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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纸上的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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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数学竞赛的初选,在一个阴沉的周六早晨拉开了帷幕。
实验中学作为考点之一,教学楼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清场。警戒线拉了起来,保安板着脸站在门口检查准考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墨水、和廉价印刷品气味的特殊氛围。走廊里挤满了考生和家长,低语声像一群被困住的蜜蜂,嗡嗡作响。
林晚站在三楼教室外的走廊上,靠着窗台。他不需要参加竞赛——转学生没有资格,这是规定。但他还是来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周末返校自习的学生。
顾阳在第一考场,就在三楼最东头的教室。林晚能看见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考场号,像某种神秘的封印。门里坐着全市最顶尖的数学尖子,他们在两个半小时里,要用笔尖和脑力争夺那张通往省赛的门票。
走廊里很冷。暖气还没开足,深秋的寒意从窗户缝隙渗进来,钻进行李的布料。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他看着那扇门,想象着里面的情景:沙沙的写字声,翻动试卷的轻响,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还有顾阳——他坐在哪个位置?是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演算,还是已经放弃某道题,转战下一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浩:
“你在哪儿?不是说今天不来学校吗?”
“在考场外。”
“看顾阳考试?卧槽,你真行。他爸刚来了,在楼下跟校长说话呢,脸色铁青。”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给顾阳施压呗。听说这次要是进不了省队,他爸真要断他篮球了。”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回复。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果然,顾阳父亲的车停在那里,黑色的轿车,线条冷硬,像一块移动的墓碑。顾父正和校长站在一起说话,背挺得很直,手势有力,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对顾阳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在他父亲用期待和压力搭建的独木桥上行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走廊里的考生渐渐少了,大部分都进了考场,只有少数几个像林晚一样,是来陪考或者等朋友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靠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个男生不停地看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还有个家长模样的中年女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像被黏住了,每走一格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林晚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摊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电路图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最后都变成了顾阳的脸——紧绷的,苍白的,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
他想起了上周五的晚上。竞赛前最后一次周末补习结束,顾阳来他家,没打球,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林晚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但没喝。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冰凉,他始终没动。
“我爸说,”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次再考不好,就不是篮球的问题了。”
林晚看向他。
“他说要送我去寄宿学校。”顾阳继续说,眼睛依然盯着墙壁,像在说别人的事,“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一个月回一次家。那里没有篮球场,没有体育馆,只有教室、自习室、和宿舍。”
“什么时候?”林晚问。
“寒假。”顾阳终于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他说那里管理严格,升学率高。说我需要‘静下心来’。”
“你能反抗吗?”
顾阳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反抗?绝食?离家出走?”他摇头,声音低下去,“我试过。初一那年,他逼我放弃校篮球队,我三天没吃饭。结果呢?他把我锁在房间里,请了医生来打营养针。林晚,在他面前,我连伤害自己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晚上,顾阳在他家待到很晚。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最后顾阳站起来,说该走了。林晚送他到门口,在开门前,顾阳忽然转身,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比上次在体育馆的更轻,几乎只是肩膀碰了碰肩膀。但林晚感觉到了,顾阳在发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的颤抖。
“如果我考砸了,”顾阳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忘了我。”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夜色,没回头。
“叮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把林晚从回忆里拽出来。考试结束了。走廊瞬间沸腾起来,考生们涌出教室,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麻木。交谈声、抱怨声、对答案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晚站直身体,眼睛紧紧盯着第一考场的门。
顾阳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袋和准考证,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他握笔袋的手指指节泛白,看见了他走过时,肩膀擦过门框的轻微踉跄,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种空洞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神情。
顾阳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顾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勉强的弧度,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楼梯。
林晚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在二楼拐角处,顾阳忽然停下,转身,抓住林晚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人。顾阳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个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的脸色是病态的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里有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最后一道大题,”顾阳开口,声音沙哑,“我没做完。”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间不够了。”顾阳继续说,眼睛盯着洗手池上方模糊的镜子,像在自言自语,“我看了一眼题目,知道怎么解,但需要时间。可时间……时间不够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颤抖。“前面有一道题我卡住了,花了太久。等解出来,已经没时间了。最后那道大题,我只写了一半步骤,就响铃了。”
“你爸……”
“在楼下等我。”顾阳打断他,扯了扯嘴角,是个自嘲的笑,“他肯定要问考得怎么样。我该怎么说?说‘爸,我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门板上。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林晚,”顾阳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累了。”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但落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有千钧重。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紧闭的眼睛,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或者抱抱他,像那天晚上在沙发上那样。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顾阳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慢慢枯萎。
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男生的声音:“有人吗?开门!”
