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纸船 ...
-
周一早晨,林晚在校门口遇见了顾阳。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单肩挎着书包,低头看着手机。晨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他身上切出斑驳的光影。他穿着实验中学规整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西装外套熨得笔挺,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是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顾阳。
但林晚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见了顾阳眼下用粉底也遮不住的、淡淡的青影。看见了他在等待时无意识地用鞋尖碾着地面的落叶,碾得粉碎。看见了他抬头看见自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溺水者看见浮木的光,但很快又熄灭,恢复成平静的、礼貌的琥珀色。
“早。”顾阳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早。”林晚说。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早晨的校园很喧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周末的作业,抱怨周一的早课。有人看见他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很快移开——期中考试后的新鲜感已经过去,转学生和优等生走在一起,似乎也成了校园里一道寻常的风景。
“衣服。”林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顾阳。里面是那件外套和T恤,他已经洗干净,叠得很整齐。
顾阳接过,手指擦过林晚的手背,很轻,很快。“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其实不用洗的。”
“顺手。”林晚说。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在晨风中回荡。顾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晚。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放学后,老地方。能来吗?”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阴影里很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祈求,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林晚分不清。
“能。”他说。
顾阳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学楼,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人流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顾阳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挺拔,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经意的优雅。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在他转身的瞬间,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是那种卸下重负后、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
早自习时,班主任张老师宣布了期中考试成绩。林晚排在年级第二十七,班级第五。顾阳年级第八,班级第二。名单念到顾阳时,教室里有几道目光投向他——羡慕的,钦佩的,复杂的。顾阳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是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课间,陈浩转过身,压低声音:“林晚你行啊,班级第五!转学第一次大考就这个成绩,牛逼!”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数学满分,语文优秀,英语优秀,理综差一点。很平均,很稳定,像他这个人一样。
“顾阳也不错,年级第八。”陈浩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不过我听说他爸不太满意,觉得应该进前五。”
林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王锐说的。”陈浩凑得更近,“他爸好像请了更厉害的家教,以后周末都要补课,篮球也快不让打了。”
林晚看向前排。顾阳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讨论一道数学题,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侧脸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颗褐色的小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不过说真的,”陈浩的声音把林晚的思绪拉回来,“你俩现在关系挺好的啊?我看你们经常一起走。”
“还行。”林晚说。
“那就好。”陈浩拍拍他的肩,“顾阳那人其实不错,就是……家里压力太大了。跟他做朋友,有时候也得替他想想。”
林晚没接话。他想起周五晚上,顾阳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他哭红的眼睛,想起他问“你会拉住我吗”时的声音。那不是“压力大”三个字能概括的。那是更深、更黑的东西,像沼泽,像深渊,能把人一点一点吞没。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深秋的操场很空旷,风刮得猛,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完热身圈后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
林晚没去。他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区,那里没什么人。他跳起来抓住最高的那根单杠,尝试做引体向上。手臂的力量不够,拉到一半就撑不住了,只能悬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沙地上晃动。
“姿势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松手落地,转过身。顾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规整,多了几分随性。
“引体向上要用背阔肌发力,不是光用手臂。”顾阳走过来,跳起来抓住单杠,轻松地做了三个标准动作。他的衬衫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腰腹收紧时,能看见布料下清晰的轮廓。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晚:“试试?”
