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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素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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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队集训通知下来的那个周一,南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还未触地就在空气中消融成湿冷的水汽。实验中学的梧桐树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撒了一层盐。课间时,学生们挤在走廊窗边,伸手去接那些转瞬即逝的雪花,兴奋的惊叹声在冰冷的空气里飘荡。
林晚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划着,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前排顾阳的位置空着——他早自习被叫去教务处了,为了省队集训的事。
竞赛成绩公布后的一周,顾阳看起来更瘦了。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用再多粉底也遮不住。但他依然完美,依然得体,依然在每一个需要微笑的场合露出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只是林晚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了顾阳在无人注意时按揉太阳穴的小动作,看见了他课间趴在桌子上补觉时紧蹙的眉头,看见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还有,看见了顾阳偶尔投来的目光——短暂的,克制的,但里面有某种深沉的、近乎依赖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看着岸边唯一的浮木。
早自习下课时,顾阳回来了。他抱着一叠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经过林晚座位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暗号,意思是“放学后等我”。
林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整天,雪时下时停。天空始终阴沉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晚用指尖在玻璃上写了个公式,水珠顺着笔迹流下,把公式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痕迹。
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苏,长发,总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天我们来画速写。”苏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不要求多精细,抓住人物的神韵就好。大家可以互相画,也可以画自己。”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学生们开始搬动椅子,寻找模特。陈浩转过身,压低声音:“林晚,咱俩互相画?”
林晚还没回答,前排的顾阳忽然回过头。他看着林晚,眼睛里有种询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期待的光。
“我和林晚一组。”顾阳说,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行,那我找别人。”
顾阳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林晚旁边,两人并排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气息。
“你画我,我画你?”顾阳问,声音很低。
“好。”林晚说。
苏老师发下素描纸和炭笔。纸张是粗糙的米白色,炭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枯草。
林晚抬起头,第一次这么仔细地、专注地观察顾阳。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毛衣是修身款,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和腰身的轮廓。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姿势。但微微侧着身,朝向林晚这边。
林晚的目光从顾阳的额头开始。他的发际线很干净,额头饱满,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眉毛浓密修长,眉峰处有一个微小的转折,让整张脸在俊朗中透出一丝英气。
然后是他的眼睛。顾阳正低头看着素描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林晚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里,被染成浅金色。眼皮上有一道很浅的褶皱,是那种标准的桃花眼的痕迹,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情意。
鼻梁挺直,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如笔勾勒,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经意的骄傲。嘴唇……林晚的视线在顾阳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的M形尤其清晰,此刻微微抿着,嘴角自然下垂,是那种专注思考时的表情。下唇比上唇略厚,色泽是健康的淡粉,在灰毛衣的衬托下,像雪地里的一点暖色。
最后是他的下颌和脖颈。下颌线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肉,勾勒出少年向青年过渡期那种青涩而锋利的棱角。脖颈修长,喉结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毛衣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方,能看见一小片皮肤,在教室暖色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还有那颗小痣。在右耳耳垂靠后的位置,淡褐色,很小的一点,隐在碎发和阴影里,像白纸上不小心溅落的墨点,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顾阳的独特印记。
林晚拿起炭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笔尖很软,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斟酌很久。先画出基本的轮廓,然后慢慢填充细节——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鼻梁的线条,嘴唇的曲线。
画到一半时,他抬起头,发现顾阳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顾阳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画,但耳尖微微泛红。
林晚继续画。他画顾阳额前那缕不听话的碎发,画他睫毛垂下的阴影,画他抿着的嘴唇,和唇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疲惫的纹路。他画得很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到苏老师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苏老师站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赞叹的鼻音,“抓住神韵了。”
林晚抬起头。苏老师俯身看着他的画,眼睛里闪着光。
“你看,”苏老师指着画中顾阳的眼睛,“你画的不只是形状,是神态。那种……压抑的专注。还有嘴角这里,”她的指尖虚点着画纸上顾阳的嘴唇,“疲惫,但还在坚持。很敏锐的观察。”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画。纸上,顾阳的侧影已经成型。确实如苏老师所说,不只是形似,更有一种神似——那种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疲惫,那种坚持,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挣扎。