顾阳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那张完美的面具。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又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顾阳——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眼下的青影过于深重。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别让我爸等太久。”
他打开门,外面等着的男生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但没说什么,侧身进了隔间。顾阳和林晚走出卫生间,重新汇入下楼的人流。
一楼大厅里,顾父果然在等。他站在大厅中央,背着手,像一尊威严的雕像。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自觉绕开他走,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看见顾阳下来,顾父迎了上去。他的步伐稳健,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还行。”顾阳说,脸上是标准的微笑,“该做的都做了。”
“最后一道大题呢?”顾父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我听说今年压轴题很难。”
顾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笑容没变:“做了,但时间紧,没来得及检查。”
顾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这次如果能进省队,寒假就送你去北京参加特训营。”
“谢谢爸。”顾阳说,声音平稳,但林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走吧,车在外面。”顾父转身,走向门口。顾阳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林晚读懂了。是求救,是绝望,是某种无声的呐喊。
然后顾阳就转回头,跟着父亲走出大厅。玻璃门开合,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哗声依旧,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想起顾阳说的“我累了”,想起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的样子,想起他手指掐进掌心的动作。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
“看到顾阳他爸了吗?卧槽,那气场,吓死个人。”
“嗯。”
“顾阳怎么样?考得好吗?”
“不知道。”
“他爸没当场发飙,应该还行吧?”
“也许。”
林晚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外面阳光很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伸展,像一幅简洁的素描。停车场里,顾父的车已经开走了,留下一小片空荡荡的沥青地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晚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说:我累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流动,行人,车辆,店铺,广告牌,像一卷快速拉过的胶片。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忙碌,那么……正常。
但顾阳不正常。他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笼子的栏杆是他父亲的期待,是“必须进省队”的压力,是“不能打篮球”的威胁。他在笼子里挣扎,嘶吼,但外面的人听不见。他们只看见一个完美的、优秀的、永远在微笑的顾阳。
林晚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样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浮现出他走出考场时空洞的眼神,和靠在卫生间门板上说“我累了”时的表情。
也浮现出那天晚上,顾阳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别忘了我”时的声音。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交错,重叠,最后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公交车到站了。林晚下车,走回姑姑家。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打开门,家里没人,林秀珍加班去了。餐桌上留着字条:“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林晚没热饭。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阳:
“到家了。”
“嗯。”
“我爸很高兴,说我考得不错。”
“你告诉他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了?”
“没有。我说都做完了,只是最后一道可能有点小错误。”
“他会发现的。”
“等成绩出来再说吧。能瞒一天是一天。”
对话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你会被发现的”,想说“别瞒了”,想说“说实话吧”。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谎言,明知会被戳穿,也要先说出口。因为说实话的代价,承受不起。
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下周末,如果成绩出来前我爸心情好,我可能还能溜出来一次。老地方?”
“好。”
“谢谢你,林晚。”
“不用。”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远处工地施工的沉闷轰鸣。
他想起竞赛前最后一次补习结束那晚,顾阳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的样子。想起他说“在他面前,我连伤害自己的权利都没有”时的声音。想起那个很轻的、颤抖的拥抱。
然后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候。在旧体育馆,顾阳说“我想打篮球”时,眼睛里明亮的光。在雨中奔跑时,他大声的笑。吃煎蛋时,他说“是你做的煎蛋”时,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那些光,那些笑,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熄灭,被沉重的期待,严厉的要求,和看不见的笼子,慢慢磨灭。
而林晚能做的,只是在笼子外看着。看着顾阳挣扎,嘶吼,一点点被磨去棱角,变成他父亲想要的样子。
或者,在笼子偶尔打开一条缝时,递进去一只手。
虽然那只手,可能什么都拉不住。
但至少,顾阳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这就够了。吗?
林晚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那场雨,下得更大了。无声的,绵密的,冰冷的雨,浸透了每一寸土壤,淹没了所有声音。
他在雨声中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顾阳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笼子里。笼子外是阳光灿烂的世界,有篮球场,有体育馆,有自由的风。但顾阳出不来。他用手拍打笼壁,用头撞,用脚踢,但笼壁纹丝不动。最后他累了,坐下来,背靠着笼壁,眼睛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然后笼子开始缩小,一点一点,挤压顾阳的空间。顾阳没有挣扎,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笼壁挤压他的身体,挤压他的骨头,挤压他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间。
林晚在笼子外,想伸手,但手穿不过笼壁。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
然后他就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如鼓。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顾阳应该睡了。或者没睡,在书桌前,对着永远做不完的竞赛题,在台灯惨白的光线下,一点一点熬干自己。
林晚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晚并不完全黑暗,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回放着顾阳空洞的眼神,和慢慢缩小的笼子。
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我累了。”
天快亮时,林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不再有笼子,只有一片无尽的灰色,和灰色中顾阳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想追,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灰色的雾里。
然后他就醒了。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手机在震动,是闹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晚知道,对顾阳来说,这又是被期待和压力填满的一天。又是戴着完美的面具,在独木桥上行走的一天。又是一点点被磨灭,一点点失去光泽的一天。
而他,只能在笼子外看着。
递进去一只手,虽然可能什么都拉不住。
但至少,那只手在那里。
在雨里,在黑暗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固执地伸着。
等待着笼子打开一条缝的那一刻。
等待着顾阳抓住它的那一刻。
如果,还有那一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