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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旋律 ...

  •   竞赛成绩公布的早晨,南江下了一场薄霜。

      林晚推开窗时,看见楼下枯黄的草坪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结晶,在初冬微弱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冽刺鼻,呼吸间带出白色的雾气。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层薄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草尖上,像眼泪。

      到学校时,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红色的榜单贴在玻璃橱窗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人的呼吸。林晚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看见陈浩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是兴奋的红光。

      “顾阳!第二!”陈浩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全市第二!稳进省队了!”

      林晚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三楼走廊的窗户边,顾阳正被几个老师围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得很直,微微低着头,在听老师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的白衬衫在光线下白得晃眼。

      早自习时,班主任张老师特地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让我们恭喜顾阳同学!在全市数学竞赛中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成功入选省队!”

      教室里响起掌声,热烈而持久。所有人都看向顾阳,目光里有羡慕,有钦佩,有复杂的情绪。顾阳站起来,微微鞠躬,脸上是标准的、得体的微笑。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他握在桌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课后,顾阳被叫去了办公室。林晚去接水,在走廊里遇见他回来。两人擦肩而过时,顾阳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也没有看林晚。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青影浓重,但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弧度。

      中午食堂,林晚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顾阳。他一个人,面前摆着餐盘,但没动筷子,只是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眼神空洞。几个男生端着盘子走过去,想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就讪讪地走开了。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让顾阳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像是刚看清对面的人是谁。

      “恭喜。”林晚说。

      顾阳扯了扯嘴角,是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吞没。

      “你爸……”

      “很高兴。”顾阳打断他,拿起筷子,开始机械地往嘴里送饭,“说寒假送我去北京的集训营,还说如果省赛能进前三,就考虑让我高三去参加清华的冬令营。”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背诵一篇课文。筷子夹起的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标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在顾阳脸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几乎透明。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像某种脆弱的标记,随时可能消失。

      “晚上,”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地方。能来吗?”

      “能。”

      顾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林晚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两人相对而坐,在喧闹的食堂里,像两个孤岛。

      傍晚放学时,天色已经暗了。深冬的白昼很短,不到五点,路灯就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学生们涌向楼梯,讨论着晚上的作业,周末的安排,琐碎的日常。

      他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顾阳从楼上下来。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有老师,也有同学,都在说着祝贺的话。顾阳一一回应,笑容得体,语气谦逊,是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顾阳。

      看见林晚,顾阳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两人并肩下楼,谁也没说话。走出教学楼时,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顾阳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先去,”他说,声音闷在外套领子里,“我有点事,晚点到。”

      林晚点点头,看着他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一片纸。

      旧体育馆在冬日的傍晚显得更加荒凉。铁皮围挡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比平时更暗,也更冷。高窗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迅速消失,阴影从角落里蔓延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点点吞噬着空间。

      林晚在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气透过校服渗进来,刺得皮肤生疼。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眼。没有新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亮起,透过高窗,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哀鸣。

      就在林晚以为顾阳不会来时,门开了。

      顾阳站在门口,逆着外面路灯的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没背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小提琴盒——黑色的,表面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等很久了?”他走进来,声音在空旷里回荡。

      “刚到。”林晚说。

      顾阳走到场地中央,把小提琴盒放在地上,打开。深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躺着一把棕褐色的小提琴,琴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拿出琴,架在肩上,试了试音。琴弦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带着金属的冷冽和木质的温暖,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会拉琴。”林晚说。

      顾阳笑了笑,没说话。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开始拉。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林晚愣住了。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优雅的古典乐,也不是流行的曲子。那是一段急促的、破碎的旋律,像暴雨敲打窗棂,像狂风撕扯树叶,像什么东西在绝望地挣扎、嘶吼。顾阳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弓在弦上拉扯出尖锐的、几乎刺耳的声音。他的动作很大,很用力,身体随着旋律剧烈地摆动,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

      林晚从没见过这样的顾阳。不是篮球场上那个舒展的、充满力量的顾阳,不是教室里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顾阳,甚至不是那个在他面前哭泣的、脆弱的顾阳。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顾阳——激烈的,痛苦的,用音乐在嘶吼、在质问、在发泄的顾阳。

      旋律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顾阳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脸上是近乎痛苦的表情。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琴弓依然稳而狠地在弦上拉扯,发出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声音。

      然后,在一个尖锐到极致的高音后,旋律戛然而止。

      顾阳放下琴弓,弓着腰,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体育馆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过了很久,顾阳直起身,看向林晚。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燃烧后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吓到了?”他问,声音沙哑。

      林晚摇摇头。他站起来,走到顾阳身边。地板上,顾阳滴下的汗迹在灰尘中格外显眼,像某种隐秘的地图。

      “这是什么曲子?”林晚问。

      “没有名字。”顾阳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我自己写的。”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半明半暗,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滴在琴身上,像眼泪。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晚问。