“可以让我看看吗?”顾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晚把画递过去。顾阳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画得很好。”顾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比我本人……真实。”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画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愣住了。
顾阳画的不是他的正面,也不是侧面,而是一个背影。画中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画面,微微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肩膀的线条,脖颈的弧度,垂下的发梢,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而细腻。
但最让林晚怔住的,是画中那种氛围。一种极致的安静,极致的孤独,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着,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但壳底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你……”林晚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我经常看你。”顾阳说,声音依然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图书馆,在教室,在食堂。你就这样坐着,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但我觉得……你不是真的那么安静。”
林晚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教室暖色的灯光下是清澈的琥珀色,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理解,是共情,是某种更深层的、林晚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苏老师说,”顾阳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画纸上摩挲,“真正的素描,画的不是外形,是内在。是你看见的那个人,和你感受到的那个人之间的……共振。”
共振。林晚咀嚼着这个词。他和顾阳之间,有共振吗?那种无声的、在频率上达成一致的振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顾阳画中的那个背影,确实是他——不仅是外形,更是那种内在的状态。那种包裹在安静外壳下的、汹涌的暗流。
“这幅画,”林晚说,“可以给我吗?”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但眼睛里真有笑意的笑。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他说。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画具,教室里响起搬动椅子的声响和交谈声。顾阳和林晚各自把自己的素描纸小心地卷起来,用皮筋扎好,放进书包。
走出美术教室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不再是细碎的,而是成片的,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色。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哗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顾阳走在林晚身边,肩膀偶尔轻轻碰到他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随着人流下楼,走出教学楼,走进漫天飞雪里。
雪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校园里的梧桐树挂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操场上的红色跑道被雪覆盖,变成了模糊的粉红色。
“我爸,”顾阳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声中有些模糊,“给我订了去北京的机票。下周六。”
林晚转过头看他。雪花落在顾阳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那里,像眼泪。
“集训一个月,”顾阳继续说,眼睛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操场,“春节前回来。”
“什么时候走?”
“周六早上。”顾阳说,“他送我去机场。”
两人沉默地走着。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渐渐厚起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亮了起来,在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所以,”顾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晚,“周五晚上,能来吗?老地方。”
他的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融化,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看着林晚,眼神里有期待,有祈求,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
“能。”林晚说。
顾阳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眼泪,但他确实在笑。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顾阳的父亲派车来接他,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像一只沉默的兽。顾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车子启动,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雪幕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角。雪落在他脸上,冰凉,但很快就融化了,顺着脸颊滑下,像眼泪。
他转身走向公交站。7路车在雪中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很暖,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林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开一小片透明,看着窗外流动的雪景。
城市在雪中变得安静而柔和。车灯和街灯在雪幕中晕开,像一幅印象派的画。行人稀少,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想在雪下大之前赶回家。
林晚从书包里拿出顾阳给他的那幅画,小心地展开。画中的他背对着画面,安静,孤独,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但顾阳捕捉到了别的东西——那种在安静表面下的、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出自己的画,也展开。两张素描并排放在腿上,一张是顾阳的侧脸,一张是自己的背影。两张画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一个在压抑中坚持,一个在孤独中涌动。
共振。顾阳说的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
也许,他和顾阳之间,确实有一种共振。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动作,而是通过某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那种东西,让顾阳能画出他内心的孤独,让他能画出顾阳压抑的坚持。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
“到家了。”
“嗯。”
“雪下大了,你到家了吗?”
“在车上。”
“小心路滑。”
“你也是。”
对话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集训的事怎么样了”,想问“你爸说什么了”,想问“一个月会不会很久”。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有些答案,已经在沉默中给出了。
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那幅画……你真的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其实我还画了很多张,都在一个本子里。但只有这张……我觉得最像你。”
“别的画呢?”
“都是速写,很潦草。在课堂上,在图书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画的。”
“为什么要画?”