林晚重新抓住单杠。顾阳站到他身后,很近,但没有碰他。
“肩膀下沉,感受背部发力。”顾阳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林晚颈侧,“对,就这样。慢慢来,别急。”
林晚照做。这一次,他感觉到背部的肌肉在用力,而不只是手臂。虽然还是只做了一个半,但比刚才轻松些。
“有进步。”顾阳说,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真实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礼貌的笑。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迷了眼睛。顾阳抬手挡了挡,侧过身,背对着风。林晚也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那群男生还在打球,喧闹声被风撕碎,传到这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我爸又给我找了个家教。”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清华的博士,专攻竞赛。以后周末,我大概连偷溜出来的时间都没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说,”顾阳继续说,眼睛盯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这次省赛,我必须拿一等奖。不然……”他停住了,没说完。
“不然怎样?”林晚问。
顾阳转过头,看着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搭在眼睛上,他伸手撩开,动作随意,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然就不让我打球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彻底不让。校队也退,球也扔了,专心学习,直到考上他满意的大学。”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白,眼下的青影更重了。嘴唇有些干裂,是焦虑时无意识咬的。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也绝不弯曲的树。
“你会听吗?”林晚问。
顾阳笑了,是那种自嘲的、带着点苦涩的笑。“我有选择吗?”他反问,但没等林晚回答,就继续说,“不过他说,如果我拿了一等奖,就让我继续打球。还可以考虑送我去参加暑假的篮球训练营。”
“所以你在赌。”林晚说。
“赌我能拿到一等奖。”顾阳点头,“赌我能做到他要求的一切,然后换来一点点……自由。”
风刮过操场,卷起更大的沙尘。林晚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篮球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周围响起欢呼声。那欢呼声在风里飘散,传到这边时只剩模糊的余音。
“你会拿到吗?”林晚问。
“我不知道。”顾阳诚实地说,声音低下去,“那些题……很难。我昨晚做到两点,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没解出来。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一刻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琥珀色,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裂痕,正在无声地蔓延。
“林晚,”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像把所有伪装都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会。”林晚说,一个字,很清晰,在风里像一颗钉子,钉进地面。
顾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虽然很短暂,像昙花一现,但真实存在过。
“那就够了。”他说,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篮球场。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吹响集合的哨子,尖锐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男生们抱着篮球从球场上跑下来,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顾阳穿上外套,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周五,”他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老地方。我……我想打球。就一个小时,行吗?”
“行。”林晚说。
顾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集合的队伍。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那种紧绷的、像琴弦一样随时会断的疲惫。
放学后,林晚没直接回姑姑家。他去了图书馆,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作业,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窗外天色渐暗,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就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家教来了,今晚要搞到十二点。”
“嗯。”
“最后那道大题,我解出来了。”
“恭喜。”
“但没什么感觉。解出来了,就这样。像完成一个任务。”
“……”
“你在干嘛?”
“图书馆。”
“看书?”
“写作业。”
“写完了吗?”
“还没。”
“那我不打扰你了。周五见。”
“周五见。”
对话结束。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鼓励是空洞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量,只能一个人扛。
他收起手机,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窗外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阅览室的倒影——一排排书架,一盏盏台灯,一个个低头学习的身影。他自己的倒影也在其中,苍白,安静,像一幅静止的画。
周五来得很快。这一周,林晚和顾阳在学校里几乎没怎么说话。早自习的点头,走廊里的擦肩而过,偶尔在食堂遇见时交换一个眼神——仅此而已。但林晚能感觉到,顾阳的状态越来越差。眼下的青影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苍白,连那个完美的笑容都越来越勉强,像一张快要撑不住的面具。
只有一次,在数学课上,老师叫顾阳上去解题。那是一道很难的竞赛题,全班没人会。顾阳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沉默地看了题目一分钟,然后开始写。他的字迹很工整,步骤很清晰,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老师看着黑板上的解答,点点头:“很好,完全正确。”
全班响起掌声。顾阳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是标准的微笑。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他放下粉笔时,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了他坐回座位后,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
那一刻,林晚忽然很想抓住顾阳的手,告诉他:别笑了。不想笑就别笑。撑不住就别撑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周五下午放学,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他遇见了顾阳。
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周末的篮球赛。看见林晚,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对那几个男生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男生们嬉笑着走了。顾阳走到林晚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一个很自然的、朋友间的动作。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天色更暗了,乌云低低地压着屋顶,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闷。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赶着回家,躲避即将到来的雨。
“可能会下雨。”林晚说。
“下就下吧。”顾阳说,抬头看了看天,“反正老体育馆有屋顶。”
他们走到旧校区,穿过那个铁皮围挡上的小门。废弃的小广场上荒草萋萋,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凉。那栋红砖建筑静静矗立着,墙上那个白色的“拆”字在暮色中像一道伤疤。
推开木门,里面比上次更暗了。高窗透进的光有限,加上天色阴沉,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的光线里。空气里有更浓的灰尘和霉菌味道,混着雨水来临前的潮湿气息。
顾阳从角落里拿出篮球——还是上次那个。他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扔给林晚。
“今天不打球。”他说。
林晚接住球,看着他。
“今天,”顾阳走到场地中央,环顾四周,“我们聊天。”
“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顾阳在破损的地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就是不想做题,不想看书,不想想那些该死的事。”
