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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泄密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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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雨后的阳光是那种带着水汽的清透,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上是干的睡衣。记忆像潮水般缓慢回涌——昨夜的大雨,废弃的体育馆,那个在黑暗中的短暂拥抱,还有在雨中的奔跑。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就在身边。
林晚猛地转过头。顾阳躺在他身边,侧着身,脸朝着他的方向,还在熟睡。他穿着林晚的另一套睡衣——浅灰色的纯棉睡衣,对顾阳来说有点小,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踝。被子只盖到腰间,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胸口和锁骨的线条。
他睡得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但睡梦中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被凌乱的碎发半掩着,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林晚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是第二次看见顾阳熟睡的样子,但这次不一样——不是蜷缩在沙发上的防御姿态,而是舒展的,放松的,像终于卸下所有重负的婴儿。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细小的绒毛,和睫毛上一点未干的湿气。
他轻轻坐起来,动作很慢,怕吵醒顾阳。但被子滑落的瞬间,顾阳还是醒了。
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先是迷茫的,没有焦点,然后慢慢聚焦,看清了林晚,看清了房间,记忆回笼。他眨了下眼,然后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睡意的笑容。
“早。”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早。”林晚说,掀开被子下床。地板很凉,脚趾碰到时瑟缩了一下。
“几点了?”顾阳问,撑着坐起来。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得更开,露出一片胸膛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林晚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哦。”顾阳揉了揉眼睛,动作有点孩子气,“我睡过头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林晚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充满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不知道。”顾阳说,打了个哈欠,“洗完澡就睡了,倒头就着。”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很细,骨骼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林晚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林晚身边,也看向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水洗过的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楼房的窗户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
“天晴了。”顾阳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嗯。”林晚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伸展,像一幅简洁的素描。
“我得走了。”顾阳说,但没动。
“吃完早饭再走。”林晚说,转身走出房间。
厨房里,林晚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顾阳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流理台上一小片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要帮忙吗?”顾阳问。
“不用。”林晚说,熟练地打蛋,开火,倒油。鸡蛋在锅里滋滋作响,很快煎成金黄色的荷包蛋。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烤箱。
顾阳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熟练而流畅。然后目光移到林晚的侧脸,看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鸡蛋,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晨光里像一粒将散未散的墨点。
“你经常自己做饭?”顾阳问。
“嗯。”林晚说,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
“我只会煮泡面。”顾阳说,语气里有点自嘲。
烤箱“叮”的一声,吐司好了。林晚拿出来,抹上黄油,和煎蛋一起端到餐桌上。又倒了两杯牛奶。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小小的餐桌,面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顾阳在光里,林晚在阴影里。
顾阳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戳破的瞬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湿了吐司。他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
“好吃。”他说,声音认真。
“只是煎蛋。”林晚说。
“不,”顾阳摇头,“是你做的煎蛋。”
他继续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林晚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和嘴唇上一点油光。那颗小痣在耳后,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若隐若现。
吃到一半,顾阳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种轻松的、带着睡意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近乎戒备的神色。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爸?”林晚问。
“嗯。”顾阳说,叉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戳着,“问我昨晚在哪。”
“你怎么说?”
“说在同学家复习,太晚了就住下了。”顾阳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他会信吗?”