“因为……”顾阳停顿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句:“因为想记住。”
想记住。林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记住什么?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还是……记住在这个压抑的、疲惫的、充满期待和压力的世界里,还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孤独的、但真实存在的存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顾阳画中的那个背影,会一直留在那张纸上。就像他画中的顾阳,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车到站了。林晚收起手机和画,小心地卷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下车,走进漫天飞雪里。
雪真的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倾泻而下,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积雪没过脚踝,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路灯的光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晚走得很慢。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很快把他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轮廓。但他没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冰凉,和积雪在脚下的柔软。
回到姑姑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秀珍还没回来,桌上留着字条:“晚晚,姑姑加班,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雪大,别出去了。”
林晚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窗外,雪还在下,密集的雪花在黑暗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蛾子,扑向路灯昏黄的光晕。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一角。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两幅画,小心地展开,用磁铁贴在墙上。
两张素描并排贴在一起,在灯光下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顾阳的侧脸,他的背影。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压抑但坚持,一个安静但涌动。
林晚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今天的美术课,写顾阳画的那个背影,写他说“想记住”时的语气。写雪,写分别,写即将到来的一个月空白。
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今天下雪了。他画了我,我画了他。两张素描,像镜子,照出了彼此看不见的部分。
他说:想记住。
周五,老地方。
然后,他要离开一个月。”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两张画。灯光下,炭笔的线条深浅不一,形成微妙的光影。顾阳的眼睛在画纸上看着他,专注,压抑,但深处有光。而他自己的背影,安静,孤独,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他想起顾阳说“共振”时的样子。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像眼泪,但他在笑。
也想起顾阳问“你真的喜欢吗”时,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还有他说“想记住”时,那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执念的东西。
林晚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墙上的两张画变成了模糊的轮廓,但在他脑海里,却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睛。雪声在窗外,细密的,持续的,像某种低语。在雪声中,他仿佛又听见了顾阳的琴声——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急促的,破碎的,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
但这次,琴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是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雪花落在睫毛上的轻响,是顾阳说“想记住”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还有那个触碰。手背碰到手背,一秒的温度。
凉的,粗糙的,带着脉搏跳动的,和琴弦震颤的。
在那个触碰里,在那两张素描里,在那场大雪里,林晚忽然明白了顾阳说的“共振”是什么。
是两颗频率相同的心,在无声处,产生了振动。
虽然那振动很微弱,虽然可能谁也听不见。
但存在。
真实地存在。
像雪夜里的灯,虽然微弱,但亮着。
像素描纸上的线条,虽然简单,但抓住了神韵。
像顾阳画中的那个背影,虽然孤独,但真实。
像他自己画中的顾阳,虽然压抑,但坚持。
共振。
林晚在黑暗中,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林秀珍今天晒过的。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又闻到了美术教室里炭笔和纸张的气味,混着顾阳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雪花的清冷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缠绕不去。
像那两张素描,贴在墙上,无声地对话。
像那场大雪,下了一夜,覆盖了整个城市。
像顾阳说的“想记住”,轻得像叹息,但重得像承诺。
林晚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场大雪里行走。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持续的,从雪地深处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雪很大,他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雪突然停了。
他站在美术教室里。顾阳坐在画板前,正在画画。炭笔在他手中灵活地移动,在纸上勾勒出线条,光影,神韵。画板上,是林晚的侧脸——不是背影,是正面。眼睛看着画面外,安静,但深处有光。
顾阳抬起头,看见了他。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
“你来了。”顾阳说。
“嗯。”林晚说。
“我在画你。”顾阳说,放下炭笔,“但总画不好。画不出你眼睛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晚问。
“那种……”顾阳想了想,“那种在安静表面下的,涌动的东西。”
林晚走到画板前,看着那幅画。画中的他确实有那种东西——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生命力的涌动,藏在安静的瞳孔深处。
“你画出来了。”林晚说。
“真的吗?”顾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林晚说。
然后梦就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铲雪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
林晚躺在床上,没动。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刚发生。顾阳的笑容,画板上的侧脸,还有那句“你画出来了”。
然后他想起了现实。周五,老地方。然后,顾阳要离开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很长。
也很短。
但足够让一些东西改变,或者,让一些东西更清晰。
林晚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重新照亮房间。墙上的两张素描在灯光下安静地挂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他看着那两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下一行字:
“那张画,我会收好。”
发送。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三分。顾阳应该睡了。
但几乎立刻,手机屏幕亮起:
“我也没睡。”
“在干嘛?”
“做题。睡不着。”
“别做了,睡觉。”
“嗯。你也睡。”
“好。”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坐在书桌前做题的样子——台灯惨白的光,摊开的习题集,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浓重的青影。
还有那句“我也没睡”,轻飘飘的四个字,但底下是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林晚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的两张素描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像某种见证。
像某种承诺。
像顾阳说的“想记住”,和他的“我会收好”。
在那个雪后的深夜里,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的世界里,林晚忽然觉得,也许他和顾阳之间的共振,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真,更不可摧毁。
像雪地里的足迹,虽然会被新雪覆盖,但曾经存在过。
像素描纸上的线条,虽然简单,但抓住了永恒的一瞬。
像顾阳要离开的那个月,虽然漫长,但终会过去。
而过去之后,有些东西,会变得更清晰。
更真实。
更……无法否认。
林晚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触碰顾阳时的温度,和震颤的余韵。
凉的,粗糙的,真实的。