林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地板很凉,透过裤子传上来。空气中灰尘浮动,在微弱的光线里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我爸昨晚又发火了。”顾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因为我把一道题做错了。其实不是不会,就是粗心,少写了一个负号。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不认真,说我态度有问题,说我辜负了他的期待。”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地面上划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拿出了我小时候的照片。”顾阳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说我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就会算乘除法,小学一直是年级第一。说我现在这样,让他很失望。”
林晚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看着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很陌生。”顾阳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小孩,是我吗?还是他想象中的、完美的儿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前湿润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动。
“有时候我在想,”顾阳说,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更轻松?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就不用再失望了。”
林晚猛地转过头。顾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睛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晚心里。
“别说这种话。”林晚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严厉。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开玩笑的。”他说,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还舍不得死。至少……还没打完球。”
他站起来,走到篮球架下,拿起球,运了两下。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咚咚,咚咚,像心跳。
“林晚,”他背对着林晚,声音有些模糊,“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林晚想了想:“没认真想过。”
“我想过。”顾阳转过身,手里转着球,“我想过十年后,我可能在一个很好的大学,学一个很好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很好的工作。一切都很‘好’,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球在他指尖旋转,划出流畅的圆弧。
“我想要自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想打篮球就打篮球,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想……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寂静的体育馆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晚看着他。顾阳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转着球,眼睛看着林晚,但又好像穿过林晚,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颗小痣在耳后,隐在阴影里,像一个秘密的标记。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林晚问。
顾阳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因为我是他儿子。”他说,“因为他给了我一切——好的学校,好的生活,好的未来。因为我欠他的。因为我……不敢。”
他停住了,球从指尖滑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远了。咚咚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不敢。”顾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反抗,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失望,会愤怒,会……会不要我吗?我不知道。我不敢赌。”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顾阳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灰尘和汗水的气息。
“那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林晚问。
顾阳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起初是零星的噼啪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的,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天色更暗了,体育馆里几乎全黑,只有高窗透进一点城市灯光反射的、灰蒙蒙的光。
在黑暗里,林晚听见顾阳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促,像在压抑什么。
“林晚,”顾阳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晚没说话。黑暗里,他看不清顾阳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一下。”顾阳又说,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祈求,“一下就好。”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很轻的一步,但在寂静中,脚步声清晰得像心跳。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顾阳。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林晚的手臂环过顾阳的肩膀,顾阳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顾阳的身体先是僵硬的,像一块石头,然后慢慢放松,手臂抬起来,回抱住林晚,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
林晚能感觉到顾阳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急促而有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的颤抖。
“谢谢。”顾阳在他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林晚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时间在黑暗和雨声里失去了意义。然后顾阳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立,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睛里微弱的光。
“走吧。”顾阳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雨下大了。”
他们走出体育馆。雨真的下大了,瓢泼一般,在天地间拉起一道密集的水帘。铁皮围挡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地面上积水横流,反射着城市零星的灯光。
“跑吧。”顾阳说,拉起校服外套的帽子戴上。
他们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但顾阳在笑,大声地笑,像疯了一样。他张开手臂,在雨中转圈,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但他不在乎。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然后他也跑起来,跟着顾阳,在雨中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衣服,灌进了鞋子,但他不在乎。他们像两个逃学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废弃广场上奔跑,踩着积水,溅起水花,笑声在雨声中飘散。
跑到铁皮围挡的小门时,两人都湿透了,气喘吁吁,但眼睛都很亮。顾阳靠在墙上,看着林晚,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但他还在笑。
“爽!”他说,声音在雨里很响亮。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雨水中亮得像星星,那颗小痣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走吧。”顾阳说,推开小门。
他们跑回街上,在雨中奔跑。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温暖的光球。行人稀少,偶尔有车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
在一个路口,他们停下等红灯。雨还在下,很大,敲打着雨伞(他们都没有),敲打着地面,敲打着这个城市。顾阳转过头,看着林晚,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
“林晚,”他说,声音在雨声里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拉住我,对吧?”
“对。”林晚说,一个字,在雨声中像一颗钉子。
顾阳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然后红灯变绿,他们冲过马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