了,林晚盛到两个盘子里。简单的蛋炒饭,金黄的蛋花,粉红的火腿丁,翠绿的青菜碎,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们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餐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
顾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咽下去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
“好吃。”他说,声音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只是炒饭。”林晚说,也吃了一口。确实就是普通的炒饭,盐放得还有点少。
“不,”顾阳摇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白还带着血丝,但那种疲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真实的、不做作的、纯粹的满足。
“你只是饿了。”林晚说。
“也许是。”顾阳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但眼睛里真的有笑意,“但我真的觉得好吃。”
他们安静地吃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顾阳在光里,林晚在阴影里。光与影的交界处,两双手握着勺子,动作几乎同步。
吃到一半,顾阳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种苍白里掺进了一点灰败。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接,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爸。”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状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林晚都能隐约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语气严厉,像在训斥什么。顾阳安静地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炒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了。顾阳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睛里刚才那点亮光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得走了。”他说。
“嗯。”林晚放下勺子。
顾阳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衣服我洗了还你。”
“不用。”
“要还的。”顾阳坚持,然后拿起自己昨晚换下来的、已经半干的衣服,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他换好衣服走出来——还是昨天那套,深色长裤,灰色连帽卫衣,虽然皱了,但至少是干的。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昨晚,”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林晚看着他。顾阳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脸上没有光,只有阴影——眼下的青影,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疲惫的、但依然固执地看向林晚的眼睛。
“不用谢。”林晚说。
顾阳点点头,拉开门。早晨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他走出去,在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
“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餐桌上两盘剩了一半的炒饭,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林晚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阳光在移动,光与影的分界线慢慢爬过餐桌,爬上墙壁。盘子里炒饭的热气彻底散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站起来,收拾碗盘,拿到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在阳光下呈现出七彩的光泽,然后破裂,消失。
洗好碗,擦干手,林晚回到客厅。沙发上还留着顾阳睡过的痕迹——靠枕凹陷,毯子凌乱。他走过去,把毯子叠好,靠枕拍松。手指触碰到靠枕面料时,他停顿了一下。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顾阳的体温,和睡眠的热度。
还有气息。柠檬味的沐浴露,和自己家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顾阳身上那种独特的、干净的气息。
林晚把毯子抱起来,走到阳台。昨晚晾的顾阳的外套和T恤已经干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收下来,叠好,走回房间,放进衣柜最底层。
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坐在顾阳昨晚坐过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点凹陷,坐下去时能感觉到。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七点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阳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嗯。”
“衣服我会洗好还你。”
“不急。”
“炒饭真的很好吃。”
“下次再做。”
对话在这里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你爸说什么了”,想问“你还好吗”,想问“需要帮忙吗”。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有些事,问出来是伤口上撒盐。有些痛,只能自己消化。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街道,梧桐树枝桠上的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细碎的钻石。远处传来早市热闹的人声,自行车铃声,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新的一天,确确实实地开始了。
但林晚还坐在沙发上,坐在顾阳留下的凹陷里,坐在那团混杂了柠檬、阳光和眼泪的气息里。他想起昨晚顾阳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动物。想起他握着自己手腕时冰凉的指尖,和那句“你会拉住我吗”。
也想起今早顾阳吃炒饭时,眼睛里那点亮光。短暂的,脆弱的,但真实存在过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顾阳:
“我睡了一天。现在感觉好多了。”
“嗯。”
“昨晚的事……别告诉别人。”
“不会。”
“谢谢。”
“不用。”
对话再次停顿。林晚等了一会儿,顾阳没再发消息。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遛狗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的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平常。仿佛昨晚那个暴雨夜从未发生,仿佛那个浑身湿透、在雨里颤抖的少年从未存在。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水面会恢复平静,但石子永远沉在潭底。像一场暴雨洗刷城市,雨水会蒸发,但泥土里永远留着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汇聚,滴落,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最后他写道:
“昨晚下大雨,他来了。浑身湿透,眼睛红肿,在雨里发抖。”
“他哭了。哭得很凶,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哭出来。”
“我让他进来,给他衣服,给他做饭。他穿着我的睡衣,坐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还握着我的手腕。”
“今早他吃了炒饭,说好吃。眼睛里有光,虽然很短暂。”
“然后他爸打电话来,他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他走了,说周一见。”
“现在外面天晴了,阳光很好。但我觉得,有些雨下在心里,是不会那么容易停的。”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天空中有鸟飞过,黑色的剪影在蓝色背景上划过,很快消失不见。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顾阳,是姑姑林秀珍:
“晚晚,姑姑中午不回来吃饭,单位有事。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煮一下。”
“好。”
林晚放下手机,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速冻饺子。水烧开,饺子下锅,在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他盯着锅里升起的水汽,白色的,温暖的,模糊了视线。
饺子煮好了,他盛到碗里,端到餐桌。还是那个小餐桌,阳光已经移走了,现在整张桌子都在阴影里。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超市速冻饺子的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个一个,细嚼慢咽。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顾阳吃炒饭时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想起他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饭”时,眼睛里那点亮光。
也想起他接电话时,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还有他最后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说“周一见”时的样子。
林晚放下筷子。碗里还有一半饺子,但他不想吃了。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碗壁,带走所有痕迹。
就像昨晚的雨,今早的阳光,顾阳留下的气息——一切都会被时间冲刷,淡化,最终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顾阳腰上那道疤。比如他哭红的眼睛。比如他说“你会拉住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和祈求。
还有林晚自己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样的东西。
他擦干手,回到房间。从衣柜底层拿出顾阳的衣服——那件深色的外套和灰色T恤。衣服已经干了,但还残留着一点雨水的气息,和顾阳身上那种独特的味道。
林晚把衣服抱在怀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打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他把衣服挂到窗外,让风吹。
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两个空荡荡的人形。深色的外套,灰色的T恤,在阳光下慢慢飘荡。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件衣服。风吹过,带来远处市声,带来鸟鸣,带来这个城市苏醒的声音。
新的一天,确实开始了。
而他心里那场雨,还在下。无声的,绵密的,浸透每一寸土壤。
但他知道,顾阳心里的雨,下得更大。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雨里,伸出一只手。
虽然那只手,可能什么都接不住。
但至少,顾阳知道,那只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