      “小学。”顾阳说,声音平静下来,“我爸让我学的。他说学乐器能培养气质,能加分,能让人看起来‘有修养’。”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冰冷的讽刺,“我学了八年,考过了十级,拿过市里的一等奖。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喜欢过。”

      他拿起琴弓,又拉了几个音符。这次是轻柔的,哀婉的,像叹息,像哭泣。

      “直到去年,”顾阳继续说,眼睛盯着琴弦,“有一次,我爸又因为我考试成绩没到他的要求发脾气。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没有拉练习曲,没有拉考级曲目,就是胡乱地拉。拉我有多累,多烦,多恨。拉我想打篮球却不能打,想交朋友却不敢,想……想做自己却不行。”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拉出一段破碎的旋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有点意思。”顾阳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因为它‘高雅’,不是因为它能‘加分’,而是因为它能让我说出说不出口的话。”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汗水还在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抚摸着琴身,像抚摸一个活物。

      “后来我就常这么干。”顾阳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压力大的时候,烦躁的时候,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来这儿,拉一段。没人听见,没人知道,就我自己。拉完了,把琴收起来,走出去,又是那个完美的顾阳。”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你是第一个听见的人。”

      林晚没说话。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地板很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但他没动。顾阳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小提琴小心地放在腿上。

      两人并肩坐着,在昏暗里,在寂静里,在冬夜的寒冷里。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破碎的星星。

      “我爸今天很高兴。”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真的,我好久没见他那么高兴了。他说我‘没让他失望’,说‘这才是我的儿子’,说‘继续努力,省赛拿个奖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轻微的、颤抖的声音。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顾阳说,声音低下去,“我看见那个分数,看见那个排名,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做到了’,而是‘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不是开心,是累。累得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别醒来。”

      林晚侧过头,看着他。顾阳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下巴绷紧的线条。

      “有时候我在想,”顾阳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我这次没考好,没进省队,我爸真把我送去那个寄宿学校,会怎么样?也许……也许更糟。但也许,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每天演戏,不用每天装成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他问,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明明有机会反抗,却不敢。明明讨厌这一切,却还要笑着接受。明明……”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林晚懂。明明不喜欢拉琴,却拉过了十级。明明想打篮球,却要拿竞赛成绩去换。明明想交朋友,却要考虑“合不合适”。明明……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关在废弃的体育馆里,拉给一把琴听。

      “你不是懦弱。”林晚说,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只是在生存。”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生存。”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对,生存。像动物一样,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

      他把小提琴重新架到肩上,拉了一段旋律。这次不是激烈的,也不是哀婉的,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调子。音符在空旷里流淌,像月光,像流水,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林晚闭上眼睛,听着。琴声在耳边萦绕,清冷,干净,带着一点点颤抖。他想起顾阳打篮球时舒展的身体线条,想起他投篮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在雨中奔跑时大声的笑。也想起他哭泣时颤抖的肩膀,和他问“你会拉住我吗”时声音里的绝望。

      那些画面在琴声里重叠,交织,最后融成顾阳此刻的样子——在昏暗的体育馆里,闭着眼睛,专注地拉着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琴身上,像眼泪。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里袅袅散去。顾阳放下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消散。

      “冷吗?”他问。

      “有点。”

      顾阳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扣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体育馆中央,开始做热身动作——压腿,拉伸,活动手腕脚踝。动作标准,流畅,像某种仪式。

      “来打球吗?”他回头问,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这里?”林晚看了看破损的地板和歪斜的篮筐。

      “就这里。”顾阳从角落里拿出篮球——还是上次那个,表面已经磨损,但还能用。他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歪斜的篮筐上,弹了回来。

      “篮筐歪了。”林晚说。

      “所以才好玩。”顾阳笑了,是真心的那种笑,“你得计算角度,调整力度,就像……”他顿了顿,“就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顾阳把球传给他,他接住,皮革表面冰凉,但很快就染上了掌心的温度。

      他们开始投篮。篮筐是歪的,地板是破的,光线是昏暗的,但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某种原始的、纯粹的节奏。顾阳教林晚怎么调整角度,怎么计算反弹,怎么在不可能的条件下投进。

      “你看,”顾阳站在三分线外,指着篮筐,“它往左歪了大概十五度。所以你投的时候,要往右偏一点,力度也要调整。”

      他示范了一次。球出手,划出奇怪的弧线,但在空中自我修正,最后居然进了。

      “厉害。”林晚说。

      “练出来的。”顾阳抹了把汗,“我在这儿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摸清它的脾气。”

      林晚学着他的样子,调整角度,起跳,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再来。”顾阳把球捡回来,传给他,“手腕再柔和一点,别太用力。”

      他们练了半个小时,直到两人都出汗了,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气。顾阳把球扔到一边,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林晚在他身边坐下,也靠着墙,感受着背后冰冷的砖石透过校服传来的寒意。

      “你知道吗,”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有时候我觉得,这个歪篮筐就像我的人生。”