“不知道。”林晚说。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但动作明显快了,像在赶时间。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叉子,端起牛奶一口气喝完。
“我得走了。”他说,站起来,“再晚他会怀疑。”
林晚也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张小小的餐桌。阳光在移动,光与影的分界线慢慢爬过桌面,爬上墙壁。
“衣服,”顾阳指了指自己身上,“我洗了还你。”
“不用急。”林晚说。
顾阳点点头,但没动。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忽然走上前,很轻地、很快地抱了林晚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两三秒。顾阳的手臂环过林晚的肩膀,下巴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但林晚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顾阳身上温热的体温,和他心跳急促的节奏。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气息,混着自己家沐浴露的柠檬香。
“谢谢。”顾阳说,声音很低,“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不用谢。”林晚说。
顾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某种湿润的、闪亮的东西,但他很快眨了眨眼,那点湿润消失了。
“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林晚说。
顾阳转身走向门口,换鞋,拉开门。早晨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湿润气息。他走出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在移动,光斑爬上了门板,照亮了上面斑驳的划痕。空气中还残留着顾阳的气息——柠檬香,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汗味。
他走回餐桌,开始收拾碗盘。顾阳用过的盘子里,煎蛋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蛋黄液都没剩下。叉子整齐地放在盘子右侧,像在餐厅里那样规整。牛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痕迹。
林晚拿起那个杯子,对着光看。玻璃壁上,有顾阳嘴唇留下的、很淡的印记。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杯壁,带走所有痕迹。就像昨夜的雨,今早的阳光,顾阳留下的气息——一切都会被时间冲刷,淡化,最终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那个在黑暗中的拥抱。比如顾阳睡着时舒展的眉头。比如他说“是你做的煎蛋”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林晚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床上还留着顾阳睡过的痕迹——枕头凹陷,被子凌乱,床单皱成一团。他走过去,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枕头拍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手按在枕头上,那里还残留着温度——顾阳的体温,和睡眠的热度。还有气息,淡淡的柠檬香,混着顾阳身上那种独特的味道。
林晚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和顾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顾阳发的:“我到你家楼下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起昨夜在雨中奔跑时,顾阳大声的笑。想起那个黑暗中的拥抱,短暂但滚烫。想起今早顾阳熟睡时舒展的眉头,和醒来时那个带着睡意的、真实的笑容。
最后他写道:
“昨晚下大雨,他来了。我们在雨里奔跑,他大声地笑,像要把所有重量都甩在身后。”
“黑暗中,他问我能不能抱他。我抱了。那个拥抱很轻,但很烫。”
“他在我家住下,睡在我旁边。今早醒来时,他穿着我的睡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不像平时那样紧绷。”
“我做了煎蛋,他说好吃,说‘是你做的煎蛋’。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
“然后他爸打电话来,他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他走之前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说谢谢,说周一见。”
“现在他走了,房间里还留着他的气息。阳光很好,但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毫无杂质的蓝。雨后初晴的世界,干净得像刚刚诞生。
但他心里那场雨,还没停。不仅没停,好像还下得更大了。无声的,绵密的,浸透每一寸土壤。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我到家了。”
“嗯。”
“我爸没多问,就说下次别在同学家过夜。”
“嗯。”
“你的睡衣我洗了,周一还你。”
“好。”
“煎蛋真的很好吃。”
“下次再做。”
对话在这里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爸没怀疑吧”,想问“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答案,已经在沉默中给出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遛狗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
但林晚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了顾阳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看见了他哭红的眼睛。看见了他问“你会拉住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和祈求。看见了他今早熟睡时舒展的眉头,和醒来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重叠,最后定格在今早那个短暂的拥抱上——顾阳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很轻,很快,但温度留下来了,烙在皮肤上,像看不见的印记。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明亮。阳光在移动,光斑爬上了书桌,照亮了摊开的黑色笔记本,和上面未干的字迹。
林晚转身,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阳光在移动,从书桌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地板。时间在流逝,一分一秒,平静而坚定。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像一场大雨过后,土壤的结构改变了,植物的根系松动了,地下水的流向也改变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实际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看见煎蛋时,会想起顾阳说“是你做的煎蛋”时的表情。比如他看见雨时,会想起昨夜在雨中奔跑的笑声。比如他躺在床上时,会想起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睡衣袖口短一截露出的手腕。
那些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像无数颗种子,悄悄埋进心里,在无声处生根发芽。
而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那些种子破土而出,等待它们长成参天大树,或者,在破土之前就枯萎死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顾阳,是姑姑林秀珍:
“晚晚,姑姑中午不回来,你自己热饭吃。晚上想吃什么?姑姑给你带。”
“都行。”
“那姑姑看着买了。好好学习。”
“嗯。”
林晚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但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圆——那是篮球的形状。然后又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整张草稿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圆圈,像雨滴,像眼泪,像阳光下闪烁的光斑。
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雨后初晴的世界,干净得像刚刚洗过。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新的一天,确确实实地开始了。
而林晚心里那场雨,还在下。无声的,绵密的,浸透每一寸土壤,滋养着那些悄悄埋下的种子。
他不知道那些种子会长成什么。是花,是草,是树,还是荆棘。
他只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
在雨里,在黑暗里,在那个短暂的拥抱里,悄悄埋下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