      林晚转过头看他。

      “不管你怎么调整,怎么计算,它都是歪的。”顾阳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黑暗中歪斜的篮筐,“你得适应它,迁就它,在它的歪斜里找到投进的方法。但你心里知道,它不该是这样的。它应该是正的,直的,像所有正常的篮筐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是无奈,是愤怒,是深藏的不甘。

      “那为什么不把它修好?”林晚问。

      顾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因为这不是我的体育馆。因为我没有工具。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也许修好了,它就不是我的篮筐了。”

      林晚没说话。他懂顾阳的意思。这个歪斜的、破损的、没人要的篮筐,是顾阳的秘密,是他唯一可以不用完美、不用正确、不用符合任何人期待的地方。修好了,它就成了普通的篮筐,就不再属于他了。

      就像顾阳自己。如果不再完美,不再优秀,不再符合父亲的期待,他就不再是“顾阳”,而成了别的什么——一个失败者,一个让父亲失望的儿子,一个……普通人。

      而这个,顾阳承受不起。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旷里回荡。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记得我今天拉的那首曲子吗?”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星,但星星太远了,光要很多年才能传到地球。此刻他眼睛里的光,也许很多年前就已经熄灭,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会。”林晚说。

      “那就好。”顾阳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至少还有你记得。”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顾阳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汗水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盐渍。那颗褐色的小痣在耳后,像一个安静的、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碰了碰顾阳的手背。

      顾阳的手很凉,皮肤因为练琴和打球而有些粗糙。在林晚碰到他的瞬间,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个触碰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但林晚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顾阳皮肤的凉意,感觉到了他指骨的硬度,感觉到了他脉搏平稳的跳动。

      还有,感觉到了某种震颤,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在空气中,在皮肤下,无声地蔓延。

      顾阳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顾阳说,声音很轻。

      林晚收回手,没说话。两人重新并肩坐着,在昏暗里,在寂静里,在冬夜的寒冷里。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星星的碎片。

      时间在流逝,一分一秒,平静而坚定。但在这个废弃的体育馆里,在这个歪斜的篮筐下,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只有琴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飘荡,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只有手掌触碰时那一秒的温度,还在皮肤上残留。

      顾阳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很轻,几乎听不见。是刚才那首曲子里的片段,急促的,破碎的,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

      但这次,他哼得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什么受伤的东西。

      林晚听着,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顾阳拉琴时的样子——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下。看见了他在球场上投篮的样子——舒展,流畅,充满力量。看见了他哭泣时的样子,看见了他微笑时的样子,看见了他所有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交织,重叠,最后融成此刻的顾阳——靠在他身边,哼着破碎的旋律,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这个歪斜的、破损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顾阳停下来,睁开眼睛。

      “该走了。”他说,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嗯。”

      他们站起来,收拾东西。顾阳小心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扣好。林晚把篮球放回角落。然后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走进冬夜的寒冷里。

      外面更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路灯的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我送你到车站。”顾阳说。

      “不用,很近。”

      顾阳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在路口停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交织,又消散。

      “周一见。”顾阳说。

      “周一见。”林晚说。

      顾阳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等车时,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打下一行字:

      “曲子很好听。”

      发送。

      几乎立刻,顾阳回复了:

      “谢谢。”

      然后又是一条: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流动的夜景,灯火阑珊,城市在冬夜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顾阳说的“至少还有你记得”。想起他哼着破碎旋律时的样子。想起他问“你会记得我今天拉的那首曲子吗”时,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想起自己碰到顾阳手背时,那一秒的触感。

      凉的,粗糙的,带着脉搏跳动的,和琴弦震颤的。

      像某种承诺,像某种确认,像黑暗中悄然伸出的、无声的手。

      车到站了。林晚下车,走回姑姑家。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林秀珍还没回来。

      他走进房间,没开灯,就站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房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他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顾阳拉琴时的样子,写他激烈的、痛苦的旋律,写他在昏暗里流下的汗,像眼泪。想写他问“你会记得吗”时的眼睛,写他哼着破碎旋律时的声音,写他手背的温度和震颤。

      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今晚,他拉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

      他说:你是第一个听见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夜色深重,城市在沉睡。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阳的琴声——急促的,破碎的,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但最后,变成他哼着的那段旋律,很轻,很慢,像月光,像流水,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还有那个触碰。手背碰到手背,一秒的温度。

      凉的,粗糙的,带着脉搏跳动的,和琴弦震颤的。

      在那个触碰里,在那个没有名字的曲子里,在那个歪斜的篮筐下,林晚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顾阳说的“生存”。

      明白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压抑的情绪,那些只能在黑暗中、在无人处、在一把琴的弦上,才能释放出来的东西。

      也明白了自己心里那场雨,为什么一直下。

      因为顾阳心里的雨,更大。

      而他站在顾阳的雨里,撑着一把破了的伞。

      伞破了,但还在撑。

      因为伞下,有顾阳。

      虽然顾阳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把伞的存在。

      但林晚知道。

      这就够了。

      在黑暗中,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触碰时的温度,和震颤的余韵。

      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像顾阳。

      像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像这个歪斜的、破损的、但真实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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